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子鹤离开的前一天,骑着舅舅家那辆老旧的永久牌自行车去了一趟五龙镇中学。他想在走之前再见来荷一面,总觉得有些话还没说清楚,心里放不下。他在镇街道转了几圈,又在学校门口徘徊,想找人给来荷捎话,可等了很久也没遇到人。正值上课时间,学校的大铁门紧闭着。他放下自行车,靠在校门口那棵歪脖子白杨树上,从压得皱巴巴的大前门烟盒取出一支烟,火柴划了三次才点着,慢慢地抽着烟,望着学校门口。
这一天是双,五龙镇逢集,街上人头攒动,摊位林立,狭窄的街道显得格外拥挤。小贩们的吆喝声盖过了行人的嘈杂。张子鹤心事重重地环顾四周,看到不远处的邮局,突然有了主意。抽完烟,他去邮局买了两个信封,骑上自行车回家了。
回到家,他用妗子粘鞋垫的糨糊封好写好的信。原本想趁来荷母亲不注意时溜进她家,把信藏在来荷的被褥下,又担心来荷发现不了,或者被她母亲拿走。思来想去,最后决定把信交给表妹来倩倩,觉得这样更稳妥。晚饭后,他又骑车去了镇医院,叮嘱来倩倩一定要把信交给来荷。
来倩倩当时答应得很爽快,可张子鹤走后,她左思右想,最终还是把信撕碎扔进了炕洞烧了。她觉得表哥和来荷本不可能,一来姑妈反对,二来她也认为来荷配不上表哥——来荷家太穷,还有个母亲要照顾。她曾听来荷说过,将来结婚一定要带着母亲。既然如此,何必再纠缠不清?只是烧掉信后,她心里一直不安,总觉得对不起来荷和表哥。过了一段时间,她把姑妈家的地址写在纸条上,偷偷塞给了来荷。
张子鹤回到部队后,几个月过去了,始终没收到来荷的回信,心里很失落。他想,她大概不在乎自己吧,不然看了信怎么会不回?他在信里明明写了部队的通信地址。他反复琢磨,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难道她真的没看上自己?独自一人时,他常对着新疆辽阔的天空发呆。他不相信来荷看不上他,也许她不回信是有原因的。凭直觉,他确信来荷是喜欢他的,或许因为她年纪太小还不懂这些,又或者性格太保守,不善于表达感情。但他相信,来荷一定会等他。
因为爱情,张子鹤变得患得患失。高兴时,他会对着蓝天大喊;失落时,就拿出来荷的花手绢,坐在没人的地方默默发呆。“来荷,你知道吗?爱一个人很难,被一个人爱更难。爱有多深,恨就有多深吗?”
来荷在遇到张子鹤之前,心灵纯净得像一张白纸,从没想过爱情这回事。可自从遇见他,他那炽热的目光、深情的微笑,还有那首爱情诗,彻底打破了她平静的内心世界。在她这个年纪,一旦真正产生了爱情,无论是走路、吃饭还是睡觉,脑海里总会浮现张子鹤的身影——高挺的身材,棱角分明的脸庞,调皮的笑容。她开始一遍遍回忆他们小时候的经历,想着想着就痴痴地笑了起来。张子鹤走后,她开始失眠,不是看不进书就是睡不着觉,上课也总是走神,学习成绩逐渐下滑。高二最后一学期期末考试,成绩出来时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从班级前五名跌到了二十几名。当然,这次成绩她没敢告诉母亲。
母亲许小玲从来不过问她的成绩,只知道女儿学习一直很好,从小学到中学都是名列前茅,墙上贴满的奖状就是证明,也是她生活的动力和骄傲。她的责任就是挣钱、攒钱,供来荷上学。来荷初中毕业时,看到来倩倩辍学,自己也想放弃。许小玲苦口婆心地劝她:“人家来倩倩有当镇长的舅舅帮忙找工作,你有什么?难道想和我一样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吗?你看你青霞姑(张子鹤的母亲),不就是靠读书改变了命运?”从那以后,来荷再没提过辍学的事,学习比以前更用功了。可自从上高一,她再没往家里拿过奖状。许小玲很惊讶,来荷解释说高一课程太重,有些跟不上。许小玲着急地问:“这可咋办?”来荷安慰她,虽然没拿奖状,但仍是班上前五名,考大学应该没啥问题。听到这话,许小玲才放心。每当来荷贪玩时,她就提醒:“学习是你自己的事,要改变命运只能靠读书。咱家这情况,谁也帮不了你。”来荷一听这话,就会默默去学习。
高二最后一学期期末考试结束,来荷看到成绩后满脸失落和愧疚。回到家,她一个人躲进房间,晚上母亲叫她吃饭也不肯起来,用被子蒙着头紧紧裹住自己。许小玲以为女儿病了,掀开被子一看,来荷满头大汗,满脸泪痕,吓得赶紧问:“荷花,你咋了?是不是病了?”伸手去摸她的额头。
来荷蜷缩在被窝里,声音细若蚊蝇:“我这次期末考试没有考好……”
“哎哟我的娃呀,吓死我了!”许小玲一把掀开被子,将满脸汗水的来荷拉起来,“大热天的裹这么厚的被子,看这一头汗。不就是考试没考好嘛,先吃饭,下次再努力就是了。”
来荷心里清楚,这次失利全是因为沉迷小说分了心。想到即将到来的暑假,她暗下决心,高二已经荒废,高三必须全力以赴。更何况,还有张子鹤的爱情在支撑着她。
但她知道,即使张子鹤愿意,他那对城里父母也绝不会接受一个农村媳妇。每次想起张母那居高临下的眼神,来荷就感到一阵刺痛。她骨子里的骄傲和自尊,让她连张子鹤从部队寄来的信都不敢回复。但这份感情给了她力量——唯有读书才能改变命运,这个她比谁都清楚。
来荷开始废寝忘食地学习,直到高三第一学期那个晴天霹雳:母亲许小玲采药时从山崖跌落,右臂骨折,左腿更是打上了石膏。
“伤筋动骨一百天”,可高考在即,来荷在医院照顾母亲一周就坐不住了。许小玲看出女儿的心思,执意要出院。来荷拗不过,只得借来架子车,在邻居来倩倩的帮助下,把母亲接回家。
“明天就回学校去。”许小玲拄着新租的拐杖,倔强地自己挪进屋子,“有事我会叫隔壁婶子帮忙。”
来荷望着母亲打着石膏的腿,心里盘算,偶尔麻烦邻居还行,这几个月可怎么办?她突然想到姨妈——母亲唯一的亲姐姐。
烈当头,来荷骑车到姨妈家时,姨妈正坐在院子的荫凉处洗衣服。洗衣粉、肥皂和一堆脏衣服散落在她身旁,她家养的大黄狗温顺地趴在房檐下吐着舌头。姨父独自蹲在门口墙下抽旱烟,看见来荷只是慈祥地笑着点点头,在鞋底上磕了磕烟锅。来荷跳下自行车问道:“姨父,我姨妈在不?”姨父朝院子努了努嘴。
来荷推着自行车刚进院,原本懒洋洋的大黄狗突然蹿起朝她扑来。姨妈高声喝道:“虎子!”狗立刻刹住脚步,冲着来荷狂吠不止。姨妈又呵斥两声,它才不情愿地回到原地趴下,舌头一伸一缩地喘着气。
“呀!荷花来了。今天没上学?”姨妈举着满是泡沫的手想站起来,却因久坐腿麻又跌坐回去。来荷低低应了一声,站在姨妈面前欲言又止。姨妈见状放下衣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将来荷领进屋里。她端来一碗蒸红薯塞给来荷:“尝尝,甜着呢。”自己则盘腿坐在炕沿,忧心忡忡地问,“怎么了?家里出事了吗?”
来荷支支吾吾道明来意后,姨妈愁眉紧锁,手指按着太阳连连叹气:“唉!早劝你妈别那么拼命……”她为难地看着来荷,“我去照顾没问题,可这一大家子怎么办?你姨父他们连顿饭都做不利索……”见来荷靠着柜子低头落泪,姨妈既心疼又无奈,终于忍不住说,“荷花,不是姨说你。你妈供你上学太不容易了,咱农村女娃能认几个字就行了,你看谁家女人像你妈这么苦……”
这番话像刀子般扎进来荷的心里。她把咬了一口的红薯放回柜子,捂嘴冲出门去。姨妈在后面急喊:“荷花!等等我收拾完一起去!”可来荷已经骑上自行车消失在尘土飞扬的路上。
炎炎烈,来荷推着自行车在乡间小路上痛哭。路两旁是沉默的果园和无边的庄稼,草丛里的虫鸣衬得天地愈发空旷。她索性坐在路旁的土堆上,把积压的委屈哭了个痛快。泪眼朦胧中,她明白姨妈说的没错——是该面对现实了。
回到家时,来荷眼睛肿得像桃子。正在屋前发呆的许小玲见状急得要站起来:“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可她刚扶住门框就跌回在椅子上,只能焦急地追问。
“没事。”来荷用湿毛巾擦了把脸,声音沙哑得像揉了沙子。她强忍泪水说:“妈,我以后不上学了,在家陪你。”说完便钻进屋里蒙头躺下。被子下的身躯不停颤抖,她不是怨恨姨妈,而是恨自己早该明白的道理——在这片黄土地上,有些梦想注定要埋在心底。
西斜的阳光透过窗棂,在炕沿投下长长的光影。许小玲就那么坐着,直到暮色爬上屋檐,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时,她才缓缓抬头——姐姐正举着沾面粉的围裙,喘着粗气冲进院子,鬓角的白发在晚风里凌乱。
姐妹俩坐在昏黄的灯下,姐姐絮絮叨叨说着来荷走后,自己如何对着没洗完的衣裳发呆,又如何火急火燎地追出门。许小玲望着姐姐皲裂的手背,想起小时候两人挤在被窝里说悄悄话的光景,喉咙发紧:“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映着姨妈揉面的身影。来荷悄悄下了炕,添柴时,火光映亮了她泛红的眼眶。铁锅里的水咕嘟冒泡,蒸腾的热气里,姨妈忽然叹道:“当年你妈背着你挨家挨户借钱交学费,大雪天摔进沟里,愣是护着你的书包没湿半点……”
夜深人静,月光爬上窗台。许小玲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明天你就去上学,妈撑得住。”来荷却翻身坐起,月光落在她决绝的眉眼上:“我想出去打工。刘云姐说她们厂里包吃住,每月还能寄些钱回来。”窗外的枣树沙沙作响,像是在替沉默的母亲叹息。
许小玲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发,语重心长地说:“傻孩子,可不敢这么想。你瞧瞧读书人和不读书人的差别有多大?看看你青霞姑,大学生出来就是不一样。妈这辈子没什么奢望,就羡慕那些有学问的人。妈吃这么多苦,不就是盼着你能有个好前程吗?你要是真疼妈、想孝顺妈,就好好读书。等将来你有出息了,让妈跟着享几天福,妈也就心满意足了。”
来荷望着才四十出头就生出白发的母亲,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比同龄人显得苍老许多,心里不由得一阵酸楚。她是多么幸运,能有这样一位深明大义的母亲啊。她把头靠在母亲怀里,双手紧紧环住母亲的腰。母亲的一席话仿佛驱散了她心头的阴霾,她重新振作起来,一边照顾母亲一边坚持上学。
就这样,来荷白天在学校上课,晚上又要骑自行车回家给母亲洗衣做饭。天不亮就得起床,匆匆骑车赶往学校。好在五龙镇中学离村子不远,二里多路,骑快些半小时就能到。偶尔迟到十几二十分钟,老师也都体谅她的特殊情况。就这样来回奔波了一个多月,直到母亲能扶着拐杖下地走路,她才重新住校。
转眼到了高考。考场上,来荷拿起试卷时心跳加速,手心冒汗。过度的紧张让她发挥失常,整场考试都像是在梦中度过。
等待成绩的子更是煎熬,简直度如年。她知道这次考试关系着自己和母亲的未来,承载着她们全部的希望。放榜前夜,她紧张得彻夜难眠,睁着眼睛等到天亮。结果果然不尽如人意,距离一本线还差十几分。得知分数的那一刻,来荷委屈的泪水夺眶而出。
许小玲并不懂什么一本二本的区别。当从来荷班主任那里听说女儿能上个不错的二本时,她高兴得合不拢嘴,心里想着:闺女总算能跳出农门了,再不用像自己这样一辈子土里刨食了。
张子鹤的外婆是在来荷高考后的那个暑假去世的。那晚,来荷看完书刚迷迷糊糊睡着,深夜时分,隔壁来倩倩家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喊,惊醒了她们母女……
来荷本以为这次张子鹤一定会回来,可直到外婆的葬礼结束,也没见到他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