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化寺后山的夜,浓黑如墨。
山林寂静,唯有风过枯枝的呜咽,和远处溪涧隐约的水声。京北三人奔至矿洞入口时,已是丑时初刻。洞口隐在一丛乱石之后,藤蔓垂掩,若非提前知晓,绝难发现。
洞内漆黑一片,深不见底。一股混杂着霉腐、硫磺与铁锈的气息,自深处涌出,扑面而来。
赵悍点燃一支松明,火光摇曳,勉强照亮洞口丈许。地上有新鲜脚印,凌乱交叠,显是有人先一步进去了。
“白先生他们应该已至预设位置。”赵悍低声道,左手持火把,右手虽废,却仍握着短铳,“按计划,我们需将柳老鬼与东洋人引至主炸点。但方才柳老鬼中毒逃逸,未必会来。”
“他会来。”京北喘息稍定,肋下伤口在奔行中又隐隐作痛,“判官金钱镖上的毒,非同小可。柳老鬼若要活命,必寻解药。而解药……判官早已放在矿洞某处,作为诱饵。”
尹曦玥蹙眉:“既是诱饵,柳老鬼岂会不知是计?”
“他当然知道。”京北望向洞内深幽,“但他自负半生,更不甘心三十年谋划功亏一篑。即便明知是陷阱,也会硬闯。何况……他还有帮手。”
黑袍术士逃遁,鬼冢未现。东洋人绝不会罢休。
“进洞。”京北率先踏入。
矿道狭窄,仅容二人并行。岩壁湿滑,凿痕斑驳,年代久远。地上散落着锈蚀的矿镐、腐朽的枕木,以及零星白骨,不知是当年矿工遗骸,还是后来探宝者的尸骨。
松明火光有限,仅能照亮前方数步。黑暗中,滴水声清晰可闻,嗒、嗒、嗒,规律而冰冷,敲在人心上。
三人谨慎前行。赵悍在前探路,不时以刀柄敲击岩壁,听声辨空。京北居中,尹曦玥断后,手中紧握匕首。
行约百步,前方出现岔道。左道宽阔,有明显人工修葺痕迹;右道狭窄,仅容一人躬身通过,且岩壁渗水,地面泥泞。
“走右边。”京北决断,“狭窄通道利于防守,且判官地图标注,此道可绕至主炸点侧后方。”
赵悍点头,率先钻入右道。京北让尹曦玥先过,自己殿后。
通道果然难行。岩顶低矮,需时时低头。地面湿滑,稍有不慎便会摔倒。岩壁渗出的水冰冷刺骨,滴在脖颈上,激得人寒毛直竖。
又行数十步,前方忽然传来赵悍一声低喝:“停!”
松明高举,火光映照下,只见通道前方三丈处,横着一具尸体。
是个黑衣汉子,仰面倒地,口着一支弩箭,箭尾犹颤。看衣着,正是柳老鬼手下。
“死了不到半个时辰。”赵悍蹲身查验,“弩箭自上方射入,力道极猛,应是伏击。”
话音未落,通道深处,骤然响起一声凄厉惨叫!
声音尖锐短促,戛然而止,在密闭空间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是白先生那边!”尹曦玥色变。
京北心下一沉:“快走!”
三人加快脚步,顾不得湿滑泥泞。又行十余丈,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溶洞大厅,高约三丈,方圆十余丈,钟石柱林立,如同森然石林。
厅中已有数人。
白玉堂背靠一石柱,面色苍白,左肩衣衫破碎,渗出血迹。费老大与顾里护在其身前,面对三名敌人。
那三人,皆穿黑色劲装,蒙面,手持东洋武士刀,刀身狭长,寒光流转。为首一人身形矮壮,虽蒙面,但那双细长眼睛里透出的阴冷光芒,京北一眼便认出,是藤原!
而更令人心悸的是,在藤原三人身后,溶洞阴影深处,静静立着一道佝偻身影。
那人身穿宽大黑袍,头戴高冠,手持九环锡杖,面容隐在兜帽阴影中,唯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绿色的、非人的冷光。
鬼冢!
他终于现身了。
“京桑,来得正好。”藤原生硬的汉语在洞中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你的朋友,很不友好。我们,只是想问问路。”
白玉堂啐出一口血沫,冷笑:“问路?东问路,都是用刀问的?”
藤原不以为意,目光落在京北身上:“镜,交出来。真的镜。还有,秘境入口,在哪里?”
京北缓步上前,与白玉堂等人会合,低声道:“伤势如何?”
“皮肉伤,不碍事。”白玉堂咬牙,“但这三个倭贼刀法诡异,配合默契,不好对付。那老鬼……一直没动手,但威压极重。”
费老大捻珠的手微微发抖,低语:“此獠身上阴煞之气,比墓中尸王更盛。怕是已修成‘式神’之体,非人力可敌。”
式神?东洋阴阳术的顶尖境界?
京北心念电转,面上却平静:“藤原先生,你要的镜子,不在我手。秘境入口,我也只知大概方位。但柳老鬼应当知晓更多,他为何没与你们同行?”
藤原眼中闪过一丝恼怒:“柳,废物。中毒逃了。但无妨,抓住你们,一样。”
他挥了挥手,身后两名黑衣刀客缓步上前,刀尖微抬,气凛然。
就在此时,鬼冢忽然动了。
他缓缓抬起锡杖,杖头九环相撞,发出清脆而诡异的响声。响声在溶洞中回荡,竟引动四周岩壁微微震颤!
紧接着,他口中念出一串晦涩冗长的咒文,语速极快,音节古怪,完全不似人声。
随着咒文念诵,溶洞地面,那些积水洼中,竟缓缓升起一缕缕黑气!黑气如蛇,蜿蜒游动,逐渐汇聚,凝成三团模糊的、不断扭曲变形的黑影!
黑影无面无目,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恶意与死气。
式神!
“退!”费老大厉喝,手中三张黄符疾射而出,迎风暴燃,化作火球撞向黑影!
火球触及黑影,发出“嗤嗤”声响,黑影扭曲溃散少许,却未完全消失,反而更加狂暴地扑来!
两名东洋刀客趁机抢攻,刀光如雪,直取白玉堂与顾里!
“铛!铛!”赵悍左手刀格开一刀,却被震得虎口崩裂。白玉堂机簧连发,数枚铁蒺藜退另一人,但左肩伤口崩裂,鲜血淋漓。
尹曦玥护在京北身前,匕首横持,手却在抖。她从未直面如此凶戾的敌人。
京北咬牙,拔出短剑。他重伤未愈,内力十不存一,但此刻绝不能退。
鬼冢的咒文越来越急,锡杖九环响成一片。那三团黑影已完全凝实,化作三个青面獠牙、四肢细长的鬼物,扑向众人!
费老大咬破指尖,以血在掌心画符,一掌拍向最先扑至的鬼物。
“轰!”
血符爆发红光,鬼物惨叫倒退,身形淡去大半。但费老大也面色惨白,踉跄后退,显然耗力过巨。
顾里洒出一把药粉,药粉遇气即燃,化作绿色毒烟,阻住另一鬼物。但那鬼物竟不惧毒烟,穿过烟幕,利爪直抓顾里面门!
千钧一发。
“咻!”
一支弩箭破空而来,精准射入鬼物眼眶!
鬼物嘶嚎溃散。
是判官的“鬼影”到了!
十余名黑衣汉子自溶洞各处暗口现身,手持劲弩,箭簇指向藤原与鬼冢。为首之人,正是判官麾下头目,面罩遮脸,只露出一双锐眼。
“判官有令,格勿论。”头目声音冰冷。
弩箭齐发!
藤原脸色大变,挥刀格挡,但弩箭密集,仍有一支射中他右臂。两名东洋刀客护主心切,舞刀成幕,挡下大半箭矢,但一人肩头中箭,刀势顿缓。
鬼冢却纹丝不动。锡杖一顿,九环骤停。那剩余两只鬼物呼啸着扑向弩手,弩手虽悍勇,但鬼物虚实难测,中者立时面色发黑,倒地抽搐。
“用黑狗血!”费老大急喝。
弩手中有备者立刻取出竹筒,泼洒黑狗血。血至鬼身,鬼物惨叫,身形虚化,攻势暂缓。
溶洞内乱战成一团。弩箭、刀光、鬼影、符火……交织成一片生死场。
京北趁乱,拉着尹曦玥退至一粗大石柱后,低声道:“不能缠斗。按原计划,引他们去主炸点。”
“如何引?”尹曦玥急问。
京北从怀中取出一物,是个小小的青铜罗盘,判官所赠,据说能感应“秘境”气息。他咬破指尖,滴血于罗盘中央。
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最终指向溶洞深处一条狭窄缝隙。
“往那里走!”京北低喝,“赵师傅,白先生,撤!”
赵悍闻言,虚晃一刀,退对手,与白玉堂、顾里、费老大且战且退,向缝隙靠拢。判官手下弩手亦边射边退,掩护众人。
藤原见状,厉声道:“他们要逃!追!”
鬼冢锡杖再顿,两只鬼物尖啸扑上,阻住弩手追击。藤原与两名刀客则紧追京北等人,冲入缝隙。
缝隙极窄,仅容一人侧身。岩壁湿滑,渗水如雨。众人挤入其中,狼狈不堪。
藤原追至缝隙口,却被判官手下拼死拦住。鬼冢缓步上前,锡杖轻点,拦路者如遭重击,口喷鲜血倒飞。
但缝隙狭窄,鬼冢身形佝偻,却也难快速通过。他冷哼一声,袖中飞出一串纸符,贴于岩壁,竟化作数条黑蛇,钻入缝隙追袭!
“小心!”顾里回头瞥见,急洒药粉。黑蛇触及药粉,嘶嘶作响,速度稍缓。
众人拼命前挤,缝隙渐宽,前方隐约有风,带着硫磺气息,是主矿道!
就在即将冲出缝隙时,最后方的费老二忽地闷哼一声!
一条黑蛇咬中他脚踝!
费老二本就伤势未愈,寒毒侵体,此刻遭蛇咬,立时面色发青,踉跄跪倒。
“二爷!”赵悍回身欲救。
“别管我!”费老二嘶声吼道,“快走!引爆矿洞!”
黑蛇缠上他小腿,更多黑蛇自缝隙涌来。
费老大目眦欲裂,欲返身救弟,却被顾里死死拉住:“费爷!来不及了!”
缝隙另一端,鬼冢的身影已隐约可见。
费老二惨然一笑,从怀中摸出火折,猛地吹燃,掷向地面,那里,有白玉堂预先布置的一条引线!
“二哥——!”费老大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声。
火光顺着引线,急速向矿洞深处蔓延!
费老二用尽最后力气,抱住扑来的黑蛇,滚向缝隙深处,用身体堵住通道!
“走啊——!”他最后的嘶吼在矿洞中回荡。
京北咬牙,拽着泪流满面的尹曦玥,冲入主矿道。赵悍、白玉堂、顾里、费老大紧随其后。
身后,缝隙中传来沉闷的爆炸声,以及岩石崩塌的轰隆巨响!
费老二,以身为障,与鬼冢的黑蛇同葬于崩塌的岩缝中。
众人狂奔,泪水与汗水混杂。主矿道宽阔,但地面崎岖,碎石遍地。远处,更大的爆炸声接连响起——是白玉堂布置的水银机关触发,主炸点引!
整个矿洞剧烈震颤,岩顶碎石如雨砸落。
“快!通风口在前方!”赵悍嘶喊。
前方矿道拐角,隐约可见一线天光——是通风口!
众人拼死前冲。身后,矿道在爆炸中不断坍塌,烟尘滚滚,如同巨兽吞噬一切。
就在即将冲出通风口时,斜刺里忽然闪出一道黑影!
是藤原!他竟不知从何处绕到前方,武士刀寒光凛冽,直劈京北面门!
“小心!”尹曦玥惊叫,竟不顾一切扑上,匕首刺向藤原肋下!
“噗!”
刀锋入肉声。
尹曦玥的匕首刺入藤原右肋,但藤原的刀,也划过了她的左肩!
血花飞溅。
“曦玥!”京北目眦欲裂,短剑疾刺,退藤原。
藤原踉跄后退,肋下鲜血汩汩,却狞笑着:“支那女人……有点胆色。但你们……逃不了……”
话音未落,矿道再次剧震,一块巨石轰然落下,砸在藤原身后,堵死了退路。
而前方通风口,已在眼前。
“走!”赵悍一把扛起受伤的尹曦玥,率先钻出通风口。京北、白玉堂、顾里、费老大紧随。
众人滚出矿洞,跌落在后山荒草中。
回头望去,整座山体都在微微颤抖,烟尘自各处裂缝喷涌而出。广化寺后山矿洞,正在崩塌。
藤原被堵死其中,生死不明。
鬼冢……亦未出。
众人瘫倒在地,剧烈喘息,劫后余生的虚脱与同伴牺牲的悲痛交织,几乎令人崩溃。
尹曦玥左肩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染红衣襟,脸色惨白如纸。顾里忙上前止血包扎。
费老大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对着崩塌的矿洞嘶声痛哭:“老二……老二啊……”
赵悍沉默地撕下衣摆,包扎自己崩裂的虎口。白玉堂靠在树上,闭目调息,肩头血迹斑斑。
京北跪坐在尹曦玥身旁,看着她因失血而苍白的脸,心中刺痛,更有一股熊熊怒火,在腔燃烧。
费老二死了。
曦玥重伤。
祖业被焚。
东洋人、柳老鬼、鬼冢……这些仇,这些恨,必须血偿!
他缓缓抬头,望向东方渐白的天际。
晨光微熹,却驱不散心头阴霾。
而就在此时,远处山道上,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数骑飞驰而来,马上之人皆穿尹家护卫服色,为首者正是陈队长。
他勒马急停,翻身下马,面色惶急:“小姐!京爷!不好了,柳老鬼没死!他带人突袭别院,福伯与小莲……被抓走了!”
什么?!
众人霍然起身。
京北只觉眼前一黑,喉头腥甜,一口血喷了出来。
“京北!”尹曦玥惊唤。
他却恍若未闻,死死盯着陈队长,一字一顿:
“说清楚。”
陈队长颤声道:“柳老鬼不知用了什么邪法,竟压制了毒性,带黑骨残部与一伙东洋浪人,突袭别院。福伯为护小莲,力战被擒。我们赶到时,只救下几个伙计,福伯与小莲……被带走了。他们留了话……”
“什么话?”
陈队长取出一张染血的纸条,递上。
纸上只有八个字,以血写成,触目惊心:
(明午时,邙山鬼王墓,以镜换人。)
落款,画着一只狰狞鬼眼,与一枚菊花纹章。
鬼眼判官,与东洋皇室菊纹。
柳老鬼,竟与东洋人彻底勾结,要以福伯与小莲为质,他交出真镜,再探鬼王墓!
京北握着纸条,指节发白,浑身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愤怒,因为恨,因为那几乎要冲破腔的意。
他缓缓抬头,望向邙山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