苏州的月色,透过墨园雕花木窗,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沈清辞坐在窗边的妆台前,看着铜镜里自己的倒影——一身素白的襦裙,长发松松挽起,倒像是待嫁的闺秀,而非阶下之囚。
苏慕言送来的点心还放在桌上,精致的莲蓉糕散发着甜香,却勾不起她半点食欲。她更担心的是楚惊尘,不知道他是否平安离开虎丘,是否看到了那张纸条上的针孔密信。
“沈姑娘倒是好兴致,还有闲情赏月。”门外传来苏慕言的声音,他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卷书,“先生说,姑娘若闷得慌,可看看这些书解闷。”
书名是《影阁旧事》,封皮已经泛黄,显然是孤本。沈清辞翻开第一页,上面记载着影阁初代阁主的生平,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沧桑。她不动声色地翻着,眼角的余光却留意着苏慕言的动作——他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击,节奏三长两短,与影卫的暗号相似,却又多了一个停顿。
“先生让我来问问姑娘,‘定海’令的血脉印记,除了楚少主,还有谁能触发?”苏慕言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她握着书页的手上。
沈清辞合上书,淡淡道:“影阁的规矩,只有主脉嫡系才能触发,苏公子难道不知?”
苏慕言笑了笑:“姑娘有所不知,先生查到,沈姑娘的母亲沈月娥,曾以‘换血针’为姑娘渡了部分影阁气息。或许……”
“或许我也能触发?”沈清辞打断他,语气带着嘲讽,“苏公子觉得,我会帮你们对付楚惊尘?”
“姑娘误会了。”苏慕言收起笑容,“先生只是想知道,若楚少主有不测,影卫该何去何从。毕竟,影阁的基不能毁在我们手里。”
他的话半真半假,沈清辞却从中捕捉到一丝信息——墨先生对楚惊尘的存在,并非一味想除之而后快,似乎还留着某种后手,用楚惊尘做些什么。
“我不知道。”沈清辞站起身,走到窗边,“若苏公子没别的事,就请回吧。我想独自待着。”
苏慕言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门关上的瞬间,沈清辞立刻走到妆台前,拿起一支银簪,在铜镜背面轻轻敲击——那里有个极小的暗格,是她今早发现的。暗格打开,里面藏着半片撕碎的信纸,上面写着“太湖底枢纽,需双令合璧”。
是楚惊尘的笔迹!他果然平安离开了,还设法将消息传了进来!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松,随即又提了起来。双令合璧,意味着她必须拿到墨先生手中的“镇岳”令,还要想办法与楚惊尘汇合。可墨园守卫森严,她连院子都出不去,更别说接触墨先生的书房了。
窗外传来夜巡的脚步声,沈清辞迅速将信纸藏好,装作赏月的样子。月光落在太湖的方向,水面泛着银辉,像一条通往未知的路。十二天后的月圆之夜,就在那里,所有的恩怨都将有个了断。
与此同时,清绣坊的密室里,楚惊尘正和秦越研究那张从医书里找到的拓片。拓片上的石狮子纹路,与寒山寺的石狮子果然一模一样,只是在狮子的底座上,多了一行模糊的字:“墨氏迁苏,隐于寒山”。
“墨先生的先祖,是从别处迁到苏州的,还曾隐居在寒山寺附近。”秦越用放大镜看着拓片,“这旁边还有个期,是二十年前,正好是影阁内乱的时间。”
楚惊尘的眼神沉了下去:“这么说,墨先生的先祖早就开始布局,影阁内乱或许……”
“或许就是他们一手策划的。”秦越接过话头,“白砚秋只是他们推到台前的棋子,真正的幕后黑手,一直是墨氏一族。”
楚惊尘拿起那半块“定海”令,指尖摩挲着冰冷的玄铁:“他们蛰伏二十年,就是为了等玄铁令的封印开启,夺取影卫和镇脉塔。”他看向秦越,“太湖底的枢纽,你查到什么了吗?”
“查到了。”秦越铺开一张地图,“太湖底有座废弃的水寨,是前朝海盗留下的,据说与影阁初代阁主有旧。枢纽应该就藏在水寨的藏宝洞里,但那里地势复杂,水下暗礁密布,还有流沙陷阱。”
楚惊尘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的一处标记:“这里是唯一的入口?”
“是,但被巨石堵死了,需要炸药才能炸开。”秦越道,“我已经让影卫去准备了,只是……”他犹豫了一下,“沈姑娘还在墨园,我们要不要先想办法救她出来?”
“不用。”楚惊尘摇头,“清辞很聪明,她能在墨园留下消息,就一定有办法自保。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查清镇脉塔的启动方式,还有墨先生的真正目的。”他顿了顿,“你再去一趟寒山寺,问问了尘大师,墨氏与影阁初代阁主,到底是什么关系。”
秦越点头离去,密室里只剩下楚惊尘一人。他拿起那半块令牌,对着烛光仔细观察,忽然发现令牌的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同心咒,非情不启”。
非情不启?楚惊尘的心猛地一跳。难道解开血脉印记最后一重的,不是血脉,而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将令牌收好,眼神却变得复杂。如果真是这样,那沈清辞就成了墨先生势在必得的筹码,她的处境会更加危险。
接下来的几天,沈清辞表面上安分守己,暗地里却在观察墨园的布局。她发现墨先生的书房就在她住的院子对面,每晚子时,都会有专人送汤药过去,守卫也会换班,那是唯一的机会。
第九天夜里,沈清辞趁着换班的间隙,用一银簪撬开了房门的锁。她穿着一身黑衣,借着树影的掩护,悄悄溜到书房外。书房的窗户没锁,她轻轻推开一条缝,看到墨先生正坐在桌前,戴着银色面具,手里拿着那半块“镇岳”令,似乎在研究什么。
桌上还放着一个青铜盒子,里面装着一卷泛黄的纸,正是那份记录着各大门派软肋的秘录!
沈清辞屏住呼吸,刚想进去偷令牌,却听到墨先生突然开口:“出来吧,沈姑娘。老夫等你很久了。”
沈清辞的心一沉,知道自己被发现了。她索性推开门,站在墨先生面前:“先生既然知道我会来,为何不直接抓我?”
墨先生转过身,面具下的眼睛在烛光下闪着幽光:“因为老夫想跟你做个交易。”他指了指桌上的秘录,“只要你帮老夫拿到‘定海’令,再配合楚惊尘开启镇脉塔,这份秘录就归你,里面关于你母亲的记录,也会交给你。”
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我母亲的记录?”
“没错。”墨先生笑了笑,“沈月娥当年并非自愿成为‘血引’,她是被影阁主脉迫的,甚至……”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甚至她的死,也并非意外。”
沈清辞浑身一震,母亲的死一直是她心里的结,柳大娘说母亲是染病去世的,可她总觉得事有蹊跷。难道……
“你说的是真的?”沈清辞的声音有些发抖。
“老夫从不说谎。”墨先生将秘录往前推了推,“只要你答应,这些秘密就都是你的。”
沈清辞看着那份秘录,又想起楚惊尘的安危,心里天人交战。她知道墨先生在挑拨离间,可母亲的死因,她真的不想错过真相。
“我需要时间考虑。”沈清辞低声道。
“可以。”墨先生将“镇岳”令放回怀里,“但你只有三天时间。三天后,若你不答复,楚惊尘就……”
“我答应你。”沈清辞打断他,眼神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但我要先看秘录里关于我母亲的部分。”
墨先生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快答应,愣了一下,随即拿出一卷单独的纸,递给她:“只能看,不能带走。”
沈清辞接过纸,飞快地浏览。上面果然记录着母亲的生平,包括她如何被选为“血引”,如何被迫离开影阁,甚至还有她去世前的行踪——最后出现的地方,是苏州城外的一座破庙,与柳大娘说的“染病去世”完全不同!
“这是真的?”沈清辞的手在发抖。
“信不信由你。”墨先生收回纸,“三天后,子时,带着‘定海’令来书房找我。”
沈清辞转身离开,回到自己的院子时,才发现手心全是冷汗。她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对是错,但为了母亲的真相,也为了接近“镇岳”令,她必须冒险。
三天后的夜里,沈清辞按照约定,来到墨先生的书房。楚惊尘已经按照她传出的消息,带着“定海”令潜伏在墨园外,只等她拿到“镇岳”令,就里应外合。
“‘定海’令带来了吗?”墨先生坐在阴影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带来了。”沈清辞拿出令牌,却没有递过去,“我要先知道母亲的死因。”
墨先生笑了笑,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瓷瓶:“你母亲是中了影阁主脉的‘牵机引’,一种慢性毒药,表面看起来像急病,实则是被人慢慢毒死的。这是解药的配方,你拿着。”
沈清辞接过瓷瓶,指尖冰凉。原来母亲真的是被影阁的人害死的,而楚惊尘的父亲,作为当时的阁主,是否知情?
就在她失神的瞬间,墨先生突然从阴影里扑了出来,手中的匕首刺向她的口!“拿命来!”
沈清辞反应极快,侧身避开,同时将手中的令牌掷向窗外——那是给楚惊尘的信号!
“你以为我真的信你?”墨先生狞笑着,面具在打斗中掉落,露出一张与楚惊尘有几分相似的脸,“沈月娥就是我的!谁让她不肯配合我们的计划!”
沈清辞如遭雷击,握着匕首的手开始发抖:“是你……”
“是我又如何?”墨先生的眼神疯狂,“等我拿到双令,开启镇脉塔,整个江湖都是我的!你们这些阻碍我的人,都得死!”
窗外传来激烈的打斗声,楚惊尘带着影卫冲了进来。“清辞,你没事吧?”
“我没事。”沈清辞回过神,与楚惊尘背靠背站在一起,“他就是墨先生,也是害我母亲的凶手!”
楚惊尘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长剑直指墨先生:“我父亲待你墨氏不薄,你为何要赶尽绝?”
“待我们不薄?”墨先生嗤笑一声,“他抢走了本该属于我的影阁!初代阁主说过,双令合璧才能号令影卫,他却独占大权,将我们墨氏边缘化!我不过是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他说着,突然从怀里摸出一个黑色的哨子,用力吹响。墨园外传来一阵巨响,地面开始震动——他提前启动了镇脉塔的机关!
“不好!”楚惊尘脸色大变,“他想提前启动枢纽!”
“拦住他!”沈清辞大喊着,银针如暴雨般射向墨先生。
三人缠斗在一起,墨先生的武功竟与楚惊尘不相上下,加上他对墨园机关的熟悉,渐渐占据上风。楚惊尘左臂的旧伤被牵动,动作慢了半分,被墨先生一掌拍在口,喷出一口血。
“楚惊尘!”沈清辞连忙扶住他,却被墨先生抓住机会,一把夺走了她手中的“定海”令。
“双令合璧,天下归我!”墨先生狂笑着,拿着两块令牌冲向书房后的密道——那里有通往太湖底的机关。
楚惊尘挣扎着站起来,与沈清辞一起追了上去。密道尽头是一艘小船,墨先生已经乘船驶向太湖中心,手里的双令在月光下发出耀眼的红光。
“他要去启动枢纽了!”沈清辞急道。
楚惊尘拉起她,跳上另一艘小船,用力划向湖心:“我们必须阻止他!”
月光下,两艘小船在太湖上追逐。墨先生的船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水下那座废弃的水寨。他站在船头,将双令合在一起,对准水寨的方向。
“玄铁为引,地气为媒,开!”墨先生大喊着,将双令沉入水中。
湖水突然沸腾起来,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水寨的石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的青铜枢纽。枢纽开始转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整个太湖都在震动。
“快!用同心咒!”楚惊尘对沈清辞喊道,同时将内力注入她的体内。
沈清辞明白了他的意思,“非情不启”的同心咒,需要两人的心意相通,内力相融。她闭上眼睛,感受着楚惊尘的内力涌入体内,与自己的内力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温暖的气流。
“以我之血,映你之心,同心之咒,解!”沈清辞和楚惊尘同时念出咒语,鲜血从两人的指尖滴落,融入水中。
鲜血与双令接触的瞬间,发出一阵柔和的白光,原本狂暴的地气突然平静下来,青铜枢纽的转动也渐渐放缓,最终停了下来。
墨先生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不可能!怎么会这样?”
楚惊尘扶住脱力的沈清辞,冷冷地看着他:“因为影阁创立的初衷,是守护,不是掠夺。你心术不正,就算拿到双令,也无法真正掌控玄铁之力。”
墨先生看着渐渐平息的湖水,又看了看紧紧相依的两人,眼中充满了绝望和不甘。他想自己为之奋斗的一生,自己到底少的是什么,突然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我输了……输得彻底……”
于是,他纵身一跃,跳入冰冷的太湖,将自己的一生葬在了这里,再也没有上来。
太湖恢复了平静,月光洒在水面上,温柔而安宁。楚惊尘将沈清辞拥入怀中,轻声道:“都结束了。”
沈清辞靠在他怀里,看着远处的苏州城,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轻松。母亲的仇报了,影阁的危机解除了,但她知道,江湖的纷争不会就此停止。玄铁的秘密,影卫的未来,还有她和楚惊尘之间那份尚未说出口的情愫,都像这太湖的月影,朦胧而悠长。
小船缓缓靠岸,秦越带着影卫迎了上来:“楚少主,沈姑娘,镇脉塔的机关已经关闭,墨影卫也都被我们自己人制服了。”
楚惊尘点了点头,牵着沈清辞的手,一步步走上岸。苏州的灯火在他们身后亮起,像无数双温暖的眼睛,注视着这对历经风雨的年轻人。
前路或许还有迷雾,但只要他们携手同行,就一定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片晴空。而那些深埋在岁月里的秘密,终将在时光的冲刷下,露出最真实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