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那声尖啸像一把刀,直接把帐内的寂静劈成两半。
验名灯的冷光还在晃,名线却先乱了——原本勒着陆归藏喉结的那,猛地一颤,像被什么更古老、更“不该被叫出来”的东西反咬了一口,瞬间松开半寸。
就这半寸。
陆归藏吸进一口血腥气,喉骨发出“咔”的轻响,契印烫得像要把皮肉烧穿。他没看石门后那婴眼,他看的是自己掌心那块完整祟心石——上面“陆归主”三个字,被反向划掉的那一笔还在渗黑。
不是划掉。
像有人从井底伸出手,硬生生把“主”字的一撇拽回去,改写成了另一个方向。
【立主试炼:完成度 99%】
【献名判定中……】
【献名:娘(称谓/真名残响)】
【提示:名越真,井越开】
那一瞬,陆归藏脑子里空了一大片——不是代价扣走的那种空,是他自己主动把某个东西推下了井。
他甚至来不及分辨那到底是“记忆”还是“活着的执念”。
只有一个感觉清晰得要命:他把最后一能牵回自己的线,丢出去了。
石门后那婴眼的笑声停了三息。
下一刻,变成了婴儿的哭。
不是人哭,是祟胎被夺走“名线之主”的那种惨嚎——像被掐住脐带,哭得井壁都在渗黑水。悬在半空的名线齐刷刷一抖,原本写着“陆”“沈”“裴”的虚名牌疯狂乱转,竟像被强行换了挂钩,朝同一个方向倾斜——朝陆归藏的影子,朝他的喉结。
沈栖鸢眼神一冷,七针“嗖”地钉下去,封住三条最凶的线头,声音低得像刃:“你献了什么?”
陆归藏咳出一口黑血,笑得发冷:“献了它最想听的。”
“娘。”
他话音落下,祟心石猛地一跳,像一颗心在他掌心里苏醒。
一道细到看不见的名线从石门缝里抽出,直刺他喉结——
裴照夜反手一钉,黑钉带符光钉偏半寸,名线擦着陆归藏皮肤过去,带走一层血皮,血珠落下的瞬间却没有落地,而是被祟心石吸了回去。
沈栖鸢瞳孔骤缩:“它在认你……”
话没说完,帐内另一道更阴狠的声先响起。
“你竟敢——”
林照尘从阴影里走出半步,白袍袖口翻起,净身法的清光像水一样铺开,试图把这片乱名镇回“正序”。他看见祟心石上被划掉的那一笔,眼底贪与怒同时炸开:“把石交出来!疑诡者,当——”
“当你娘。”
陆归藏抬眼那一刻,眼神一点不怂,甚至带着矿井里磨出来的那股恶狠。
他掌心一翻,契印狠狠按在祟心石上。
【是否异化:祟心石(完整)】
【代价:寿元/记忆/血肉(大)】
【警告:诡律注视上升】
“是。”
他没给自己犹豫的时间。
祟心石“咚”地一声,像被敲响的鼓。黑石表面裂开一道细缝,缝里不是石粉,是细密的黑丝——名线、祷词、井底嚼碎的恐惧,全都被压成了一个“芯”。
那芯一跳,帐内的所有名线突然改了方向。
它们不再找“陆归主”。
它们像找到母胎一样,疯了一样往陆归藏影子里钻。
陆归藏眼前一黑,脑海里像被剜走一块肉——他隐约看到一张模糊的脸,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下一秒整张脸就被黑水冲散。
他牙关咬到发颤,却把那股疼硬生生咽下去。
因为爽点来了。
石门缝里那只苍白手猛地探出,原本要点他眉心的指尖,却像被什么反向拖拽——指尖上缠出的名线,全被陆归藏影子里的“新东西”咬住。
一只婴形的黑影,从祟心石裂缝里爬出来。
它没有五官,只有一只“婴眼”,眼瞳是竖的,像铜钱孔。它趴在陆归藏影子边缘,抬头看他——
然后,像找到了最该喊的人,张嘴无声地叫了一句。
陆归藏喉结一热,竟听见了那声不是从外头来的,而是从他血里冒出来的:“……娘。”
沈栖鸢的针尖微微一顿。
裴照夜握钉的手指发白,第一次没立刻动心,他盯着那婴形影祟,喉间滚出两个字:“祟胎。”
“现在,是我的。”
陆归藏吐出这句话的时候,契印的烫意陡然一沉,像盖了章。
【异化成功:石心婴(名线之子)】
【忠诚:绝对】
【副作用:名伤/记忆缺口扩大】
帐内风声一静,下一瞬又炸开。
林照尘的净身法清光被那婴眼一瞪,竟像被“呼名”反噬,清光里浮出一极细的黑丝——那他一直藏在袖底、与矿场祭场互通的引祟丝。
“你——”林照尘脸色瞬间白得像纸,想收袖,却已经迟了。
石心婴一口咬下。
它咬的不是肉,是名。
“照尘”两个字像被硬生生啃掉一角,林照尘的影子当场一虚,整个人踉跄后退,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恐惧——不是被打脸的恼,而是“身份正在崩”的慌。
他嘶声:“你敢伤我名?!”
陆归藏抬手,活锈链从脚踝里窜出,像蛇一样缠上林照尘的袖口,把那引祟丝硬拽出来,甩在地上。
“净身法?”陆归藏冷笑,“先净你这条脏线。”
裴照夜一钉落下,黑钉把引祟丝钉死在地,符光噼啪作响,丝线疯狂抽搐,像被揭了皮的虫。
林照尘想抢,沈栖鸢已经一步到他面前,封魂针抵在他喉侧最薄的位置,声音冷得像雪:“再动,你就不是名伤,是散魂。”
林照尘僵住,眼底怨毒翻涌,却又不敢赌。
而另一边,那名青烛宗净化使还在挣扎恢复“无名”,他被名线勒得脸色青紫,看到石心婴出世的瞬间,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狂喜。
“好……好一个名线之主。”他喘着笑,“交出来,宗门……宗门可饶你——”
话音未落,石心婴转头看了他一眼。
婴眼里竖瞳一缩。
净化使的影子突然被扯长,像被人从名册里揪着脖子拖出来。他面罩下露出的下颌抖得厉害,嘴里不受控制地蹦出一个字——
“白……”
仅仅一个“白”。
沈栖鸢眼神一亮,手腕一翻,诡毒粉末与黑丸同出,精准拍进他口鼻。
“别说完。”她低声,“你一说完,他就能借你名行诡。”
净化使的眼珠子瞬间布满血丝,想咬舌,却被石心婴的名线缠住下颌,硬生生把他“无名”的状态卡在半成不成的位置,连自尽都做不到。
这就是陆归藏要的——活口。
沈栖鸢转向陆归藏,眼神里第一次不是冷漠,是锋利的算计:“你把祟胎异化了,井会更盯你。你欠我一个解释。”
陆归藏把裂开的祟心石按进衣襟内侧,口被烫得发麻,却笑得很稳:“解释我给,但先活出去。”
裴照夜沉声:“活出去?你现在就是疑诡之首。”
“那你就当我疑诡。”陆归藏抬头,盯住他裂开的掌心,“裴照夜,你名在名册上。真按铁令,你比我先死。”
裴照夜呼吸一滞。
这是他最不愿承认的事实——验名灯那一照,把他也照成了“该清”的那一类。铁律一旦落下,没人会为他辩。
而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甲叶声。
不是护矿弟子那种散乱脚步,是夜巡司的阵步,一步一顿,像敲在人的心跳上。
帐帘被风掀起一角。
外头封井台的符网正一点点亮起来,亮得诡异——像有人在外面重新“验名”,把这片地界当成祭盘。
沈栖鸢面色微变:“他们在重启名册。”
裴照夜握紧黑钉,眼神彻底沉下去:“总司的人要清场。”
林照尘脸色更白,像抓住救命稻草:“对!清场!把疑诡——”
“闭嘴。”沈栖鸢针尖一刺,林照尘当场失声,嘴唇张合却发不出半点音。
陆归藏抬手,石心婴从他影子里爬上来,趴在他肩头,婴眼盯着帐帘外那片符光。
下一秒,它忽然“咯咯”笑了一声。
那笑声跟石门后的笑一模一样,却更近、更黏,像贴着耳膜爬。
陆归藏心头骤冷。
因为那笑声不是对外面的甲士,是对他。
石心婴伸出细细的名线,轻轻缠上他的喉结,像在给“娘”系上襁褓。
然后,它用只有陆归藏能听见的声音,学着刚才那声称呼,慢慢地、清晰地喊出第二遍——
“娘。”
这一次,井底回应了。
石门缝里传来“咔”的一声脆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把门闩推开了一格。
陆归藏背脊一阵发麻,忽然意识到:他刚才献出去的,可能不是“一个称呼”。
而是——一把钥匙。
帐外甲叶声停在门口,有人低声宣令:“奉铁令,重验名——”
话音落下的瞬间,陆归藏喉间那名线猛地一紧。
他听见井底有个更遥远、更熟悉的声音,隔着无数层黑水与祭文,像从他被剜空的记忆里爬出来,轻轻叫了一声:
“归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