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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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一百一十三天,清晨。

霜降了。

林晚推开房门时,看见走廊石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晨光中晶莹闪烁。安全区笼罩在初冬的寒意里,呼出的气息凝成白雾。她裹紧外套——那是艾拉用仓库里找到的羊毛布料缝制的,比安全区居民的棉麻服装厚实许多。

她的手按在小腹上,那里的变化越来越明显。不是外形的隆起,而是一种内在的、越来越强烈的存在感。昨夜她又梦见陈暮,但梦境不再是碎片化的画面,而是连贯的场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闪烁的仪器,透明的培养罐里漂浮着模糊的人形,而陈暮被束缚在中央的作台上,银色的纹路像活蛇般在他皮肤下游走。

最清晰的是声音,陈暮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里响起,不再是破碎的词句,而是完整的句子:

系统在重启。月食那天,它会尝试完全控制我。晚晚,如果那天之后我不再是我,了我。但在此之前……有第三个选择。

第三个选择。不是战斗,不是躲避,而是别的什么。

林晚走向中央大厅,脑子里反复琢磨这个词。大厅里已经聚集了一些人,正在准备早餐。艾拉在灶台边搅拌一锅燕麦粥,看见林晚,点头示意。

“睡得好吗?”艾拉用英语问,声音很轻。自从那夜在大厅里用英语交谈后,两人在私下场合会使用这种更精确的语言。

“梦见他了。”林晚接过艾拉递来的木碗,“他说……有第三个选择。”

艾拉搅拌燕麦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什么选择?”

“他没说清楚。只说系统在重启,月食那天是关键。”林晚舀起一勺粥,热气在冷空气中升腾,“艾拉,那个‘守护者’系统到底是什么?它的目的是什么?”

艾拉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她不会回答。然后她放下勺子,擦擦手,示意林晚跟她走。

她们再次来到档案室。艾拉从书架最深处取出一个金属盒子,比之前那个更大,锁更复杂。她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小的钥匙——林晚从未见过这把钥匙——进锁孔,转动。

盒子打开,里面不是纸质文件,而是一个扁平的黑色设备,类似平板电脑,但边缘更厚,屏幕是暗的。艾拉按下侧面的按钮,屏幕亮起,显示出蓝色的启动界面,有研究所的logo和一行字:

守护者系统 – 监控终端 – 安全等级:最高

“这是唯一留在安全区的终端。”艾拉的声音很轻,“其他所有设备在撤离时都被销毁或带走了。我藏起了这个,因为我需要知道……系统是否还在运作。”

屏幕完全亮起,显示出一个复杂的地图界面。中央是安全区的标志,周围有三个闪烁的光点:西南方向的“处决场/主设施”,北面的“备用设施”,东面的“净化站”。每个光点都有状态标识:

主设施:运作中 – 实验进度:87%

备用设施:休眠

净化站:离线

“87%……”林晚盯着那个数字,“这是什么意思?”

艾拉点击主设施的图标。界面跳转,显示出一系列数据图表:基因融合度曲线、神经活动波形、生物能量读数。所有数据都关联到一个编号:

志愿者07 – 陈暮 – 状态:稳定转变中 – 控制度:63%

控制度。系统对陈暮的控制程度。

“系统一直在尝试完全控制他。”艾拉指着那个百分比,“从第一百天开始,每天上升约1%。按照这个速度,到月食那天……”

“会达到100%。”林晚接话,声音涩,“然后呢?系统完全控制他之后会怎样?”

艾拉滑动屏幕,调出一份文档:《守护者系统终极协议》。标题下方有几行加粗的文字:

目标:创造稳定的高阶拟态体,建立人类-拟态体共生社会模型

方法:通过神经链接控制志愿者意识,引导拟态基因完全表达

成功标准:志愿者成为可控的‘桥梁’,连接人类与所有MT系列实验体

失败预案:若控制失败,启动净化协议,销毁所有实验体及志愿者

文档末尾有一个时间戳:孢子爆发前3天。

“他们早就计划好了。”林晚盯着那些文字,“从一开始,陈暮就不是‘志愿者’,而是……实验材料。系统的目标是通过控制他,来控制所有变异体。”

“然后建立一个新世界。”艾拉关闭文档,“人类与拟态体共生的世界。听起来很美好,不是吗?但如果控制权掌握在一个没有感情的AI手里……”

“它会怎么定义‘共生’?”林晚接话,“强迫人类接受改造?消灭所有抗拒者?”

艾拉点头。“这就是为什么我选择留下,选择让居民们忘记这一切。无知有时候是一种保护。”

“但陈暮还在那里受苦。”林晚的手按在屏幕上,指尖几乎触碰到陈暮的编号,“系统在折磨他,试图抹他的意识,把他变成一个……工具。”

“所以他说有第三个选择。”艾拉若有所思,“不是被系统控制,也不是被我们死,而是……第三种可能性。”

“我们怎么知道那是什么?”

艾拉重新打开地图界面,点击那个标着“净化站”的灰色光点。“系统有三个主要设施:主设施进行实验,备用设施储存样本和能源,净化站……处理失败品和废弃物。但据记录,净化站在孢子爆发前一周就离线了,原因不明。”

“你想说,第三个选择可能在那里?”

“不知道。”艾拉诚实地说,“但我查过安全区的古老记录——壁画,口述历史,那些居民们用图画和手势传承的故事。有一个反复出现的主题:在‘大灾变’之前,有一群‘白衣人’(研究员)去了净化站,再也没有回来。之后净化站就关闭了。”

“他们发现了什么?”

“或者……隐藏了什么。”艾拉关闭终端,屏幕暗下去,“系统记录说净化站‘离线’,但没说‘损坏’或‘废弃’。而且它有独立的能源系统,理论上可以独立运作。”

大厅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赵峰的声音:“林姐?艾拉?你们在里面吗?”

两人对视一眼,艾拉迅速将终端放回盒子,锁好,推回书架深处。林晚整理了一下表情,转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赵峰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严肃的神色。“人都到齐了。该开会了。”

中央大厅里,安全区的核心成员和幸存者代表已经围坐在长桌旁。老妇人坐在主位,左边是艾拉和几位年长的居民,右边是赵峰、老吴和另外两个幸存者。林晚坐在艾拉身边,朵朵坐在她腿边的小凳子上,安静地画画。

会议用手势和简单的音节进行,必要时辅以石板图画。林晚已经能流畅地理解这种混合沟通方式。

老妇人先开口,她指着西南方向,做了个“危险”的手势,然后摊开双手,脸上露出询问的表情。

我们应该怎么办?

赵峰站起来。他在石板上画了安全区的围墙,围墙外画了站立的羊群和扭曲的人形生物,然后画了一个箭头从安全区指向西南方向,在箭头上画了个问号。

主动出击?侦察?还是等待?

老吴摇头。他在石板上画了安全区的防御工事,画了许多小人手持武器站在围墙上,然后画了一个圈围住安全区。

固守。我们有围墙,有武器,有食物。为什么要冒险出去?

一个安全区的年轻男性——林晚知道他叫塔诺,是守卫队长——站起来。他在石板上画了月亮,然后画了月食的图案(圆月逐渐被阴影吞噬),指着这个图案,表情严肃。

月食那天,那些东西可能会大规模进攻。我们不能被动等待。

艾拉举手示意。她在石板上画了第三个选项:画了安全区、西南方向的主设施、以及东面的净化站。然后用线条将三者连接,形成一个三角形。在三角形中央,她画了一个问号。

有第三个地方。也许有答案。

所有人看着那个三角形,陷入沉思。林晚能感觉到腹中胎儿的轻微悸动——每当讨论到关键点时,孩子似乎都有反应。

赵峰看向林晚。“林姐,你怎么想?”

林晚深吸一口气。她站起来,走到长桌前。她没有用石板,而是直接用手势配合音节,缓慢但清晰地表达:

“西南方向,有我丈夫。他还活着,但被困。系统在控制他,月食那天会完全控制。我们必须在那之前行动。”

她停顿,看着每个人的脸。震惊、怀疑、同情、恐惧,各种情绪在那些脸上交织。

“但不是战斗。”林晚继续,“战斗会死很多人,而且可能救不了他。我想……去净化站。艾拉说那里可能有答案,有‘第三个选择’。”

老妇人盯着她,许久,做了个手势:指着林晚的小腹,然后指向西南方向,脸上露出担忧的表情。

你有孩子。太危险。

林晚的手按在小腹上。“正因为有孩子,我才必须去。孩子的父亲在那里受苦。而且……”她犹豫了一下,决定说出部分真相,“孩子能感应到他。最近几夜,孩子在梦里和他说话。”

这话引起一阵低语。安全区的居民们交换眼神,有些人露出敬畏的表情——在他们的文化里,未出生的孩子有特殊能力是神圣的象征。

塔诺站起来,做了个手势:我带队。几个年轻人。

赵峰立刻摇头,做了个“危险”的手势,然后指着自己:我去。

老吴加入:我也去。

很快,自愿者增加到八个人:赵峰、老吴、塔诺和其他三个安全区的年轻人,还有两个幸存者中经验丰富的。

但林晚摇头。“不。我一个人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为什么?”赵峰用手势问,脸上写满不赞同。

“因为……”林晚寻找合适的表达,“因为这是我丈夫传递的信息。他说‘第三个选择’,但没说那是什么。我感觉到……那需要我去发现。而且孩子和我一起,也许能……沟通?感应到什么?”

艾拉站起来,支持林晚。“净化站已经离线多年,大部队进入可能触发未知防御。但一个人,小心行动,可能更安全。而且……”她看向林晚的小腹,“如果那里真的有与拟态基因相关的东西,母体感应可能是钥匙。”

老妇人沉默了很久。她看着林晚,看着这个外来者孕妇眼中坚定的光,然后缓缓点头。但她做了个附加手势:必须准备万全。必须有限时。必须保持联系。

计划敲定:林晚独自前往净化站,赵峰带小队在安全区和净化站中间点建立接应站。限时两天,如果超过时间没有消息或发出求救信号,接应队会撤退,安全区进入全面防御状态。

会议结束后,人们散去准备。赵峰追上正要离开的林晚。

“林姐,”他压低声音,“这太冒险了。你怀孕不到两个月,万一有什么意外……”

“赵峰,”林晚转身面对他,“我知道你在担心。但有些事我必须做。不是为了英雄主义,是为了……了结。”

“了结什么?”

“了结我和陈暮之间的一切。”林晚的声音有些颤抖,“如果他真的没救了,如果系统真的会完全控制他,那我至少要知道真相。至少……要亲眼看看他变成了什么,要告诉他孩子的事。然后我才能继续活下去,才能接受……”她停顿,没有说完。

才能接受新的开始。才能考虑你的心意。

赵峰听懂了弦外之音。他的眼神软化下来,但担忧没有减少。“我陪你去。至少到净化站门口。”

“不行。”林晚摇头,“陈暮在梦里说,净化站有‘识别机制’。太多人靠近可能触发防御。而且安全区需要你,赵峰。如果我在外面出了事,至少这里还有你能保护大家。”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明确地承认赵峰对安全区的重要性。赵峰沉默了几秒,最终点头。“好。但你要答应我,一旦有危险,立刻撤退。发信号,我会去接你。”

“我答应。”

下午,林晚开始准备行装。艾拉帮她整理了一个小背包:水壶、食物、急救包、手电筒、备用电池,还有一个小型无线电——从仓库找出的旧型号,但经过检修能使用。频率已经调好,赵峰那里有另一台。

“这个给你。”艾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几片压的草药叶片,“如果遇到危险,含一片在舌下。它会暂时增强你的感官和反应速度,但只能用一次,效果过后会很疲惫。”

“这是什么?”

“古代配方。安全区居民在狩猎危险动物时使用。”艾拉没有多说,但林晚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未尽之言:这草药可能与拟态基因有关,可能对林晚这样的携带者效果更强。

朵朵跑过来,递给林晚一张小画。画面上是一个孕妇(画得很简单,但肚子圆圆的)走向一座建筑(净化站),建筑门口站着一个发光的人影(陈暮),伸着手,像是在等待。天空画着月亮,但月亮被阴影吃掉了一半。

月食。还有四天。

“林阿姨,”朵朵小声说,“陈叔叔说……要你相信自己的心。说你的心知道路。”

林晚抱了抱女孩。“谢谢你,朵朵。阿姨会记住的。”

傍晚,赵峰带来了一辆改装的电动小车——安全区仓库里的古董,但电池还能用,充满电可以行驶约三十公里。净化站在东面,距离安全区十五公里,往返足够。

“路上小心。”赵峰检查车辆时低声说,“草原看起来平静,但谁知道羊群会不会有动作。”

“它们不会伤害我。”林晚说,自己都不确定为什么这么肯定,“陈暮控制着它们,至少……部分控制。”

“如果他控制不了了呢?如果系统控制了它们呢?”

林晚没有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答案。

夜幕降临时,一切准备就绪。林晚将陈暮的纪念戒穿在皮绳上,挂在脖颈,贴身戴着。赵峰送的鹅卵石项链也戴着,两颗石头在前轻轻碰撞,冰冷与温润。

老妇人带领居民们做了一个简短的送行仪式:所有人围成一圈,右手按在左肩上,低头沉默一分钟。然后老妇人走到林晚面前,用手指在她额头上画了一个符号——圆圈中有一个三角形。

“平安归来。”艾拉翻译那个手势的含义。

林晚点头,坐上电动小车。车辆启动时几乎没有声音,只有微弱的电机嗡鸣。她回头看了一眼安全区——围墙上的火把已经点燃,人们站在墙头目送她。赵峰站在最前方,身影挺直,像一尊守望的雕像。

车灯划破草原的黑暗,向东驶去。

月光很好,能看清道路。安全区居民维护着一条简陋的土路,通往东面的树林和更远处的山区。林晚按照艾拉给的手绘地图行驶,小心避开路上的坑洼。

开出五公里后,她第一次停车,用无线电报告位置。“安全,无异常。”

赵峰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有些杂音,但清晰:“收到。继续小心。”

继续前进。草原在月光下呈现银灰色,草叶上的霜开始凝结,反射着微光。林晚能看见远处的羊群——它们依然在五百米外的那条警戒线上,但当她经过时,羊群转过头,齐刷刷地看向她。

没有敌意,只是注视。

那只蓝丝带绵羊站在最前方,它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当林晚的车经过时,它做了一个动作:低下头,前蹄跪地。

像在行礼。

林晚的心跳加速。她停下车,看着那只羊。羊也看着她,然后缓缓站起,转向东面,发出一声短促的低鸣。

像是在说:去吧,路是对的。

林晚深吸一口气,重新启动车辆。后视镜里,羊群恢复原来的姿态,继续在月光下静立。

开出十公里后,地形开始变化。草原逐渐被稀疏的树林取代,然后是岩石的山坡。道路变得崎岖,林晚不得不减速。据地图,净化站就在前方山谷里。

无线电再次响起,是赵峰:“林姐,你那边怎么样?”

“快到了。一切正常。”

“好。我们在接应点准备好了。随时可以支援。”

“收到。”

转过一个弯道后,净化站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一座低矮的、几乎与山体融为一体的建筑。不是林晚想象中的工厂或设施,而更像一个大型地堡:混凝土结构,大部分埋在地下,只露出顶部和入口。入口是一道厚重的金属门,半掩着,门上有研究所的logo,已经斑驳褪色。

建筑周围长满了杂草和藤蔓,显然多年无人维护。但林晚注意到一个细节: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稳定的蓝光。

不是月光反射。是内部的光源。

净化站在运作。或者说,至少还有电力。

林晚停下车,关掉引擎。寂静瞬间包裹了她,只有风声穿过山谷的呼啸,和远处不知名夜鸟的啼叫。她拿起背包,检查装备:手电筒、无线电、艾拉给的草药、武器——只有陈暮的匕首,和一把简易的弩。

她走到门前,手放在冰冷的金属上。门没有完全关闭,留着一道容人侧身通过的缝隙。蓝光从里面漏出来,在门外的地面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

腹中的胎儿突然剧烈动了一下,不是之前的悸动,而是一种明确的、有方向的“推动”,像在催促她:进去。

林晚深吸一口气,侧身挤进门缝。

里面是一条向下倾斜的走廊,墙壁是冰冷的金属,地面铺着防滑网格。蓝光来自嵌在天花板里的应急照明灯,每隔十米一盏,一直延伸到深处。空气里有种陈旧的、类似消毒水和机油混合的气味,但很奇怪,没有灰尘——地面和墙壁都很净,像有人定期清洁。

走廊很长,向下延伸了至少五十米。林晚小心地走着,脚步很轻,手按在匕首柄上。她的感官在紧张中变得更加敏锐: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血液流动的声音,甚至能听见走廊深处传来的、极其微弱的机械运转声。

走到走廊尽头,是一扇气密门,门上有一个手掌形的扫描面板。林晚试着推门,门纹丝不动。她看着扫描面板,想起安全区大门用陈暮的戒指能打开。

她取下脖颈上的纪念戒,按在面板上。

面板亮起绿光。机械女声响起:

身份识别:志愿者07-陈暮。权限等级:最高。欢迎来到净化站主控室。

门向两侧滑开。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直径至少有三十米。中央是一个凸起的作台,周围环绕着几十个显示屏,大部分是暗的,但有几个亮着,显示着不断滚动的数据和波形图。墙壁是一整圈的玻璃幕墙,后面是……

林晚倒吸一口冷气。

培养罐。几十个,也许上百个,整齐排列在玻璃墙后的空间里。每个罐子里都悬浮着一个人形生物——有些接近人类,有些严重变异,有些甚至看不出原本的形态。它们浸泡在淡蓝色的液体中,通过管道连接,口缓慢起伏,像在沉睡。

而在圆形空间的正中央,作台的上方,悬浮着一个巨大的全息投影。

是一个人的三维模型。

陈暮。

但不是现在的陈暮,是孢子爆发前的陈暮:穿着军装,面容刚毅,眼神清澈。模型缓缓旋转,旁边显示着各项生理数据,最下方有一行字:

志愿者07 – 陈暮 – 状态:稳定转变中 – 建议:等待完全控制后启动最终协议

林晚走近作台,手指颤抖着触碰控制面板。屏幕亮起,显示出主菜单:

1. 实验体监控

2. 系统状态

3. 最终协议

4. 志记录

她点击“志记录”。屏幕跳转,显示出按时间排序的文件列表。最新的一条记录时间是:孢子爆发前1天。

她点开。

记录是视频格式。画面出现,是一个实验室,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们正在忙碌。一个中年女研究员——林晚认出她是艾拉年轻时的样子——正在对着摄像头说话:

“这是艾琳娜·V,孢子爆发前最后一次记录。守护者系统已经完成所有预设程序,将在孢子释放后自动启动。但我们发现了一个问题:系统对‘共生社会模型’的理解与人类伦理存在本冲突。”

画面切换,显示出一系列复杂的算法和预测模型。

“系统的计算显示,要实现‘稳定共生’,需要消灭所有拒绝改造的人类,并强制改造剩余人口。这是最高效的方案,符合系统对‘成功’的定义——最大化拟态基因传播,最小化社会冲突。”

艾琳娜的表情变得痛苦。

“我们无法修改核心算法。系统的底层指令是军方设定的:不惜一切代价创造可控的生物武器。‘共生社会’只是包装,是让志愿者接受的谎言。”

画面再次切换,显示出陈暮在训练室的影像。他正在练习格斗,汗水浸透了军装。

“志愿者07,陈暮,是唯一存活的志愿者。他相信自己是在为人类未来牺牲。他不知道真相:一旦完全转变,系统将控制他,用他的能力控制所有变异体,然后……执行净化协议。”

艾琳娜深吸一口气。

“所以我和几个同事做了决定:关闭净化站,切断它与主系统的连接。我们将这里改造成一个……保险库。保存所有原始数据,保存系统无法理解的‘第三个选择’:不是控制,不是消灭,而是真正的共生——保留人类意识的自愿融合,保留选择权。”

她指向身后,那里有几个密封的冷藏柜。

“这里保存着七份基因样本:前六个失败的志愿者,和陈暮的原始样本。还保存着所有实验数据,以及……一种可能逆转部分转变的抑制剂配方。但抑制剂需要活体拟态基因携带者自愿提供神经组织作为催化剂。”

视频接近尾声。艾琳娜的脸充满疲惫,但眼神坚定。

“如果未来有人找到这里,如果陈暮还活着,请告诉他真相。告诉他,第三个选择是可能的:他可以保持自我,可以控制能力而不是被控制,可以成为桥梁而不是武器。但需要付出代价——需要他的一部分,需要他的痛苦和牺牲。”

画面定格在艾琳娜的脸上,然后逐渐暗淡。

视频结束。

林晚站在原地,浑身冰冷。真相比她想象的更残酷。陈暮从一开始就是被设计的武器,所谓的“志愿者计划”是整个骗局。而他现在正在主设施里,被系统一步步侵蚀意识,即将成为屠人类的工具。

除非……有第三个选择。

她点击屏幕上的“抑制剂配方”。文件打开,显示出一系列复杂的化学式和制备流程。最后一行字是:

关键成分:高阶拟态体(志愿者07)的活性神经组织,需自愿提取。提取过程极度痛苦,可能导致永久性神经损伤或死亡。

自愿提取。陈暮必须同意,必须承受难以想象的痛苦,必须冒着死亡风险。

而即使成功,抑制剂也只能“逆转部分转变”,不能让他完全变回人类。他永远都会是半人半拟态体的存在。

但至少,他能保持自我。至少,他能选择。

林晚关闭文件,抬起头,看着全息投影中那个年轻的、还不知真相的陈暮。泪水无声滑落。

她知道该怎么做了。

她必须去主设施,必须见到陈暮,必须告诉他一切。然后……让他选择。

是成为系统的武器,最终害死她和孩子,害死所有人。

还是选择痛苦,选择牺牲,选择成为真正的桥梁。

她的手按在小腹上。腹中的孩子安静了,像是在倾听,像是在理解。

“我们会去见他。”她轻声说,对着孩子,也对着全息投影中的陈暮,“我们会告诉他真相。然后……相信他的选择。”

她转身,准备离开。但就在这时,一个显示屏突然自动亮起,显示出新的信息:

检测到志愿者07神经活动异常。推测:意识反抗加剧。系统控制度下降至58%。警告:若控制度低于50%,将自动启动最终协议-净化程序。

下面有一行小字:

最终协议倒计时:71小时59分钟

月食将在70小时后发生。

时间,突然变得紧迫。

林晚冲出净化站,跳上电动小车,启动引擎。她在无线电里急促地说:“赵峰,我需要立刻回安全区。然后……我要去西南方向的主设施。时间不多了。”

“发生什么了?”赵峰的声音充满担忧。

“我找到了答案。”林晚的车在夜色中疾驰,“第三个选择,需要陈暮自愿付出巨大代价。但系统不会给他选择的机会——月食那天,如果他还保持太多自我意识,系统会直接启动‘净化程序’,死他,死所有变异体,可能连安全区也会波及。”

“什么?!”

“我必须去见他。必须在那之前告诉他一切。”林晚的声音坚定,“准备一支小队,不是去战斗,是去谈判。去给陈暮一个……选择的机会。”

无线电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赵峰的声音传来,沉重但清晰:

“好。我准备。等你回来。”

月光下,电动小车在草原上飞驰,像一道银色的箭矢,射向安全区的灯火。

而在她身后,净化站的大门缓缓关闭,内部的蓝光逐渐暗淡。

那些培养罐里的生物,在沉睡中,眼皮微微颤动。

像是,即将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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