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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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荆棘之眼”事件后的第三天,训练基地成了真正的笼子。

不只是物理上的——出入口增加到三道安检,虹膜、掌纹、声纹三重验证,非授权人员进出记录自动同步到苏茜的终端。更是心理上的。走廊的监控摄像头从七个增加到二十一个,无死角覆盖。公共区域新装了情绪监测仪,绿灯代表平静,黄灯代表波动,红灯代表危险——这几天大部分时间都是黄灯,偶尔闪烁红色。

陈末看着监控室里那些小灯,想起动物实验中心的观察舱。透明,安全,每个变量都被量化记录。

秦教授把这种状态称为“必要的保护性隔离”。苏茜的说法更直接:“在查清数据接收者身份之前,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她说这话时,手指在平板上划动,调出过去七十二小时基地周边的可疑信号扫描记录——十七次异常波动,三次接近侵入阈值,全部被自动防御系统拦截。

“他们在试探。”苏茜把平板转向陈末,“试探我们的防御强度,反应速度,还有……耐心。”

陈末看着那些波形图。每一次试探都更精准,更隐蔽。最后一次,信号源伪装成市政维修车的无线网络,在基地外停留了四十三分钟,期间尝试了七种不同的渗透协议。

“有收获吗?”他问。

“有。”苏茜调出另一份报告,“我们反向追踪了其中三个信号,源头都在境外服务器,经过至少五次跳转。技术组正在尝试破解第一层加密,但需要时间。”

她顿了顿,看向单向玻璃另一侧的训练室。五个学员正在做“情绪屏蔽”训练,戴着特制的头盔,试图在模拟的概念场中保持内心平静。

“他们的状态怎么样?”苏茜问。

“还在消化。”陈末实话实说,“张明远做噩梦,梦里都是那只眼睛。林小雨的共感阈值又下降了,现在连别人稍微强烈的情绪波动都会让她不适。陆巡把自己埋进数据里,每天分析‘荆棘之眼’的每个细节,写了四份报告。唐杰开始耳鸣,医检没发现问题,但他总说能听到‘很远的地方有齿轮在转’。周锐……”

“周锐怎么了?”

“他在变。”陈末想起昨天下午的对练,周锐的反制能力明显提升,但控制力反而倒退。一次简单的“焦虑场”模拟,他差点把训练舱的屏障发生器震短路。“他的能力在成长,但情绪稳定性在下降。就像一把越来越锋利的刀,但刀柄越来越烫手。”

苏茜沉默了一会儿,在平板上记录了什么。

“秦教授提议提前进行第一次实地考核。”她说,“让学员们接触真实的低威胁概念事件,在可控环境下实践所学。他认为封闭训练已经到达瓶颈,需要实际反馈来巩固和调整。”

陈末皱眉:“现在?外面有人盯着我们,学员们状态不稳——”

“正因为外面有人盯着。”苏茜打断他,“我们需要知道,在压力下,他们能发挥多少。纸上谈兵永远培养不出真正的猎人,或者调停者。”

“如果失败了呢?如果‘暗网’或者‘荆棘之眼’背后的势力趁机介入呢?”

“所以考核地点选在这里。”苏茜调出基地结构图,指向地下二层的一个区域,“三号模拟场,上周刚完成升级,可以模拟真实街景,并接入轻度概念污染。我们在封闭环境里制造‘真实事件’,全程监控,医疗组待命。安全系数比外出高十倍。”

陈末看着那个区域标注的技术参数:可模拟三级以下概念场,能量上限可控,紧急终止响应时间0.3秒。

“秦教授同意了吗?”

“他提的。”苏茜收起平板,“考核定在明天上午九点。你是主考官,我负责安全和应急。具体内容今晚会发给你。”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

“陈末,我知道你觉得我在拿这些孩子冒险。”她的声音罕见地不那么冰冷,“但你要明白,真正的危险从来不等人准备好。‘荆棘之眼’能出现在我们眼皮底下一次,就能出现第二次。下一次,可能就没这么‘温和’了。”

“温和?”陈末想起侦察车防护盾37%的瞬间损耗值。

“它没有下死手。”苏茜说,“每次攻击都控制在刚好能突破防御、采集数据,但又不会造成不可逆损伤的程度。这是测试,不是歼灭。但测试总有结束的时候。等它,或者它背后的势力,觉得数据采集够了……”

她没说完,但陈末听懂了后半句。

那时候,就是真正的狩猎开始了。

当晚,考核方案发到陈末的终端。

内容比他预想的复杂。不是简单的“处理一个概念体”,而是模拟一个完整的低威胁事件链条:从最初的情绪异常波动,到概念体成形,再到可能的扩散风险。五个学员需要分工协作,完成监测、分析、预、善后四个阶段。

考核指标包括:信息收集完整度、决策合理性、团队协作效率、对宿主的人道关怀度,以及最后的“概念污染清除率”。

“清除率要求是70%以上。”陈末读着细则,“但如果预过程中对宿主造成精神创伤,会倒扣分。平衡点很难找。”

阿摆从他肩头飘下来,落在终端屏幕上,光晕扫过那些文字。

“像考试。”它说,“但考挂了可能会死人——至少是模拟的死人。”

“所以不能挂。”陈末关掉终端,看向窗外的基地庭院——其实不是真正的庭院,是人造光源模拟的黄昏景象,树是塑料的,草是仿真的,连“夕阳”的角度都是程序设定的。“他们需要这次成功。不是为了分数,是为了信心。”

“你呢?”阿摆问,“你需要什么?”

陈末愣了一下。

“我需要……”他想了想,“需要知道教给他们的东西真的有用。需要知道这条路走得通。”

阿摆的光晕柔和了些:“你开始相信秦教授那套了?‘桥梁’、‘调停’、‘温和预’?”

“我不知道。”陈末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但我知道如果只有‘清除’和‘无视’两个选项,这个世界会越来越糟。总得有人试试第三条路。”

“哪怕第三条路更难走?”

“难走也得走。”陈末闭上眼睛,“因为路上已经有人了。张明远,林小雨,陆巡,唐杰,周锐……还有更多像他们一样,能看见却不知该怎么办的人。”

阿摆没再说话。它飘回床头,光晕缓缓明灭。

过了很久,就在陈末快要睡着时,它忽然开口:

“创造者,如果有一天你发现,那些‘看不见’的人,其实比我们更幸福……你会后悔睁开眼睛吗?”

陈末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了自己还是普通写手时的生活。焦虑,迷茫,为阅读量和点赞数烦恼,但至少……简单。不知道那些情绪会凝结成怪物,不知道城市里每天上演着看不见的战争,不知道肩头会多一团需要喂食的灰光。

“不会。”他最终说,“因为如果没人睁开眼睛,那些‘幸福’迟早会被黑暗吃掉。就像‘荆棘之眼’出现前,那个仓库区的工人们也觉得自己很‘幸福’——直到概念体成形,无形的压力让他们失眠、暴躁、家庭破裂。看不见的危险,不代表不存在。”

阿摆轻轻“嗯”了一声。

“睡吧。”它说,“明天还要当考官呢。”

灯灭了。

黑暗中,陈末想起张明远在第一次小组训练后说的话:“陈哥,我以前觉得能看见这些是诅咒。但现在我觉得……也许是责任。”

责任。

很重的词。

考核,上午八点五十分。

三号模拟场入口,五个学员已经穿戴整齐。特制的训练服内置生物监测传感器,实时反馈心率、血压、皮质醇水平。每人配发基础装备:简化版概念可视镜、手持式能量探测器、非致命性概念扰器(只能对一级概念体产生微弱影响),以及一个紧急求救信标。

陈末作为主考官,坐在二楼观察室。面前是十二块分屏,显示不同角度的监控画面,以及五人的生命体征数据。苏茜坐在他旁边,负责安全监控和应急指挥。秦教授也在,但他说今天只是“观察员”,不参与评判。

“最后确认。”苏茜的声音通过耳麦传到每个学员的耳中,“考核时间两小时,模拟事件为‘社区邻里引发的低威胁概念污染’。你们的目标是:识别污染源,分析成因,实施预,将概念污染清除率降至30%以下,同时确保所有模拟宿主心理健康度不低于基线80%。有问题吗?”

“有。”陆巡举手,“清除率30%以下,但如果预过程中宿主心理波动超过阈值,是否允许短暂放弃清除目标,优先进行心理安抚?”

“允许,但会相应扣分。”苏茜回答,“考核的核心是平衡——既要解决问题,又要尽量减少伤害。现实中没有完美方案,只有取舍。”

林小雨小声问:“如果……如果我控制不住,被概念场影响了怎么办?”

“立即报告,启动保护协议,退出模拟场。”苏茜的语气不容置疑,“安全第一。一次考核失败可以重来,精神损伤可能无法逆转。明白吗?”

五人点头。

“入场。”苏茜按下启动键。

模拟场的门滑开。里面是一个精心搭建的“老旧社区”场景:六层居民楼,斑驳的外墙,晾晒在阳台的衣服,楼下有花坛、健身器材、以及几个闲聊的“居民”——这些都是全息投影,但细节真,连墙上的小广告都做了旧化处理。

空气中,已经飘荡着淡淡的、灰黄色的情绪薄雾。这是“邻里怨气”的初期表征。

五人小组进入场景。陆巡第一时间打开探测器:“能量读数最高点在3号楼2单元,三楼。初步判断为‘长期噪音’引发的概念污染。”

“我去听声源。”唐杰戴上增强耳机,朝3号楼走去。

“我来看颜色流向。”林小雨调整可视镜,“怨气在往整栋楼扩散……但有个核心点,像漩涡的中心。”

张明远深吸一口气:“我能感觉到……很烦躁,很憋屈,但又不能发火的那种情绪。两边都是。”

周锐没说话,只是握了握拳头,又松开——这是陈末教他的控制练习。

观察室里,秦教授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流,微微点头:“分工明确,进入状态很快。”

苏茜没说话,只是盯着五人的生命体征曲线。张明远的心率偏快,林小雨的呼吸有些浅,陆巡的皮质醇水平在缓升,唐杰的脑波图显示高度专注,周锐的血压有微小波动,但总体平稳。

“还可以。”她评价。

模拟场内,调查深入。

唐杰确定了声源:三楼的两户邻居,一边是退休老人(投影A),每天清晨六点准时开收音机听戏曲;另一边是上夜班的年轻护士(投影B),需要白天补觉。冲突持续了三个月,从最初的敲门沟通,到物业调解失败,再到现在的互相敌视——A户故意把戏曲开更大声,B户则在深夜回家时用力摔门。

“不只是噪音问题。”陆巡分析探测器数据,“情绪读数显示,A户有强烈的‘被忽视感’和‘权威失落’——子女不在身边,退休后社会价值降低,戏曲是他与过去生活的连接。B户的底层情绪是‘生存焦虑’和‘不公平感’——工作压力大,休息不足,觉得全世界都在针对她。”

张明远尝试共情:“两个人都觉得委屈,都觉得对方不理解自己。这种委屈积月累,开始……具象化了。”

他指向两户门之间的墙壁。在那里,灰黄色的薄雾正在凝结,形成模糊的、纠缠的两团影子——一团是老旧的收音机形状,另一团是摔门的动作。两团影子互相冲撞,每次撞击都散发出一圈灰黄色的涟漪,强化着整层楼的压抑氛围。

“概念体正在成形。”林小雨报告,“目前还是一级,但结构很稳定。如果不预,十二小时内可能升到二级,影响范围会扩大到整栋楼。”

“预方案?”陈末通过耳麦提问——这是考官权限,可以随时介入。

陆巡快速调出社区数据库(模拟设定):“A户的子女在另一座城市,但有一个侄女在本市,关系尚可。B户有一个闺蜜,也是护士,能理解她的工作压力。另外,社区有老年戏曲社团,一直缺资深票友。”

“你想从外部引入缓冲因素?”陈末问。

“是的。”陆巡推了推眼镜,“直接劝解成功率低,但如果能让他们各自的需求通过其他渠道得到满足,冲突的源就会减弱。同时,我们需要有人对已经成形的概念体进行疏导——张明远和林小雨配合,一个负责共情化解,一个负责情绪颜色引导。”

“周锐呢?”

“待命。”陆巡看向周锐,“如果疏导过程中概念体出现攻击性反应,需要周锐用反制能力制造短暂‘断点’,给我们调整策略的时间。”

周锐点头:“明白。”

观察室里,秦教授露出赞许的表情:“策略合理,考虑周全。陆巡有指挥天赋。”

苏茜却微微皱眉:“但太理性了。现实中的情绪冲突,不是解数学题。”

模拟场内,计划开始执行。

唐杰留在现场,持续监听概念体的声音变化。陆巡去“联系”A户的侄女和B户的闺蜜(通过模拟场的交互界面)。张明远和林小雨则靠近那两团纠缠的影子,开始预。

张明远闭上眼睛,尝试与影子建立共情连接。这不是模拟训练,但他很快进入了状态——他能“感觉”到收音机影子里那种固执的孤独,摔门影子里那种疲惫的愤怒。他没有对抗这些情绪,而是像陈末教的那样,先“承认”它们的存在。

“我知道你很孤独。”他对着收音机影子轻声说,“想有人听你说话,想有人记得你。”

“我知道你很累。”他又转向摔门影子,“想好好睡一觉,想有人体谅你的难处。”

灰黄色的影子波动了一下。撞击的频率变慢了。

林小雨则开始“调色”。她用自己看到的颜色,尝试覆盖那些灰黄。她想象温暖的橙色——晚辈来看望老人的欣慰;想象宁静的蓝色——终于能睡个好觉的放松。这些颜色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像淡淡的水彩,渗入两团影子。

进展比预想的顺利。十分钟后,概念体的能量读数下降了15%,结构开始变得松散。

但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唐杰忽然按住耳机,脸色发白:“有新的声音……不是模拟场预设的!是……是齿轮转动的声音!和‘荆棘之眼’出现前一样!”

观察室里,苏茜猛地坐直:“什么?”

陈末已经抓起了通讯器:“全体注意,模拟场出现未知扰!唐杰,报告详细坐标!”

“坐标……坐标在变!”唐杰的声音在颤抖,“从地下……在往上……很快!目标是……目标是概念体!”

几乎在他说完的瞬间,模拟场的“天空”——其实是高高的天花板——裂开了一道缝隙。

不是物理裂缝,是概念层面的“撕裂”。就像有人用无形的刀子,划开了这个封闭空间的屏障。

从裂缝中,探出了一东西。

暗红色的,荆棘缠绕的,像触手,又像某种仪器的探针。

它精准地刺向那两团正在被疏导的概念体影子。

“是‘荆棘之眼’的衍生体!”陆巡惊呼,“它在抢夺概念体!”

“阻止它!”陈末下令。

周锐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冲向那探针,在它即将接触到概念体影子的瞬间,张开手,释放出一股暴烈的反制能量。

“滚开!”

无形的冲击波撞在探针上。探针剧烈震颤,尖端出现了裂痕。但它没有退缩,反而分出三更细的触须,一继续刺向概念体,另外两袭向周锐。

太快了。

周锐只来得及护住要害,两触须擦过他的肩膀和小腹。训练服瞬间被撕裂,下面的皮肤留下两道暗红色的灼痕——不是物理烧伤,是概念层面的“信息侵蚀”。伤口不流血,但周围的皮肤迅速变得灰败,像老化的纸张。

“周锐!”张明远想冲过去,被林小雨拉住。

“别过去!那东西会吸收情绪能量!”

陆巡已经在调取数据:“探针在抽取概念体的核心数据!它在……它在复制情绪结构!”

观察室里,苏茜已经启动了应急协议。模拟场的能量供应被切断,全息投影开始闪烁,但那只探针——它似乎不完全依赖模拟场的能量,依然在运作。

“安全门打不开!”技术员惊呼,“控制系统被扰了!”

“物理切断!”苏茜已经拔出了配枪——虽然是训练弹,但足以破坏一些设备。

但秦教授拦住了她:“等等!它在采集数据,如果我们现在就切断,它可能会自毁,释放存储的概念污染!”

“那怎么办?”苏茜盯着屏幕上持续上升的能量读数,“让它继续吸?”

“不。”秦教授看向陈末,“让你的学员……反击。用他们自己的方式。”

陈末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这不是考核了。

这是实战。

他抓起通讯器,声音异常平静:“雏鸟小组,听令。这不是模拟,是真实入侵。你们的目标:击退入侵体,保护现场,保护自己。允许使用所有学过的手段——包括你们还不熟练的。”

短暂的沉默。

然后,陆巡第一个开口:“唐杰,听它的振动频率!找共振点!张明远、林小雨,继续疏导概念体,但目标不是消散,是让它‘紊乱’——用矛盾的情绪扰它的结构稳定性!周锐……”

他看向周锐。少年捂着伤口,脸色苍白,但眼睛里的红色在加深。

“周锐,我需要你……吸引它的注意力。但不是硬抗,是游击。它每次攻击你,你反制,然后立刻移动。给它错误的攻击模式数据,让它‘学习’错误的东西。”

周锐咧嘴笑了,那笑容里有痛楚,也有兴奋。

“明白。”

反击开始。

唐杰闭着眼,耳机开到最大音量。他在那片齿轮转动声中,捕捉到了一个微弱的、不和谐的“颤音”——就像机器某个零件有微小瑕疵造成的振动。他锁定了那个频率,开始用自己听到的声音去“模仿”、去“放大”。这是他从未尝试过的能力运用:用声音去扰声音。

探针的动作出现了一丝迟滞。

张明远和林小雨改变了策略。他们不再试图化解概念体的情绪,而是开始“注入”矛盾的东西:对收音机影子,他们同时传递“被需要”的温暖和“被嫌弃”的冰冷;对摔门影子,他们同时注入“被体谅”的释然和“被针对”的愤怒。两团影子开始剧烈波动,结构变得不稳定。

探针在吸收这些紊乱的数据,动作越来越不协调。

周锐在场地内快速移动。每次探针攻击他,他都用反制能量迎击,但每次用的“波形”都不同——一次暴烈如火焰,一次绵密如水流,一次尖锐如冰锥。他在给那个采集系统喂垃圾数据,让它无法建立有效的攻击模型。

观察室里,数据流疯狂刷新。

“入侵体的数据采集效率下降了40%!”技术员报告,“它的结构开始出现逻辑冲突!”

“但它还在吸收模拟场的背景能量。”苏茜盯着能量曲线,“它在尝试自我维持。”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秦教授忽然开口:“陈末,让你的共生体出手。”

陈末一愣。

阿摆?

“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概念逻辑的扰。”秦教授的眼神很亮,“‘摆烂’不是战斗型概念体,但它的‘非性’本质,可以破坏入侵体的数据采集逻辑。就像在精密的计算程序里,扔进一个‘我不想算’的变量。”

陈末看向肩头的阿摆。那团灰光已经停止了常的慵懒波动,变得凝实、专注。

“你能做到吗?”他在心里问。

“试试呗。”阿摆的声音直接响起,“反正我也看那东西不顺眼。”

它从陈末肩头飘起,没有变大,没有发光,只是慢悠悠地、以一种近乎慵懒的速度,飘向那暗红色的探针。

探针显然“看见”了它。一触须立刻转向,刺向阿摆。

阿摆没躲。它任由触须穿透自己——但触须穿过的,只是一团虚影。阿摆的本体已经挪到了旁边,依旧慢悠悠地飘着。

“没劲。”它说,声音不大,但通过唐杰的耳机放大,在整个模拟场里回荡,“你忙活半天,就为了吸这点破烂情绪?品味真差。”

探针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所有触须同时转向阿摆,发起密集攻击。

阿摆还是不躲。它在触须间穿梭,动作看起来慢,但每次都恰好“错过”。它不是用速度闪避,是用一种更本质的“错位”——在概念层面上,它让自己存在于“攻击意图”的间隙里。

“你看,”它继续说着,声音懒洋洋的,“那边那两个影子,一个老头一个护士,本来好好疏导一下,说不定还能成朋友。你非要把他们弄成数据标本。多无聊啊。”

探针的攻击越来越狂暴,但越来越乱。它在尝试分析阿摆的“行为模式”,但阿摆没有模式——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模式”的否定。

“还有你,”阿摆飘到探针的主旁边,触须轻轻碰了碰那暗红色的表面,“长得丑就算了,做事还这么急。慢慢来不行吗?你看我,我就很慢。慢多好啊,省力气。”

探针猛地收缩,所有触须回卷,试图把阿摆包裹进去。

阿摆只是打了个哈欠——概念意义上的哈欠。一股灰色的、慵懒的力场以它为中心扩散开。力场所及之处,一切“意图”、“目的”、“效率”都被稀释、被延缓、被……“摆烂化”。

探针的动作慢了下来。不是被阻碍,是被“感染”了某种不想动的惰性。

数据采集完全停止。

结构稳定性骤降。

就在这时,周锐抓住了机会。

他冲向探针的主,这一次没有用任何花哨的反制波形,只是最简单、最纯粹的愤怒——但不是破坏的愤怒,是保护的愤怒。对同伴受伤的愤怒,对家园被入侵的愤怒,对有人想把这些活生生的情绪变成冰冷数据的愤怒。

那股愤怒凝结成一柄无形的锤,砸在探针的核心上。

没有声音。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声碎裂。

探针从中间断裂。暗红色的光芒急速暗淡,荆棘纹路褪去,最后化作一滩粘稠的、正在蒸发的暗色液体,滴落在地。

裂缝开始闭合。

入侵结束了。

模拟场里一片狼藉。全息投影已经失效,露出原本的金属墙壁和地板。那两团概念体影子在失去入侵体的后,反而因为之前的“紊乱注入”,结构彻底崩解,化作普通的情绪碎片,缓缓消散。

五个学员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周锐的伤口还在渗出暗红色的微光,但已经不再扩散。张明远脸色苍白,过度使用共情的后遗症开始显现。林小雨在哭,但嘴角在笑。陆巡的平板屏幕碎了,但他还在尝试调取数据。唐杰摘掉耳机,耳朵里有血丝。

阿摆飘回陈末肩头,光晕暗淡得像风中残烛。

“累死了。”它说,“下回这种活别叫我。”

陈末摸了摸它——触感温热,但很虚弱。

观察室的门打开,苏茜和秦教授冲了进来。医疗组紧随其后。

“优先处理周锐的侵蚀伤!”苏茜指挥着,同时看向陈末,“你们做得很好。”

秦教授则蹲在那些暗色液体残留旁,小心翼翼地进行采样。他的手指在颤抖,但眼睛亮得吓人。

“找到了……”他喃喃道,“终于找到直接样本了……”

陈末走到学员们身边,一个个检查他们的状况。

“都还活着?”他问。

“活着。”周锐咧嘴,但疼得龇牙,“就是有点……疼。”

“我也疼。”张明远揉着太阳,“脑子里像有好多人在吵架。”

“但赢了。”林小雨擦掉眼泪,“我们赢了。”

陆巡抬起头,虽然疲惫,但眼神里有光:“入侵体的数据采集模式我已经记录下来了。它的逻辑有十七处可以被利用的漏洞,下次再来,我们可以针对性布置陷阱。”

唐杰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听清楚了。它背后不止一个‘齿轮’。有很多个,在很远的地方,一起转。但有一个……离我们很近。非常近。”

陈末的心沉了一下。

很近。

他想起苏茜说过的话:内鬼。

医疗组给周锐注射了概念侵蚀中和剂,伤口周围的灰败开始缓慢消退。其他人也被检查一遍,除了精神疲劳,没有大碍。

秦教授采完样,站起身,看着五个学员,又看看陈末,最后目光落在阿摆身上。

“今天的事,证明了三点。”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第一,‘桥梁计划’的方向是对的。你们用非暴力的方式,击退了一个设计精密的入侵体。第二,敌人比我们想的更近,更了解我们。第三……”

他顿了顿,看向阿摆。

“第三,概念体与人类的共生,可能不是特例,而是一条值得探索的新路。”

苏茜走到陈末身边,压低声音:“入侵是怎么突破防御的,技术组正在查。但可以肯定,对方利用了考核期间系统开放的权限窗口。我们内部的安全协议,有人泄露了。”

“内鬼?”

“或者,有人被渗透了而不自知。”苏茜看着正在被抬上担架的周锐,“从现在起,安全级别提到最高级。你们所有人,包括我,包括秦教授,都要接受全面审查。”

陈末点头。他看向模拟场里那滩正在被密封保存的暗色液体,想起探针断裂前最后那一刻——它没有试图逃跑,没有试图自毁,而是把最后一点能量,用来……记录。

记录下他们每个人的脸,每个人的能力,每个人的反应。

然后,把数据传了回去。

给那些“很远地方的齿轮”。

也给那个“很近的齿轮”。

窗外的模拟黄昏依旧。人造光把训练基地镀上一层虚假的温暖。

但笼子里的人都知道,笼子外面的雾,更浓了。

而笼子里面,也不一定安全。

阿摆在他肩头轻轻蹭了蹭。

“创造者,”它虚弱地说,“我好像……想起了一点东西。”

“什么?”

“关于那些‘齿轮’是谁。”

陈末屏住呼吸。

“他们自称……”阿摆的声音越来越低,像要睡着了,“‘园丁’。”

园丁。

修剪枝叶,培育花朵,清除杂草的园丁。

陈末看着训练基地里的一切:严密的监控,定时的训练,被量化的成长,被评估的价值。

还有这五个刚刚经历了一场真实战斗,疲惫但眼里有光的少年。

他们是花朵。

还是杂草?

灯光一盏盏亮起。医疗组推着周锐离开,其他学员相互搀扶着走向休息区。秦教授捧着样本箱匆匆走向实验室。苏茜在和技术组紧急开会。

陈末站在原地,肩上是沉睡的阿摆,面前是空荡荡的模拟场。

笼中之鸟,第一次尝到了天空的味道。

也第一次看见了拿着剪刀的手。

“阿摆?”陈末突然感到阿摆在往下坠落,“阿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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