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夕阳西下。
路家院子里,哗啦一声巨响。
一板车的黄泥巴被卸在了院子正中央,堆得像座小坟包。
旁边还扔着乱七八糟的土茯苓、龟壳,还有一堆稻草。
原本还算整洁的院子,瞬间变得像个刚被扫荡过的工地。
云雾挽着裤腿,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
她手里拿着把铁锹,往泥堆里倒水,准备和泥。
这动静太大,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隔壁的胡春秀虽然嘴上抹了药膏,说话不利索,但那身残志坚,爱看热闹的心是一点没死。
她搬个小板凳坐在墙底下,一边疼的吸溜着口水,一边含糊不清地跟路过的军嫂们嘀咕:
“哎哟……嘶……你们看,路家那新媳妇是不是疯了?”
“放着好好的子不过,花钱买了一车泥回来!这不纯纯的败家娘们吗?”
旁边的桂花嫂也有点看不懂了,虽然她刚跟云雾去赶集,但还是觉得这事儿离谱:“大妹子,你这是要啥啊?搭鸡窝?那也用不了这么多泥啊!”
云雾手里的铁锹不停,把稻草斩碎了混进泥里增加韧性,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不搭鸡窝,搭个灶。”
“灶?”胡春秀这回听清了,忍不住讥笑,“家里不是有灶台吗?我看你是闲得慌,在这供菩萨呢吧?路师长要是回来看到这一院子稀泥,非得气得把你扔出去不可!”
周围围观的军嫂们也都窃窃私语。
在这个年代,黄泥虽然不值钱,但雇板车拉回来也是要花钱的。
而且把院子搞得这么脏,哪个男人回家看了不心烦?
大家都觉得,这新媳妇太作了,路师长肯定忍不了。
正说着呢,那一身草绿色的吉普车就停在了路口。
路淮风下班回来了。
跟他一起回来的,还有警卫员小张,两人正要把一袋子大米往院子里搬。
一进门,路淮风的脚步就顿住了。
原本宽敞的院子,现在无处下脚。
到处都是黄泥汤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土腥味。
那个让他多吃肉补身体的小媳妇,此刻正满头大汗地跟那堆烂泥较劲,脸上还蹭了一道黄泥印子,像只花脸猫。
“完了完了,路阎王要发飙了。”
墙底下的胡春秀兴奋地伸长了脖子,连嘴角的疼都忘了,就等着看好戏。
路淮风眉头确实皱了起来。
他把米袋子交给小张,大步走到云雾身后。
看着她那细胳膊细腿的,拿着把大铁锹,吃力地想要把黏糊糊的黄泥翻个面,结果那泥太粘,铁锹陷进去拔不出来,差点把她带个跟头。
“哎哟,路师长,您可算回来了!”
墙底下的胡春秀一看正主回来了,顾不上嘴角流脓的疼,兴奋地扒着篱笆墙喊道:
“您快管管吧!看看你家这新媳妇,放着好好的子不过,花钱买了一车烂泥回来玩!把院子搞得跟猪圈似的,这是要搭庙供菩萨啊?”
胡春秀心里那个美啊。
路淮风那是出了名的爱整洁、讲纪律。
这云雾把家里搞成这样,还乱花钱,这顿骂肯定是跑不了了!说不定还得挨顿揍!
“这就是你花钱买回来的宝贝?”
男人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听不出喜怒。
云雾正在那憋着劲儿呢,闻言松开铁锹,直起腰,用手背蹭了蹭额头的汗,气喘吁吁地看着他:
“路师长,回来了?正好,这泥太硬了,我劲儿小,和不动。”
她指了指那堆泥,理直气壮,完全没有一点做错事的自觉:
“我想搭个多功能土窑。这种窑密封性好,既能做药膳,也能烤肉。就是工程量有点大。”
“呵,土窑?”
路淮风挑了挑眉,视线扫过那一地狼藉,最后落在云雾那双被磨得红通通的手掌上。
胡春秀还在那边煽风点火:“路师长,您听听!搭个灶台还要专门买泥,这不是败家是什么?这种娇气媳妇就是欠管教……”
“闭嘴。”
路淮风头都没回,直接把胡春秀后面的话噎了回去。
紧接着,在众目睽睽之下。
路淮风不仅没有发火,反而抬手解开了风纪扣,脱下身上那件笔挺的军装外套,随手放在旁边的石磨上。
“起开。”
他伸手把云雾拉到一边,看着她通红的手心,语气里带着一丝嫌弃,却又透着股别扭的纵容:
“笨手笨脚的。这点泥都弄不明白,还要老子教你?”
说完,他挽起白衬衫的袖子,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一把抓起那把大铁锹。
“看好了,泥是这么和的。”
“噗嗤——哗啦!”
男人腰腹发力,那一铁锹下去,百十来斤的黄泥被轻松铲起,翻转,摔打。
那动作飒的让人移不开眼。
怎么和个泥都这么帅?
胡春秀手里的瓜子彻底吓掉了。
这是那个冷面阎王?
他居然不仅没骂人,还……还帮着媳妇和泥玩?!
路淮风铲了几下,试了试这黄泥的黏度,眉头又皱了起来。
这泥确实粘,而且云雾要搭的这个窑看着不小,光靠两个人,天黑也不完。
他停下动作,把铁锹往地上一,转头看向还在旁边傻站着的警卫员小张,嗓门洪亮地吼了一嗓子:
“小张!愣着什么?去,把警卫排那几个闲得长毛的兔崽子都给我叫过来!”
“告诉他们,带上工具,来我家搞基建!谁要是敢偷懒,明天五公里负重加倍!”
小张一个激灵,立马立正敬礼:“是!”
说完,一溜烟地跑去摇人了。
云雾站在一旁,看着男人宽阔的背影,嘴角忍不住上扬。
她接过路淮风刚才脱下的军装外套,拍了拍上面的灰,故意冲着墙外目瞪口呆的胡春秀扬了扬下巴:
“哎呀,嫂子,真是不好意思。我家老路就是这么惯着我,我想玩泥巴,他就得给我找个施工队来陪玩。你说气人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