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扫文推文我们是认真的

第2章

西山别院的清晨,是在寒鸦聒噪中醒来的。

薄雾如纱,缠绕着院中那几株老槐光秃的枝桠,枝桠上还挂着昨夜未消的霜花,风一吹,细碎的白霜簌簌飘落,落在青砖地面上,转瞬便化作一滩冰凉的水渍。屋檐瓦棱凝着一层白霜,在渐亮的晨光里泛着清冷的釉色,像极了古墓中沉寂千年的白玉。远处山谷深处,隐约传来溪涧奔流的淙淙声,那声音穿过晨雾,带着刺骨的凉意,衬得这方天地愈发幽寂。

京北披衣立在廊下,一夜未得深眠,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肋下伤口已结痂,新肉在绷带下微微发痒,但经脉间燃血丹留下的灼痛仍未散尽,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隐隐作痛的旧伤。他望着雾中山脊模糊的轮廓,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冰凉的鬼眼令 , 木纹粗粝,鬼眼狰狞,三后子时,一品斋后巷,那不是约定的期限,是悬在头顶的死限。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顾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汤走来,白瓷碗沿氤氲着白雾,将他清隽的面容笼得有些朦胧。见京北伫立在寒风中,顾里轻叹了口气:“秋露寒重,你伤势未愈,不宜久立,当心寒气入体,加重经脉损伤。”

京北接过药碗,黑褐的药汁倒映着他消瘦的面容,眼底的疲惫与决绝在药汁里微微晃动。他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药味自喉间直抵肺腑,激得他喉头微微发颤,却也让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他们伤势如何?” 京北放下空碗,声音带着刚服过药的沙哑。

“赵悍臂上的尸毒已拔除九成,但经络受损严重,右手三年内恐难恢复旧观,连握刀都需重新练习。” 顾里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费老二…… 阴寒剑气侵入心脉,虽用镜息暂时稳住,但每逢子午时辰,必发寒颤,浑身如坠冰窟,需长期用温补药材温养,短则半载,长则三年,方能彻底除隐患。至于白先生与费爷,皆是耗神过度,将息几便能缓过来。”

京北沉默着,指节无意识地攥紧。这些伤残,皆是因他而起。若不是他执意接下鬼王帖,若不是他冒险取镜,众人何至于此。

“京爷不必自责。” 顾里似看穿了他的心思,缓声道,“江湖路本就刀光剑影,生死各安天命。能活着从那十死无生的鬼王墓出来,已是天大的侥幸。眼下当务之急,是思破局之策,而非沉湎于过往。”

破局。谈何容易。

柳老鬼与东洋人勾结,图谋的绝不仅仅是一面幽冥镜;鬼眼判官深浅不知,行事诡秘难测;罗刹堂余孽未清,仍在暗处虎视眈眈;而他们,不过是一群伤疲之师,困守在这荒山野岭,前无退路,后有追兵。

正沉吟间,院门突然传来轻响,陈队长引着一人匆匆进来,竟是许久未见的福伯。老仆衣衫沾着晨露,面色憔悴,眼角布满血丝,显是一夜奔波,连口气都没来得及喘。见京北安然无恙地站在廊下,福伯再也忍不住,老泪纵横,“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少爷!老仆无能,未能守住祖业…… 博古斋…… 博古斋没了!”

京北急忙上前扶起他,指尖触到福伯冰凉的手臂,心中一紧:“福伯快起!火起得突然,非你之过。铺中伙计可都安好?”

“伙计伤了三个,已送至广济堂医治,暂无性命之忧。” 福伯抹了把眼泪,声音哽咽,“只是铺子…… 全烧光了,连房梁都塌了。库房密道里那些老物件,老仆连夜带人抢出些许,暂存于城南旧仓。余下的…… 都付之一炬了。”

博古斋百年积累,几代人的心血,竟在一夜之间化为灰烬。京北心口像是被重锤击中,一阵刺痛,却强自镇定下来,拍了拍福伯的肩:“人没事便好,物件没了可以再寻,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你冒险出城,可有被人盯上?”

“老仆绕了数条小巷,换了三次马车,还特意乔装成货郎,应是无人尾随。” 福伯定了定神,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另外,今晨城中有异动。警察厅突然封了东郊三处货仓,说是查走私。但据咱们留在城里的眼线说,那几处货仓,暗地里都与罗刹堂有瓜葛,是大军以前用来囤积赃物的地方。”

东郊货仓…… 乐乐之前的信中曾提过,大军与东洋人往来,多在东郊一带交易。京北眼神一凝:“可知缘由?为何突然查抄?”

“不明。” 福伯摇头,“但封仓的兵卒里,混着几个穿便衣的生面孔,口音不像本地人,倒像是…… 东洋人。”

东洋人?京北与顾里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看来藤原 一伙动作极快,已开始清理罗刹堂的旧势力,安自己的人手,妄图彻底掌控北平的地下交易渠道。

“还有一事。” 福伯像是想起了什么,又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的便笺,“今早有人将这东西塞进旧仓门缝,指名要交给少爷。老仆不敢耽搁,立刻就送来了。”

信封素白,没有落款,火漆印是一个模糊的鬼眼图案。京北拆开,内里只有一张泛黄的便笺,字迹清峻有力,却透着一股冰冷的决绝:

(今夜亥时三刻,广化寺后山枫林。独来。)

末尾画着一枚简笔铜钱,钱孔中隐约有个 “判” 字。

鬼眼判官!竟将约定的期提前,还改了地点!

顾里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骤变:“有诈!约期未至,又改在荒山野寺,且要求独来,这分明是陷阱!柳老鬼与东洋人正巴不得取你性命,说不定早已在枫林设下埋伏!”

京北盯着那枚铜钱印记,缓缓摇头:“若是柳老鬼或东洋人设局,绝不会用判官的暗记,他们巴不得我对判官深信不疑。此人行事诡秘,提前相召,必有缘故。且言明‘独来’,既是试探我的胆识,亦是告诫我不可声张。”

“那你去是不去?” 顾里追问,语气中带着担忧。

“去。” 京北将便笺折好,塞进怀中,“眼下局势混沌,判官是唯一可能知晓柳老鬼与东洋人真实图谋的人。此去虽险,却是破局的唯一机会。”

“可你伤势未愈,孤身前往……”

“我并非孤身。” 京北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白先生精通机关隐匿,可暗中随行;赵悍虽右臂不便,但左臂刀法仍在,可在远处策应。有他们二人相助,即便遇伏,也有脱身之机。”

顾里知他一旦决定,便难更改,只得轻叹一声:“务必小心。那黑袍东洋术士邪术诡异,若在左近设下埋伏,需多加提防。”

话音未落,院外忽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众人警觉起来,陈队长迅速拔枪,隐至门后。片刻后,马蹄声在院门前停住,一个清亮的女声传来:

“京爷可在?尹家曦玥,遣我来送东西。”

是白玉堂手下那名女弟子的声音。门开后,只见她风尘仆仆,牵着一匹白额大马,马背上驮着两个沉甸甸的藤箱,显然是连夜赶路而来。

“白先生命我送来的。” 女弟子利落地卸下藤箱,一边擦汗一边说道,“一箱是应急药物与粮,都是白先生特意调配的;另一箱……” 她打开箱盖,里面竟是数件簇新的冬衣,还有一包用油纸仔细包裹的银元,“是尹小姐连夜筹措的。小姐说,山中寒凉,京爷与诸位伤势未愈,需添衣保暖,这些银元,可应急用。”

衣物厚实,针脚细密,显然是精心挑选的;银元沉甸甸的,足有数百块,在这困境中,无疑是雪中送炭。京北抚过一件墨青棉袍的领口,触感柔软,内衬竟绣着一朵小小的莲花,不易察觉 , 这是尹曦玥的手艺,她总喜欢在衣物上绣些细微的图案。

“替我谢过白先生。” 京北颔首,声音温和了几分,“也转告曦玥…… 我一切安好,勿念。”

女弟子抱拳应下,又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对了,白先生还有口信:仿镜已按京爷嘱咐改制,镜面‘吸光’之效可延至三十六时辰,足以以假乱真。另,城中传来消息,柳老鬼午后去了本领事馆,至今未出,恐是与藤原 商议要事。”

果然勾结至深。京北接过纸条,心中愈发凝重。

女弟子离去后,众人将物资搬入屋内。费老大检视着药物,皆是上品;赵悍试穿了一件棉袍,合身暖和;顾里则清点着银元,分门别类收好。小小馈赠,在这荒山困境中,却像是一束光,驱散了些许绝望。

正午时分,白玉堂与费老大先后调息完毕,走出厢房,与京北一同议事。

听闻判官提前相召,白玉堂眉头微蹙:“广化寺后山枫林我知道,那地方林深径僻,入夜后罕有人迹,四周皆是峭壁,只有一条小径进出,若设伏,极难防范。”

费老大捻着念珠,沉吟道:“判官此人,老朽早年略有耳闻。据说本是前清内务府造办处的匠人后代,辛亥后流落江湖,专做古玩黑市的中间人。因其眼力毒辣、规矩严明,渐渐在江湖中闯出名声。但近十年行事愈发隐秘,很少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背后似有洋人势力支持,却不知是东洋还是西洋。”

洋人?京北心中一动,若判官背后是西洋势力,那局势只会更加复杂。

“无论如何,今夜须走一遭。” 京北决然道,“但去之前,我们需做些准备,以防不测。”

他展开一张西山地形图 , 这是陈队长从别院旧书房寻出的,纸张泛黄,却标注得极为详细。图上广化寺后山一带,用朱笔细细标注着山林、峭壁与小径。

“白先生,” 京北指向枫林东侧一处山坳,“此地距枫林约百丈,视野开阔,且有茂密灌木丛遮挡,可否布置些预警机关?”

白玉堂细看片刻,点头道:“可设‘惊雀铃’。用细丝线牵引铜铃,藏于枯叶与枝桠间,若有人经过,丝线牵动,铜铃便会作响。只是此时秋叶枯落,丝线易露痕迹,需多加小心。”

“无妨。” 京北摇头,“要的便是打草惊蛇。若真有埋伏,铃声一响,我们也好提前应对。” 他又看向赵悍,“赵师傅,你隐于此处。” 手指点向枫林西面一块巨大的岩石,“此地地势较高,可俯瞰整个枫林,若有异动,以响箭为号,我会立刻撤离。”

赵悍点头,声音沙哑却坚定:“明白。”

“费爷与顾大夫留守别院,护着曦玥与小莲。” 京北转向福伯,“福伯,你即刻回城,联络旧相熟的车行、脚夫,暗中留意东郊货仓与本领事馆的动静。但切记,只探不听,不可暴露身份,安全为上。”

分派妥当后,众人各自忙碌起来。白玉堂带着女弟子留下的工具材料,去山坳布置机关;赵悍擦拭着短刀与响箭,检查着火折是否能用;费老大与顾里重新清点药物,备好急救之物;福伯则匆匆收拾行装,准备回城。

京北独坐房中,取出那面仿制的幽冥镜。镜身冰凉,漆黑的镜面映出他苍白的脸,眼底的疲惫与坚定交织。手指抚过镜缘 , 所谓的 “晶石”,实则是白玉堂用琉璃仿制的,色泽暗沉,几可乱真。不得不说,白玉堂的手艺果然了得,若不是知晓内情,连他都难以分辨真假。

只是…… 真的幽冥镜此刻仍在鬼王墓中,镇着那具金面尸王。若离镜过久,封印松动,尸王复苏,百手镜蛇出,后果不堪设想。京北心中隐隐担忧,却也明白,眼下最重要的是应对眼前的危机,墓中的事,只能暂时搁置。

窗外影西斜,寒鸦归林。山风渐起,穿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哨音,像是在诉说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尹曦玥轻步走进屋,手中托着一碗红枣小米粥,热气袅袅,驱散了些许寒意。“趁热喝吧,顾大夫说你失血过多,需补些气血。” 她将粥碗放在桌上,在京北对面坐下,静静看了他片刻,轻声问道,“今夜…… 非去不可么?”

京北抬眼看她。烛光下,她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是一夜未安眠,却依旧强撑着,不愿让他担心。

“判官提前相召,必有缘由。” 京北缓声道,“或许是柳老鬼与东洋人那边有了变故,或许是他察觉了我们的计划。此去虽险,却是唯一的破局之机。若能知晓他们的真实图谋,我们才能提前应对。”

尹曦玥抿了抿唇,忽然从腕上褪下一只碧玉镯子 , 那是她母亲留下的遗物,质地温润,色泽莹绿。她拉过京北的手,将镯子轻轻套在他腕上,冰凉的玉镯贴着皮肤,传来一丝温润的触感。

“这是我娘留下的。” 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她说这玉镯能辟邪,当年她就是戴着这只镯子,从土匪窝里逃出来的。你戴着…… 就当是我陪着你,护你平安。”

京北怔住,腕间的玉镯微凉,心头却滚烫。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头发紧,竟不知如何开口。

“别说谢谢。” 尹曦玥按住他的唇,眼圈微微泛红,却扬起一个温柔的笑,“我等你回来,平平安安地回来。我们还要一起去看西山的红叶,你答应过我的。”

四目相对,万千言语,尽在不言中。烛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墙上,像是紧紧依偎在一起。

窗外暮色四合,山峦的轮廓渐次模糊,夜色如同水般,缓缓淹没了西山别院。

亥时将至。

京北换上深灰色劲装,外罩那件墨青棉袍,将仿制的幽冥镜用黑布裹好,紧紧缚在前 , 这是今夜的诱饵,也是最后的底牌。赵悍与白玉堂已在院外等候,两人皆穿着深色衣物,便于隐匿。

“万事小心。” 顾里递上一小瓶褐色药丸,“若是受伤,服一粒可暂时压制痛楚,激发些许力气,但药效过后会格外虚弱。”

费老大将三张新画的黄符塞入京北怀中,符纸温热,带着朱砂的气息:“虽不及之前的五雷符威力强,但也可抵挡寻常邪祟,关键时刻或能救命。”

京北一一收好,对着众人抱拳环揖:“此行凶险,有劳诸位留守。若我未能按时归来,便……”

“不许胡说!” 尹曦玥打断他,眼中含泪,却强装镇定,“你一定会回来的,我等着你。”

京北心中一暖,不再多言,转身踏入苍茫夜色。

山道崎岖,夜雾弥漫,湿冷的水汽沾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三人默然疾行,只听见脚步声、喘息声,以及风吹过枯枝的沙沙声。

行至广化寺山脚,三人分道而行。白玉堂身形轻盈,如狸猫般掠向东侧山坳,去检查预警机关;赵悍则隐入西面的密林,朝着那块巨岩的方向而去;京北独自踏上通往枫林的小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林深露重,枫叶早已凋零,光秃秃的枝桠在月色下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像是无数鬼魅在暗中窥视。风过处,枯叶簌簌作响,夹杂着几声夜枭的啼叫,更添几分阴森。

亥时三刻,月正中天,清冷的月光透过枝桠,洒在地面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枫林深处,一方青石桌旁,已立着一人。那人身形高瘦,披着一件黑色斗篷,兜帽低垂,遮住了大半面容。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头 , 月光下,一张蜡黄的瘦脸显露出来,约莫五十岁上下,三角眼,鹰钩鼻,嘴唇薄如刀,透着一股刻薄与阴狠。最奇特的是他的右眼,戴着一枚单片水晶眼镜,镜片后的瞳孔在月色下泛着诡异的灰白色,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霜。

“京爷果然守时。” 他开口,声音沙哑涩,像是砂纸磨过铁器,带着一种久居暗处的阴冷。

“判官先生相召,不敢怠慢。” 京北拱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枫林寂静,只有虫鸣与风声,未见异常,但他知道,越是平静,越是暗藏机。

“镜,带来了?” 判官没有寒暄,单刀直入,目光落在京北的前。

京北从怀中取出黑布包裹,将其轻轻置于石桌上:“请先生查验。”

判官却不急着看,灰白的独眼死死盯着京北:“听闻昨夜博古斋大火,京爷损失惨重,连祖业都没了。”

“劳先生挂心。” 京北神色不变,语气平淡,“江湖风波,起落无常,不过是寻常事耳。”

“好一个寻常事。” 判官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像是嘲讽,又像是赞叹,“那柳老鬼与东洋藤原 勾结,火烧博古斋,又在半路设伏围于你,也是寻常事?”

京北心头微震,面上却依旧平静:“先生消息灵通,竟连此事都知晓。”

“老夫吃的就是这碗饭,消息若不灵通,早已死无葬身之地。” 判官缓步走近,枯瘦的手指轻轻揭开黑布一角,露出仿制幽冥镜漆黑的镜面。他没有拿起镜子,只是俯身细看,单片眼镜后的独眼中光芒闪烁,像是在分辨真伪。

良久,他直起身,淡淡吐出两个字:“仿的。”

二字如冰锥,刺破了夜的宁静,也打破了京北心中的侥幸。

京北呼吸一滞,袖中的手已悄悄握紧了匕首,全身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却听判官继续说道:“手艺不错,几可乱真。可惜…… 真的幽冥镜有‘吸光’之能,无论何种光线照射,镜面都如深渊般漆黑,不会反射分毫。而此镜……” 他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镜面,“在月光下,有极淡的反光,虽细微,却瞒不过老夫的眼睛。”

被识破了!京北心中一沉,却见判官忽然后退两步,竟在石凳上坐了下来,还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吧,老夫若真想你,不会独身来此,也不会点破仿镜之事。”

京北迟疑片刻,依言坐下。石凳冰凉,寒气透过衣物渗入体内,让他愈发清醒。

“你不必紧张。” 判官独眼望着林梢的冷月,语气缓和了些许,“老夫找你,并非为了追究仿镜之事。实不相瞒,老夫要的,从来不是一面镜子。”

“那先生要的是什么?” 京北皱眉,心中疑云翻涌。

“是镜中所藏之秘,以及…… 持镜之人。” 判官缓缓道,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京北愈发困惑:“请先生明示。”

“你可知这幽冥镜的来历?” 判官不答反问,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略知一二。似与前朝秘辛、地脉枢机有关,能镇阴邪,定地脉。” 京北据实回答,这是他从原主记忆与费老大口中得知的信息。

判官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嘲讽:“地脉枢机?那是柳老鬼那等江湖术士的痴想,浅薄至极。此镜的真正来历……”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一段尘封的往事,“关乎一座失落的古城,以及一桩…… 延续了千年的诅咒。”

古城?诅咒?京北心中的疑云更重,却没有打断,静静等待下文。

判官却不再深言,转而说道:“柳老鬼与藤原 勾结,所图非小。他们不仅想要幽冥镜,更想通过镜子找到‘秘境’的入口,取其中一件东西 , 一件足以动摇国本的东西。”

“何物竟有如此威力?” 京北追问,心中已有了一丝猜测。

“传国玉玺。” 判官一字一顿,声音冰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京北瞳孔骤缩!传国玉玺?那枚自元末便下落不明、象征着皇权正统的传国玉玺,竟与这幽冥镜有关?

“不可能。” 他脱口而出,“玉玺失踪数百年,无数人寻找皆无所获,岂会藏在所谓的‘秘境’中?”

“谁说玉玺失踪了?” 判官打断他,独眼中幽光闪烁,“它从未失踪,只是一直被藏着,藏在一个极其隐秘的地方,由守密人世代守护。直到三十年前,守密一脉发生内乱,有人背叛,秘密泄露,才引来各方觊觎。柳老鬼便是当年内乱的幸存者之一,他穷尽半生,就是要找回玉玺,重开‘秘境’,实现他的野心。”

“那东洋人藤原……”

“藤原 表面是本商会理事,实则是关东军特务机关‘樱机关’的魁首。” 判官的声音更冷,带着刻骨的恨意,“他要玉玺,一是为了制造‘满洲国’正统之象,蛊惑人心;二是为了寻找玉玺中可能藏着的…… 中原龙脉图谱。若这图谱落入东洋人之手,他们便能据图谱破坏中原龙脉,动摇我华夏基!”

龙脉图谱!京北脊背发凉,若是此物真被东洋人获取,后果不堪设想。

“先生为何告诉我这些?” 京北紧紧盯着判官,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破绽,“你我不过是萍水相逢,你为何要将如此重大的秘密告知于我?”

判官沉默良久,缓缓摘下单片眼镜。月光下,他那只灰白眼珠竟隐隐泛起血色,像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因为老夫…… 也是守密一脉的后人。” 他声音沙哑,带着难以言喻的悲怆,“三十年前那场内乱,我父兄皆死于柳老鬼之手,全族上下,只剩我一人侥幸逃生。为了躲避追,我毁去一目,隐姓埋名,蛰伏至今,就是要阻止柳老鬼的阴谋,更要阻止玉玺落入外寇之手!”

原来如此!判官与柳老鬼竟有血海深仇!他暗中经营鬼市,发布鬼王帖,并非为了牟利,而是为了筛选能入墓取镜、有能力破局之人!

“所以先生发帖于我,是要借我之手,取镜破局,阻止柳老鬼与东洋人?” 京北恍然大悟。

“是,也不是。” 判官重新戴上眼镜,语气恢复了平静,“我要镜,是因为只有幽冥镜能打开‘秘境’的入口,也只有它能暂时镇压秘境中的阴邪;我更要一个能持镜、能担此重任之人。京北,你或许不知,你父祖皆曾受守密一脉恩惠,你身上…… 流着守密人的血。”

京北愕然。原主的记忆中,父亲从未提及过什么守密一脉,更未说过家族与玉玺、秘境有关。

“有些事,你现在不必尽知,时机到了,自然会明白。” 判官起身,将黑布重新裹好仿镜,推回京北面前,“此镜你留着,三后一品斋后巷之约照旧。届时,柳老鬼与藤原 必定会到场,他们以为能夺走真镜,开启秘境。我们要演一场戏,一场…… 请君入瓮的戏。”

“如何演?” 京北追问,心中已有了一丝期待。

判官俯身,在京北耳边低语,语速极快,将计划一一告知。京北凝神细听,越听越是心惊,越听越是觉得这计划凶险万分,却也越觉得这是唯一能一举破局的机会。

片刻后,判官退开,从怀中取出一枚乌铁令牌,令牌上刻着狰狞的鬼眼图案,与之前的鬼眼令相似,却更加精致。他将令牌塞入京北手中:“此令可调遣我麾下‘鬼影’十二人,他们皆是江湖中顶尖的手与探子,暗中听你差遣。但切记,不到生死关头,不可轻用,以免打草惊蛇。”

说罢,判官不再多言,转身便走,黑色的斗篷在夜色中划过一道残影,很快便消失在枫林深处,只留下一阵淡淡的寒意。

京北握着那枚冰凉的乌铁令牌,立于月下,心翻涌。今夜所闻,颠覆了他之前所有的认知 , 守密一脉、传国玉玺、龙脉图谱、东洋人的阴谋…… 而他,竟被卷入这滔天漩涡的中心,成了阻止这场灾难的关键。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夜枭的啼叫,声音凄厉,划破了夜的寂静。

是赵悍的讯号 , 有人靠近!

京北迅速收起令牌与仿镜,闪身隐入一棵粗壮的枫树后,屏住呼吸,目光紧紧盯着枫林入口的方向。

片刻后,两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掠至石桌旁,身形一前一后,正是柳老鬼与那黑袍东洋术士!

“人刚走不久。” 柳老鬼俯身查看地面的痕迹,鼻翼翕动,像是在嗅闻气息,“空气中有判官那老鬼的味道,还有姓京的小子的气息。”

黑袍术士着生硬的汉语,声音阴冷:“镜,拿到了?他们说了什么?”

“不知。” 柳老鬼阴恻恻地说道,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判官那老鬼向来诡计多端,他提前见姓京的小子,必有所图。三后一品斋之约,恐生变故。”

“无妨。” 术士从袖中滑出一串乌黑的念珠,念珠上刻着诡异的符文,在月光下泛着邪气,“吾师‘鬼冢’已抵达北平,今夜便会入住本领事馆。鬼冢大师精通阴阳术,更有‘式神’,任他判官、京北有通天本事,也不过是蝼蚁耳。”

鬼冢?京北心中一紧,听这名字,想必是那黑袍术士的师父,实力定然更为恐怖。

柳老鬼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敬畏:“有鬼冢大师坐镇,自是万无一失。只是那幽冥镜……”

“镜子必取。” 术士冷冷道,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玉玺亦必得。待拿到玉玺与龙脉图谱,大本帝国的荣光,将照耀这片支那千年古土!”

二人低语片刻,又在枫林中转了一圈,似在寻找线索,随后便迅速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京北屏息良久,确认二人已走远,才缓缓从树后走出,额角已渗出冷汗。

月冷,霜重,山风穿过枫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京北握紧怀中的仿镜与乌铁令牌,转身向着来路疾行。他知道,三后的一品斋后巷,将是一场生死对决,而他,必须做好万全准备,不仅为了自己,更为了阻止东洋人夺取玉玺、破坏龙脉的阴谋,为了守护这片土地的安宁。

身后,广化寺的钟声忽起,悠悠荡荡,传遍山谷,惊起寒鸦一片,在清冷的月色下,飞向远方。

继续阅读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