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灵子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般蜷缩在冰冷坚硬的青石床上,微微颤抖的手指紧紧地捏着半枚已经断裂成两截的雷击枣木符纸。窗外呼啸而过的狂风无情地肆虐着竹林,发出阵阵刺耳的沙沙声响,这种声音让他不由自主地联想到当初密室突然崩塌的时候那些不断滚落下来的碎石相互摩擦所产生的恐怖噪音。于是乎,雷灵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一般,浑身猛地一抖,双手也下意识地用力攥紧手中的符咒,以至于他的指关节都因为太过用力而开始泛起令人心悸的白色。
此时放在桌子上面那个精致小巧的铜盆之中盛满了清澈透明的水,宛如一面镜子似的清晰地映照出雷灵子那张毫无血色、异常苍白的脸庞。尤其是位于其右侧额头处的那道犹如闪电形状一样狰狞可怖的伤疤更是显得格外引人注目,在这片阴暗湿环境的映衬之下竟然若隐若现起来……要知道就在整整三个月之前,当他不幸遭受到某种邪恶至极的禁术反噬之时,就是这道可怕的伤痕差一点就直接把他的灵魂从自己原本完好无损的肉体当中硬生生地给劈飞出去!
时至今,雷灵子每天都只能选择在凌晨时分才开始修炼功法。毕竟只有这个时候天地之间刚刚萌生出来的那一丝阳气既不会过于旺盛,但又足以引导并激发起体内那极为细微且难以察觉的一丝丝雷气。只见他身体不停地战栗着,费尽全力终于成功地结成一个复杂难懂的雷印。然而此时此刻,隐藏于他丹田之内的那股本就十分虚弱无力的灵力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一般,如同一只惊慌失措四处乱撞的小鸟儿那样,拼命地撞击着他周身的经脉,使得他浑身上下每一处地方都传来一阵阵若有若无的隐痛之感。“第一层……惊雷诀……”雷灵子一边默默念叨着心中早已烂熟于心的修炼法门口诀,一边用舌头轻轻舔舐了一下燥无比的嘴唇,顿时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味充斥满整个口腔。回想起上一次自己曾经不顾一切地试图强行突破到第二层境界时的情景,直到现在他左边手臂之上仍旧残留着一大片乌黑焦黑的烧伤痕迹,每当遇到阴雨连绵天气的时候都会疼得他死去活来,简直生不如死啊!
竹帘突然被风掀起,雷灵子像受惊的兔子般弹起,桃木剑哐啷出鞘。月光下,只有那株被雷劈过的老槐树在摇晃,断裂的枝活像只扭曲的鬼爪。他虚脱般坐倒,冷汗浸透了中衣,这才发现掌心的枣木符已被捏得粉碎。
铜盆里的水面荡开涟漪,映出西厢房檐角那串镇邪的风铃。自从搬到这偏僻小院,他夜夜都要检查三遍符咒,连床底都贴满了驱雷符。可每当雷劫将至的夜晚,他总能听见密室里那道禁术在血脉里咆哮,像头被困的凶兽。
当黎明的曙光悄然爬上东方的天际,雷灵子经过漫长而艰苦的努力,终于成功地引导出一丝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的雷光。那缕雷光宛如薄纱般轻盈,呈现出淡雅的青色调,若隐若现地在他的指尖跳跃、舞动,但即便是如此纤细的电流,也无法点燃摆在桌子上那张普通的黄色纸张。
雷灵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抹苦涩的笑容。他轻轻吹去缭绕的烟雾,小心翼翼地将被烧焦成灰烬的纸屑掩埋在了一旁的花盆之中。这个花盆里种植着一株珍贵异常的还魂草,它是从密室的废墟中挖掘而来的。此刻,还魂草翠绿的叶片上留下了一道明显的黑色焦痕,仿佛是在默默诉说着刚刚发生过的事情。而这道焦痕竟与雷灵子左臂上那狰狞可怖的伤疤一模一样!
清冷的月色如同水银一般倾泻而下,穿透了破旧不堪的窗户,洒落在雷灵子瘦弱单薄的肩膀之上。他紧紧地缩成一团,躲在冰冷湿的稻草堆里,身体微微颤抖着。由于长时间没有进食和休息,他原本白皙的皮肤变得苍白如雪,手指更是透出一种病态的青白之色。每次轻微的呼吸都会引起一阵细微的颤动,仿佛随时都可能倒下。
曾经的雷灵子,拥有着惊天动地的力量,他的指尖能够流淌出毁天灭地的雷霆之力,可以轻易地劈开山峦河流;然而如今,就连简单地握住拳头这样一个动作,对他来说都是一件极为困难且吃力的事情。
脑海中,《九雷锻体诀》的口诀如烙印般滚烫。第一重”惊蛰”需引天雷淬骨,第二重”惊雷”要以雷火炼筋,直到第九重”九霄”,方能重塑雷灵之躯。可现在,他连引动一丝天地灵气都做不到,更别提那霸道的天雷了。
门外传来木屐踏地的声响,雷灵子立刻敛住气息。是玄水道人座下的道童来送吃食。粗瓷碗里飘着几粒米糠,和他在玄水道人眼中的价值一样,轻贱如尘埃。谁能想到,堂堂雷灵子会沦为他人买来的仆役?那被玄水道人从刘掌柜手中买了下来时,老道看他的眼神像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法器,贪婪又冰冷。
他悄悄攥紧碗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玄水道人以为捡了个天生雷灵的天才,却不知这具孱弱肉身里,藏着一个被天道追的雷灵残魂。等他修成九雷锻体诀,定要让这老道知道,何为雷霆之怒。
夜风卷着寒意钻进衣领,雷灵子打了个寒颤,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响。他望着窗棂外那轮残月,在心中默默运转起残缺的功法。哪怕只能引动一丝微不足道的雷元,也好过在这屈辱中腐烂。柴房外的梆子声敲了三下,他知道,今夜又将是一个无眠之夜。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小道童已经拿起扫帚,开始清扫幻月山庄的庭院。露珠沾湿了他的布鞋,青砖缝隙里的青苔带着湿冷的气。他自己的名字似乎是没有人提及,山庄的弟子们都喊他“那个买来的”,只有玄水道人会在授业时唤他“灵儿”。
石桌上的丹炉还冒着余温,昨夜道人又指点他吐纳了三个时辰。“气沉丹田时,要如溪流入谷,忌急功近利。”道人枯瘦的手指曾点过他的眉心,那触感比丹炉的温度更让他心悸。此刻他正将晒的艾草捆成束,这是午时要用来熏烤药圃的。
“灵儿,过来。”玄水道人的声音从月洞门后传来。小道童立刻放下艾草,小跑着过去。道人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玄水经》,书页间夹着几片枯的银杏叶。“昨教你的水系诀,再演练一遍。”
他屏息凝神,指尖凝出一滴水珠。水珠在晨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却在即将化作水箭时骤然消散。“还是心不静。”道人叹了口气,却伸手抚了抚他的头顶,“今罚你抄百遍经文,晚膳前送到丹房。”
小道童低头应是,转身时看见几位身着青色道袍的正式弟子从回廊走过。他们腰间挂着刻有字号的玉佩,那是他从未拥有过的东西。他握紧了手中的扫帚,竹枝硌得掌心生疼。墙角的牵牛花悄悄绽开了蓝色的花瓣,像极了道人偶尔会给他的那颗糖丸,甜得让人忘记自己原本的名字。
晨曦初透雕花窗棂时,云宇飞正临窗临帖。紫檀木书案上,端砚里的徽墨泛着莹润光泽,八个丫鬟垂手侍立,呼吸都放得极轻。
左首第一个穿柳绿比甲的丫鬟正持着银匙,将晨起新采的荷露滴入砚台,研墨的丫鬟手腕悬得极稳,青石砚台纹丝不动。对面两个丫鬟各捧白瓷笔洗与紫毫笔,笔洗里浸着刚剥壳的圆润明珠,据说能让笔尖更添顺滑。
云宇飞忽然停了笔,象牙笔杆轻轻一顿,穿水红绫袄的丫鬟立刻上前半步,用银镊子夹起一片晒的菊花瓣,仔细拂去他袖口沾染的一点墨星。另有两个丫鬟早已捧着鎏金手炉候在身后,见他指尖微颤,便知是晨露微凉,忙将手炉凑近他执笔的右手。
廊下忽有雀鸟鸣啭,云宇飞眉峰微蹙。末位穿月白衫子的小丫鬟立刻心领神会,轻手轻脚退到庭院,展开绣着缠枝莲纹的捕鸟网——那网丝线极细,原是用来捕捉飘落的柳絮,此刻却要将扰人清梦的雀儿请到别处去。
案上宣纸上,”宁静致远”四字才写了一半,墨色浓淡相宜。云宇飞望着笔尖凝聚的墨滴,忽然觉得今的徽墨里少了些陈年松烟的清苦,便将笔搁在笔山上。八个丫鬟霎时屏住呼吸,研墨的丫鬟额头渗出细汗,却不敢抬手擦拭——上个月就是因为她擦汗时带起的风,吹乱了小公子半张未的字幅。
其实云宇飞不过是想起昨雨后,西跨院的那株绿萼梅该抽新芽了。但他没说,只垂眸看着水中明珠折射的光晕,像看着自己从不曾沾过尘埃的六年人生。
暮色浸漫青石阶时,陈剑仍在山庄的议事厅内批阅卷宗。紫檀木书案上堆积如山的账册几乎淹没了他鬓角,案头铜雀灯的光晕里,他眉头紧锁,朱笔在”江南分舵绸缎庄本月亏空”的字样上重重画了个大大的圆圈。
“副庄主,”门外传来轻细的脚步声,于小慧端着一盏参茶轻步走入,青瓷碗沿还凝着细密的水珠,”这是后厨刚炖好的参汤,您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陈剑揉了揉酸胀的太阳,接过茶盏却没喝,目光仍落在北境马场的草料采购单上:”让账房先生明带账本去见我,还有,通知护院营的赵教头,明晨卯时带三十名精锐去西城门接货。”
于小慧垂手应是,眼角余光瞥见他袖口磨出的毛边——这位名义上的副庄主,实则将整个幻月山庄的脉络都攥在了掌心。而此刻,真正的庄主皇甫飞雨正在前院演武坪上教儿子云宇飞练枪,银枪划破暮色,枪尖挑落的槐花瓣簌簌落在青石板上,云宇飞却望着父亲书房透出的烛火出了神。
“庄主,”于小慧轻声提醒,”副庄主让您早些歇息,明早西域商队的药材交易还需您出面定夺。”
皇甫飞雨见到了儿子收势而立,枪尖拄地溅起几点尘土。她望着议事厅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忽然想起十年前师父将令牌交给她时,说的那句”飞雨,幻月谷的在这里,你们要用心守着”。如今山庄的版图扩了三倍,师父也该满足了吧,而她这个正庄主,反倒成了最清闲的人。
皇甫飞雨立于望月台中,月华如练倾泻在她素白的道袍上,衣袂翻飞间却难掩眉宇间的愁绪。掌心凝结的月轮虚影明明灭灭,正是她夜苦修的月神禁术二层心法,丝丝缕缕的银色灵力在指尖流转,已隐隐有了化虚为实的征兆。可每当神识掠过山下那座精巧的竹楼,心湖便会泛起涟漪。
云宇飞此刻应当还在摆弄他那些凡人的机关木鸢吧。皇甫飞雨轻轻叹了口气,指尖的月轮骤然消散。她能引动九天星河之力淬炼元婴,却无法将儿子那跳脱的魂魄拘回修仙正途。六岁的少年,本该是筑基了,他却连炼气九层的壁障都迟迟未能突破。枉费了水土双灵的天赋。
夜风卷起她鬓边一缕青丝,远处传来灵兽的低啸。皇甫飞雨望着竹楼窗棂透出的昏黄灯火,那里映着小少年伏案描摹图纸的侧影,案头堆着的不是功法玉简,而是凡间工匠的《天工开物》。她曾强行将九转还魂丹融入他的饮食,也曾以禁术为他洗髓伐脉,可那孩子经脉中的灵力就像指间沙,无论如何引导都被他渡入这些木偶之中。
崖下传来仙鹤的清唳,是守山弟子送来了新采的凝神草。皇甫飞雨接过玉盒,指尖触到冰凉的玉质,忽然想起三前儿子捧着木鸢向她邀功时,眼里闪烁的光比任何灵火都要明亮。或许,她执着的未必是他想要的?掌心的月神禁术心法泛起微光,映着她眸中复杂的神色,最终还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夜风里。
午后的头斜斜地照进小院,给青砖地镀上一层暖金。陈剑靠在老藤椅上,手里的粗瓷茶盏早就凉透了,他却浑然不觉,目光只追着院心那个蹲在地上的小小身影。
那是他的儿子云宇飞,刚满六岁,正蹲在梧桐树下摆弄手里的木偶。木偶是用院角那棵老槐木刻的,许是刻得急,缺了只胳膊,云宇飞便找了截红布条给它缠上,又用麦秸编了顶歪歪扭扭的小冠,给木偶戴上。“将军,今咱们去打东边山头的山妖!”他声气地说着,小手指捏着木偶的“手”,让它做出挥剑的动作,槐木“剑”在地上划出浅浅的白痕,带起几点尘土。
陈剑的目光落在儿子沾了木屑的小手上。那双手肉乎乎的,指甲缝里还嵌着点槐木的棕褐,不像他小时候,刚够到灶台高,就要握着沉重的法剑,在院里一遍遍地练“劈山式”,手掌磨出的血泡破了又好,好又破。
堂屋墙上还挂着祖上的画像。元婴期的云白苍真人,剑眉星目,身披玄色法袍,腰间悬着那柄据说斩过千年妖狐的“青霜剑”,画像边角都有些泛黄了,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得像能穿透纸背。只是这份荣光,到了他儿子这里,便只剩下炼气九层的修为,和这一院的安宁。
“爹!”云宇飞忽然抬头,举着木偶朝他晃,“你看,将军打赢了!山妖投降啦!”他小脸上沾着灰,眼睛却亮得像落了星子。
陈剑笑了,伸手揉了揉儿子乱糟糟的头发,掌心触到他温热的头皮,软乎乎的。“嗯,我们飞儿的将军最厉害了。”他说。
风吹过梧桐叶,沙沙地响。远处隐约传来外面孩童的笑闹声,还有谁家屋顶烟囱里飘出的炊烟味。陈剑端起凉茶喝了一口,涩涩的,却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心底某处一直发紧的地方。
元婴真人的威风,青霜剑的凛冽,终究是远了。眼前的,不过是一个捏着木偶的小娃娃,和他手里这杯凉透了的茶。可这又有什么不好呢?陈剑看着儿子又低下头,认真地给木偶“包扎”被山妖“打伤”的胳膊,忽然觉得,这炼气九层的修为,或许比那元婴期的风光,更让人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