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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书房里的参汤余温尚未散尽,白玉儿留下的名片还带着指尖的微凉,顾里新配的药就已在京北经脉里燃成了一团火。

起初是暖意在四肢百骸里漫溢,将深夜的寒凉与伤口的隐痛都驱散了几分。可不过片刻,那暖意便骤然炽烈,像烧红的烙铁在血管里穿行,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发紧。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不是之前那种浸骨的虚汗,而是带着药味的滚烫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砸在摊开的宣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京北攥着笔,指节泛白。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那影子随他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晃动,像风中残烛。纸上是他凭着原主记忆与白玉儿的讯息,用炭条勾勒的邙山鬼王墓区域简图,山脉走势如游龙蛰伏,河流蜿蜒似银带缠绕,村庄与可能的墓入口都做了标记,只是线条因手颤而略显扭曲,他还没完全适应这具虚弱的身体,连握笔都比往费力,更别提精准复刻原主对地形的敏锐判断,每画一笔都要在脑海里反复核对记忆碎片,生怕出错。

“少爷,已是子时三刻了。” 福伯的声音在门外轻响,带着小心翼翼的担忧,“您伤还没好,该歇着了。”

“进来。” 京北没有抬头,声音因药力蒸腾而略显沙哑,指尖仍在无意识地摩挲纸面,试图从混乱的记忆里抠出更多关于邙山的细节,原主去过邙山外围,可具体的地形标记总有些模糊,他得费尽心神才能勉强拼凑。

福伯推门而入,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温补药汤,热气氤氲。老仆瞥见京北脸上不正常的红与满头热汗,手猛地一颤,药碗险些脱手:“少爷!您这是……”

“顾大夫给的提神药。” 京北抬手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涩中带着回甘的药汁滑入喉间,稍稍压制住了体内的灼痛感。他放下碗,抬眼看向福伯,努力回忆着原主对铺子里人的称呼与语气,生怕露出破绽:“老周那边,今有动静吗?”

话题转得突然,福伯愣了愣才回过神,忙压低声音回话:“按少爷吩咐,下午我去要账本流水时,老周神色慌得很,却没敢多问,乖乖把账本交了。我翻查时发现,上个月有笔三百大洋的支出,写着‘采买楠木箱’,却没记卖家,也没有入库单据。”

三百大洋,足够寻常人家过三五年安稳子。京北指尖在桌沿轻轻敲击,眸色发冷。原主的记忆里,重伤前连应付大军勒索与棘手生意,本没心思管什么楠木箱,他得仔细回想,确认自己没遗漏相关细节,半晌才敢肯定:“我问过他,他说…… 是少爷您吩咐的,要备几个上好的楠木箱装要紧物件,还特意交代别声张。”

京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还有别的吗?”

“有。” 福伯额角渗出冷汗,“我从账房出来后,在廊下多站了会儿,听见他在里面打算盘,却不像是算账,倒像是在清点钱款,嘴里还念叨着‘还差两百’‘月底前必须凑齐’……”

三百加两百,五百大洋。这急着凑钱的架势,显然另有图谋。京北沉吟片刻,脑海里突然闪过现代企业管理里的 “内审逻辑”,刚想开口,又猛地顿住,原主不会说这些新词,他连忙改口,语气尽量贴合原主的沉稳:“别惊动他。明你再去找他,就说我要查三年前的旧账,让他把账本都找出来一一核对,用这事拖住他。”

“是。” 福伯应下,又忧心忡忡,“若是老周真是内鬼,和大军那边有勾结,咱们的计划会不会……”

“所以要快。” 京北打断他,目光落回桌上的地形图,心头却掠过一丝慌乱,他突然想起,原主似乎对城南武馆的位置有些印象,可具体在哪条巷弄,怎么跟赵悍搭话,记忆却模糊了。他只能含糊吩咐:“明一早,你去城南找振威武馆的赵悍。就说博古斋要请护院教头,月钱二十块大洋,管吃住。问他愿不愿意来。”

二十块大洋,是普通护院的三倍还多,足够显露出诚意。福伯记在心里,又问:“他若问起为何请护院,我该如何说?”

“就说铺子里最近不太平,库房的值钱物件引了贼惦记。我重伤未愈,急需个能镇场子的人。” 京北指尖轻点桌面,努力回忆原主说话的语气,“半真半假,才不惹人怀疑。”

福伯点头应下,正要退下,却被京北叫住:“曦玥小姐…… 还在府里?”

“在呢。” 福伯脸上露出些许欣慰,“曦玥小姐在客房住下了,说要等洛阳那边的电报。方才我路过,见她房里灯还亮着,怕是在等消息。”

京北心头微微一软,随即又硬起心肠。“知道了,你去休息吧。”

福伯退去后,书房重归寂静,只剩烛火噼啪作响。药力渐渐退,虚假的力量感如水般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加倍的疲惫与空虚,伤口处传来针扎般的剧痛,冷汗重新冒出,浸透了里衣,贴在皮肤上凉得刺骨。

京北扶着桌沿缓缓坐下,大口喘息。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玉玉的小脸,软软的,圆圆的,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声气地问:“爸爸,你什么时候回家呀?”

最后一次送她上学时,他答应过,舞蹈课结束就去接她。可他终究失约了,永远地失约了。

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弓起身子,额头抵在冰冷的桌面上。泪水砸在宣纸上,晕开了炭条勾勒的纹路。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响。在这个陌生的乱世,在这个危机四伏的深夜,连悲伤都必须无声无息。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带着几分犹豫。京北迅速抹掉脸上的泪痕,坐直身体,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恢复平静。

“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不是福伯,是尹曦玥。她换了一身素色寝衣,外披薄绒披风,头发松松挽着,脸上未施脂粉,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减,眼睛依旧红肿,却多了几分清澈。

“我听见福伯说你还没睡。” 她站在门口,像只试探的小鹿,手里端着个小巧的炖盅,“我炖了冰糖燕窝,你…… 要不要喝一点?”

京北看着她,心头那层坚硬的外壳又裂开一道缝隙。“进来吧,外面凉。”

尹曦玥这才走进来,将炖盅放在桌上。她一眼瞥见京北额角的冷汗与苍白的脸色,眉头立刻蹙起:“是不是伤口又疼了?我去叫顾大夫。”

“不用。” 京北按住她的手,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只是想事情累了。”

尹曦玥的手微微一颤,没有抽回,指尖在他手背上停留一瞬,才缓缓收回。她打开炖盅,用瓷勺轻轻搅动,舀起一勺递到京北唇边:“张嘴。”

京北下意识地张嘴,温热清甜的燕窝滑入喉咙,暖意从胃部缓缓蔓延开来。

“小时候你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 尹曦玥一边喂他,一边轻声说,语气温柔得像月光,“我跌倒了哭,你让我自己站起来;我背书背不好,你让我再背十遍。可你自己挨爹训时从不辩解,娘去世时,你在灵前跪了三天,一滴眼泪都没掉。我娘说,你心里藏着一座山,太重了,会把自己压垮的。”

京北沉默着,任由她一勺一勺喂着。原主的记忆里,确实满是这样的画面,可具体的细节却有些模糊,比如尹曦玥第一次跌倒在哪条巷弄,背书背错的是哪篇文章,他都要费力回想才能勉强对应。

“曦玥。” 京北终于开口,声音涩,“如果我告诉你,我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我了,你会怎么样?”

尹曦玥的手顿了顿,抬眼认真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浅浅笑了起来,眼睛里重新有了光:“我早就知道了。原来的北哥哥,看我的眼神总是躲闪,客气又疏离。可你不一样,你看着我的时候,虽然有犹豫,有顾虑,却真真正正地看见我了,看见‘尹曦玥’这个人。”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划过桌沿,带着一丝试探,“你还记得吗?去年重阳,我们去西山登高,你替我摘了枝最红的山菊,说比我鬓边的珠花好看。后来那枝菊,我压在了《漱玉词》里,现在还在呢。”

京北心头一紧,这段记忆他完全没有,原主的碎片里只有登高的模糊影子,没有摘菊的细节。他只能避开话题,语气带着几分慌乱的掩饰:“伤口有些疼,记不太清了。等我好些…… 再与你细说。”

尹曦玥眼中的疑惑深了几分,却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将那份试探压在心底。她放下瓷勺,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坐得笔直:“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很高兴。哪怕这个你,给不了我安稳,甚至会拖累我。”

“我要的从来不是安稳。” 不等京北开口,她又摇头,眼神坚定,“我要的是你,是活的、真的、在我身边的你。你在这里,我就心安。其他的,都不重要。”

这句话太重,重得京北几乎承受不起。他别开视线,看向摇曳的烛火,转移话题:“洛阳那边,有消息了吗?”

尹曦玥没有戳破他的窘迫,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电报纸递过来:“半个时辰前刚到的,我已经把商业密码译成明文了。”

京北接过展开,字迹娟秀,正是尹曦玥的手笔:邙山北坡事宜查复:一、地方志载,该处唐时确为 “镇妖台”,宋后荒废,民间称 “鬼王坡”。二、当地有 “镜噬活人” 传说,谓入夜不可携镜近坡,否则镜中影将噬主。三、近年该地异象:去岁秋,连震三,坡北裂一缝,深不见底,有黑气出,三方散。今春,坡下李村七户迁走,言夜闻鬼哭。四、月前有外乡人(约十数,携器械)入山,自称地质勘探队,行事诡秘,夜伏昼出,疑非善类。五、另,闻罗刹堂有人月前至洛阳,与当地袍哥会有接触,目的不明 — 陈禀。

镇妖台、镜噬传说、地裂黑气、鬼哭、外乡人、罗刹堂…… 每一条都透着不祥。京北指尖微微发紧,努力回忆原主对洛阳分行陈经理的印象,原主记得此人谨慎,却没想到消息如此灵通。“这个陈经理,可靠吗?”

“可靠。” 尹曦玥肯定道,“他跟我爹二十年,是我爹一手带出来的,为人谨慎牢靠。他说‘疑非善类’,那些外乡人就绝对有问题。民国政府哪有闲心派勘探队去邙山那种荒郊野岭?分明是另有图谋。”

京北点点头,将电报纸仔细折好收进怀里。他忽然想起,原主似乎听父亲提过 “镇妖台” 的传闻,却记不清具体细节,只能结合电报信息勉强梳理:“还有鬼眼判官,你查得怎么样了?”

“这人极神秘,没人见过真面目。” 尹曦玥压低声音,“但他发的帖子在江湖上信誉极高,背后疑似有洋人势力。更关键的是,他接的委托,有一半以上的古物最终都流出了国门。英国、法国、本…… 都有。”

京北心头一沉。古物流失,这比盗墓本身更让他这个现代灵魂刺痛。“幽冥镜” 绝不能流出去。这个念头骤然变得无比清晰,不仅仅是为了活命,更是为了让老祖宗留下的东西,留在这片土地上。

“曦玥,谢谢你。” 京北的声音沉了下来,“这份情报很重要。你先去休息吧,明天还有得忙。”

尹曦玥点点头,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轻声道:“北哥哥,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我的北哥哥。早点睡。”

门轻轻合上,将她的气息隔绝在外。京北独自坐在黑暗边缘,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碎片化的线索在脑海中碰撞组合,一个模糊的轮廓渐渐成形,大军要的或许不只是地盘,鬼眼判官要的或许不只是幽冥镜,那座鬼王墓里,藏着比想象中更重要的东西。

他吹熄蜡烛,书房陷入黑暗。但窗外的天,已隐隐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振威武馆藏在城南陋巷深处,黑漆木门上的铜环锈迹斑斑,匾额上的金字剥落大半,唯有门前的青石台阶被磨得光滑发亮,显见常有人走动。

福伯站在门前,心里犯嘀咕。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不少江湖人,却分不清谁是真高手。这武馆看着破败,里面的人真能有白玉儿说的那么厉害?

正犹豫间,门 “吱呀” 一声开了。开门的是个精壮汉子,三十出头年纪,个子不高却肩宽背厚,一身发白的短打净利落。他左眉骨到右脸颊斜斜一道疤,让方正的脸添了几分凶悍,更让人惊心的是他的眼睛,像鹰隼般锐利警惕,在福伯身上一扫,就让老仆有种被彻底看透的感觉。

“找谁?” 汉子开口,声音低沉,带着点北地口音。

“请问是赵悍赵师傅吗?” 福伯拱手,语气客气,“老朽是琉璃厂博古斋的管事福伯,我家东家想请您过府一叙,有事相商。”

汉子打量他两眼,点头:“我就是。什么事?”

福伯按京北交代的话说了:“铺子里最近不太平,库房进了几次贼,虽没丢大件,却闹得人心惶惶。我家东家想请个护院教头镇场子,月钱二十块大洋,管吃住。听闻赵师傅身手好、人品正,特来相请。”

二十块大洋的价码,足够让寻常人动心,可赵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问:“京北京爷的伤,怎么样了?”

福伯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敢露分毫:“东家伤势正在将养。赵师傅认识我家东家?”

“不认识。” 赵悍摇头,“但京爷前几遇袭的事,城南城北都传遍了。这时候请护院,恐怕不只是防贼吧?”

这人不好糊弄。福伯含糊道:“东家自有考量。赵师傅若是有意,不妨随老朽去一趟,当面详谈。成与不成,都不打紧。”

赵悍沉默片刻,看了看手里的拜帖,又看了看福伯诚恳的脸,点了点头:“等我换身衣裳。”

半个时辰后,博古斋后院的练功场。

这里是原主父亲在世时所建,如今早已荒废,石锁上长着青苔,木人桩也裂了缝,透着几分萧条。

京北站在檐下,穿一身深灰色长衫,外罩黑缎马褂,脸色依旧苍白,却站得笔直。他又服了一粒顾里给的药,此刻药力正盛,支撑着他不让重伤的身躯露怯。只是每一次呼吸,都要刻意压制伤口的隐痛,维持原主该有的气度。

福伯引着赵悍进来时,京北抬眼望去,第一印象便清晰,这是个从战场上下来的人。不是因为那道疤,而是那种紧绷的戒备感,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应对突袭的下意识反应,走路脚步极轻,落地无声,正是侦察兵的习惯。这与原主记忆里对 “军人” 的模糊认知重合,让他稍稍松了口气。

“京爷。” 赵悍抱拳,动作标准,不卑不亢。

“赵师傅,请坐。” 京北拱手还礼,示意檐下的椅子。他刻意放缓语速,怕说得太快露了破绽,“福伯应该说了,我想请赵师傅做护院教头,月钱二十块大洋。不知赵师傅意下如何?”

赵悍端起茶杯却没喝,只摩挲着杯壁:“京爷,明人不说暗话。您这时候请护院,是要找能下地、能拼命的帮手吧?江湖传言,您接了鬼王帖,七内要取邙山鬼王墓的东西。”

话挑得如此直白,京北反而笑了,这笑容里带着几分生涩,是刻意模仿原主的沉稳:“赵师傅消息灵通。”

“城南城北都传遍了。” 赵悍放下茶杯,语气坚决,“若是看家护院,二十块大洋我。但下地倒斗的活儿,我不接。”

“为什么?”

“两个原因。” 赵悍伸出两手指,“第一,我离开军队时发过誓,这辈子不再碰死人生意。第二,邙山鬼王墓,我听说过,那不是人去的地方。”

京北注意到,他说 “死人生意” 时,眼底闪过极深的厌恶与痛恨,绝非普通的鄙夷,更像是藏着血海深仇。“赵师傅在军队时,是做什么的?”

“西北军,冯将军麾下,侦察连排副。” 赵悍说这话时,眼神有些飘忽。1930 年中原大战后西北军解体,他这样的人流落到北平讨生活,并不奇怪,这部分信息与原主记忆里的时局碎片吻合,京北暗自记在心里。

“为什么离开?” 京北追问。

赵悍的手猛地握紧,指节发白,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五个字:“长官让我们挖坟。”

京北心头一动:“挖谁的坟?”

“不知道。” 赵悍摇头,脸上的疤在阳光下格外狰狞,“只说是能换枪换炮的有用东西。我们一个排,挖了七天七夜,最后只活下来三个人。”

福伯在旁边听得倒吸一口凉气。赵悍却依旧平静地说着,眼神却空洞得像在看很远的地方:“活下来的三个,都得了怪病,浑身溃烂,高烧说胡话,嘴里总念叨着‘镜子’。我是唯一一个没事的,因为那几天被派去侦察,没下到墓最深处。”

镜子。又是镜子。京北心脏猛地一跳,努力在原主记忆里搜寻相关线索,原主父亲确实提过邙山有 “镜煞” 传闻,却没说过军队挖墓的事。“那墓,在什么地方?”

赵悍抬眼,一字一句道:“邙山,北坡。”

练功场瞬间陷入死寂,连风吹落叶的声音都格外清晰。福伯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京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爬上来,赵悍,竟然挖过鬼王墓的一部分,还见过墓里的镜子。

“能详细说说吗?” 京北尽量让声音平静,怕惊扰了赵悍,也怕自己露怯,“那墓是什么样子?你们挖到了什么?你的战友,后来怎么样了?”

赵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布满血丝。“三年前的事了。当时部队缺饷缺械,听说邙山有古墓,就派我们排去。带路的当地老杆子说墓邪性,让我们只在白天挖,太阳落山前必须撤。”

“我们挖了三天找到墓道口,那墓道斜着向下,深不见底。墙壁上刻满奇怪的图案,像人又不像人,眼睛的地方嵌着绿莹莹的发光石头,看着瘆人。第四天挖到一道石门,门上刻着一面镜子,照不出人影,只照出一团黑东西。老杆子当场就跪了,说这是镇魂门不能开,可长官不听,让我们用炸药炸。”

“石门炸开的瞬间,一股黑气冲了出来。站在前面的几个兄弟被黑气一扑就倒了,脸瞬间青黑。我们吓得往后跑,那黑气却像有生命一样追着我们……” 赵悍猛地灌了一大口茶,茶水溅湿了衣襟,“黑气散后我们不敢再进,只在门口看了看。里面墓室不大,中央石台上摆着一面铜镜,边缘刻着古怪花纹,镜面黑得能吸光。”

“我们没敢碰镜子,只拿了几件陪葬的陶罐玉器,就够换十几条枪了。可从那以后,下过墓的兄弟就不对劲了,先是发烧说胡话,说镜子里有人看着他们,再后来身上长黑斑、溃烂流黑水,军医治不了,不到一个月全死了,死的时候眼睛瞪得老大,像看见了极恐怖的东西。”

“那个老杆子,也死了。” 赵悍语气平淡,“我们撤走三天后,他被发现死在邙山脚下,全身没伤口,表情却和我那些兄弟一模一样。”

沉默再次笼罩练功场。京北缓缓开口,结合原主记忆与赵悍的话,慢慢梳理:“所以你不愿碰死人生意,是因为这个。”

“是。” 赵悍点头,眼神坚定,“那些东西沾不得,碰了就是死。京爷,我劝您一句,鬼王帖虽不能拒,但命是自己的,别拿性命冒险。”

诚恳的忠告,京北却笑了,这次的笑容多了几分真心:“如果我告诉你,我不但要碰那墓里的东西,还要把它完整地带出来呢?”

赵悍愣住了,他看着京北苍白的脸、缠着绷带的口,还有那双毫无恐惧、只剩冷酷清醒的眼睛,满脸不解:“您为什么?”

“有人要死我,有人要抢我的东西,有人要把老祖宗的宝贝卖到国外去。” 京北站起身,走到练功场中央,药力支撑着他的身躯,“而我,也想弄明白你那些兄弟的死因。”

他转身看向赵悍:“赵师傅,你说你发过誓不再碰死人生意。但这次下墓,不是为了盗宝,是为了把不该流出去的东西留下,是为了不让更多人像你战友一样不明不白地死。你愿意再考虑考虑吗?”

“二十块大洋是护院的价钱,若你跟我下邙山,价钱翻倍。” 京北补充道,“你的任务不是下墓最深处,而是在外围警戒,保护队伍安全,提防罗刹堂的人,大军的人月前去过洛阳,和袍哥会有接触,他们也在打鬼王墓的主意。”

赵悍的眼神猛地一凝:“罗刹堂?”

“你和他们有过节?” 京北敏锐地捕捉到他的异样。

“有。” 赵悍咬牙,“我离开军队后在城南码头扛活,大军的人收保护费,我不给,打了起来。后来大军想收我当打手,我拒了。”

京北心中了然。拒了大军还能安稳开武馆,这赵悍的本事远不止身手好那么简单。“也许,这是你弄清楚战友死因,也是教训罗刹堂的机会。”

赵悍闭上眼睛,膛剧烈起伏。三年来,那些死去战友的脸总在梦里浮现,那些未解的疑问像刺一样扎在心里。良久,他睁开眼,眼底血丝密布,却异常清晰锐利。

“京爷。” 他缓缓站起,抱拳躬身,“这活儿,我接了。”

肃清内奸

傍晚,博古斋后院厢房里挤了七八个人。京北、福伯、顾里、费氏兄弟、赵悍端坐上位,下方站着账房老周、朝奉陈师傅和年轻伙计阿贵,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京北坐在主位,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冷得像冰。他面前摊着几本账册和几张单据,都是福伯连搜集来的证据。只是拿起账册时,他手指顿了顿,原主对账本的熟悉程度远超他,他得刻意放慢翻阅速度,假装核对,实则在回忆原主查账的习惯。

“老周。” 京北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冰碴子,“上个月那笔三百大洋的‘楠木箱’采买,再跟我说说。”

老周五十多岁,背已佝偻,此刻低着头,额角冷汗直流,手指绞着衣角支支吾吾:“东、东家,就是您吩咐的,要、要备几个上好的楠木箱装要紧物件,还、还让我别声张……”

“永盛木器行的掌柜说,上个月确实有博古斋的人订过楠木箱。” 京北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威压,“但不是你,是个生面孔,只订了两个小箱,总价四十二块大洋,货还没取。老周,账上那三百大洋,剩下的二百五十八块,去哪了?”

老周的脸唰地白了,双腿一软,扑通跪下:“东家饶命!我、我是猪油蒙了心!我儿子在天津赌钱欠了,人家要剁他的手!我实在没办法才挪用了铺子里的钱,我一定会还的!”

声泪俱下,看着格外可怜。可京北脸上毫无动容,他在模仿原主的铁石心肠,心里却有些不适应这种场面。“只是挪用?大军那边,许了你什么好处?”

这句话如惊雷劈下,老周整个人僵住,旁边的陈师傅和阿贵脸色也骤然大变。“东、东家,您说什么…… 我听不懂……”

“听不懂?” 京北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扔在他面前,“这是从你床底下搜出来的。‘事成之后,五百大洋,保你全家平安’。落款的‘罗’字,是罗刹堂的罗,对吧?”

老周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厢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费老二撇撇嘴,低声嘀咕:“早就看出这老小子不是好东西。” 顾里面无表情,赵悍则警惕地扫视着三人的反应。

“陈师傅。” 京北的目光转向瘦的朝奉,努力回忆原主对他的印象,原主记得此人谨慎,却没想到如此糊涂,“你上个月请假回乡探亲,是回保定?”

陈师傅一激灵,忙点头:“是、是回保定老家……”

“可有人看见,你在醉仙楼和大军手下的钱掌柜吃酒,还吃了三次。” 京北语气冰冷,“每次都赶在博古斋有要紧生意的时候,这也是偶遇?”

陈师傅哑口无言,冷汗浸透了长衫,双腿一软也瘫坐在地。

“还有你,阿贵。” 京北看向最年轻的伙计,“你手腕上的洋表,挺新的。哪来的?”

阿贵不过二十出头,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扑通” 跪下磕头如捣蒜:“是、是周账房给我的!他说只要我把东家的行踪告诉他,就给我钱,表也是他送的!东家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一句话,彻底卖了老周。老周猛地抬头,瞪着阿贵,眼神怨毒如蛇,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福伯。” 京北看向身旁的老仆,语气带着几分犹豫,他不确定原主处理内奸的规矩,只能询问,“按规矩,吃里扒外、勾结外敌,该当如何?”

福伯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轻则断指逐出,重则…… 沉潭。”

“沉潭” 二字一出,老周和阿贵哭得撕心裂肺,连连磕头求饶。陈师傅也面无人色,浑身发抖。

良久,京北才缓缓道:“念在你们跟了京家多年,沉潭就免了,但规矩不能破。”

他看向老周:“你挪用的四百二十块大洋,限你三还清。还不上,就送官查办,告你侵吞财物。你以为大军会保你?事败之后,他不你灭口就不错了。”

老周面如死灰,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陈师傅。” 京北又看向朝奉,“你年纪大了,我不为难你。自己辞工,离开北平,终身不得再入古董行。”

陈师傅嘴唇哆嗦着,终究是颓然点头。逐出行当虽断了生路,却总比丢命强。

“阿贵。” 京北的目光落在最年轻的人身上,“你年纪轻,受人蛊惑。断你一小指,赶出铺子,永不录用。”

阿贵哭喊着求饶,却被福伯早已安排好的人拖了出去。很快,后院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让厢房里的气氛更显阴森。老周和陈师傅也被先后带走,厢房终于重归安静。

剩下的几人神色各异。费老大半眯着眼,嘴角似乎微微上扬;费老二搓着手,满眼佩服:“京爷,够狠的!” 顾里推了推眼镜,依旧面无表情;赵悍则微微点头,显然认可这种肃清内奸的狠辣手段。

京北靠在椅背上,疲惫感如水般涌来。药力消退的空虚、伤口的剧痛,再加上刚才的心神消耗,让他几乎撑不住。但他知道,乱世用重典,内部不肃清,下墓就是找死,这是原主记忆里深蒂固的想法,也是他此刻唯一能坚持的信念。

“让各位见笑了,家务事污了诸位的眼。” 京北缓缓道。

“京爷处理得妥当。” 费老大终于开口,“队伍要齐心,就不能有异心。现在清净了,是好事。”

这是来自风水师的认可。

京北心头微微一松,直起身道:“三后出发,这三天各自准备。费爷、二爷,装备清单列好了吗?”

费老二立刻掏出一张纸递过来:“列好了!洛阳铲、蜈蚣梯、自制防毒面具、绳索、凿子、少量、黑驴蹄子、糯米、桃木钉…… 都齐了!”

京北扫了一眼,清单详细,传统盗墓工具与改进装备都有:“防毒面具多备几套。顾大夫,药品准备好了吗?”

“外伤、解毒、强心、防感染的药都备了双份。” 顾里点头,“还准备了提神醒脑的药油,应对墓里可能的致幻气体。”

“赵师傅,外围警戒和路线就交给你了。” 京北看向赵悍,“我们需要隐蔽的进山路,还要在墓外设两个接应点,防备罗刹堂的人偷袭。”

“交给我。” 赵悍抱拳应下。

最后,京北看向福伯:“铺子就交给你了。我们出发后,你放出风去,就说我伤重难愈,要变卖家产离开北平,做得像一点。”

福伯红着眼眶点头:“少爷,您一定要平安回来。”

京北笑了笑,没有回应。平安这种事,在即将踏入鬼王墓的此刻,太过奢侈。

会议散后,众人各自离去准备。

京北独自坐在厢房里,看着窗外染红半边天的夕阳,只觉得沉重。三后,他就要带着这几个仅有的可靠之人,踏入那吞噬了无数性命的鬼王墓。

孤僻的风水师、油滑的盗洞手、冷静的大夫、战场归来的侦察兵,还有那个爱他至深的女子…… 这样的队伍,够吗?他不知道。但他早已没有退路。

京北伸手入怀,摸出那枚贴身佩戴的怀表,原主的遗物,也是他如今唯一的念想。打开表盖,内侧镶着一张小小的旧照片,年幼的尹曦玥笑得灿烂,少年时的原主则一脸别扭地看着镜头。

久远得像上辈子的画面。京北轻轻摩挲着照片,眼神复杂,随即 “咔哒” 一声合上表盖,紧紧握在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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