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扫文推文我们是认真的

第3章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

暖黄的光晕在红木书桌上投下一圈光斑,正好照在那份文件上。白纸黑字,标题醒目:《离婚协议书》。

沈清歌的目光在那五个字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平静地移开,看向站在窗边的傅司寒。

他背对着光,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紧绷的下颌线和在裤袋里紧握的拳头,暴露了他此刻并不平静。

“坐。”傅司寒的声音有些哑。

沈清歌没动。她站在书桌前,背脊挺得笔直,米色套装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在昏暗光线里几乎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冰凉、坚硬,硌在指间,像某种提醒。

“不用了,”她说,“傅总要谈什么,直接说吧。”

傅司寒转过身,走到书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视着她。这个姿势带着天然的压迫感,但沈清歌只是平静地回视,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沈清歌……”他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这几天,到底在做什么?”

“傅总指的是什么?”

“别装傻。”傅司寒的手掌拍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周谦说你让他留意公司的资金流动。赵志成今天下午见了什么人。还有……”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

“你哪来的钱,去请调查沈文渊?”

空气安静了几秒。

沈清歌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浮在唇角,却莫名让傅司寒心头一紧。

“原来傅总一直在监视我。”她的语气听不出情绪,“我该感到荣幸吗?”

“回答我的问题!”

“我为什么要回答?”沈清歌微微偏头,灯光在她侧脸勾勒出柔和的线条,但眼神却冷得刺骨。

“傅总,我们的婚姻只剩最后三个月了。三个月后,我们两清。在这期间,我做什么,是我的自由。”

“自由?”傅司寒冷笑,“沈清歌,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拥有的一切,包括你所谓的‘自由’,都是傅家给的!”

“我没忘。”沈清歌的声音依旧平静。

“三年婚姻,傅家帮沈家还清债务,支付我母亲的医疗费。我按照合约,扮演了三年温顺听话的傅太太,从无逾矩。这是一场交易,傅总,而我们双方,都履行了承诺。”

她顿了顿,抬起眼,直视傅司寒:“所以现在,您是以什么身份质问我呢?雇主?还是……丈夫?”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傅司寒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忽然觉得陌生。三年来,她从未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过话。她总是低着头,轻声细语,像一只没有脾气的兔子。可现在,她站在那里,眼神清亮,背脊挺直,每一句话都带着冷静的锋芒。

“你变了。”他喃喃道。

“是吗?”沈清歌笑了笑,“也许我一直都是这样,只是傅总从来没有认真看过我。”

她往前走了一步,靠近书桌。

灯光终于照亮了她的脸,傅司寒这才注意到,她的脸色苍白得过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是这几天都没有休息好。

但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傅总叫我来,如果只是为了质问我的行踪,那我可以走了。”沈清歌说,“毕竟楼下还有客人在等您。”

“等等。”傅司寒叫住她。

他绕过书桌,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沈清歌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古龙水气息。

那是她熟悉了三年,却从未真正靠近过的味道。

“沈清歌……”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薇薇的事……我知道这几天你受委屈了。但她刚回国,身体又不好,我难免多照顾她一些。你……”

“傅总不必解释。”沈清歌打断他。

“林小姐是您心爱的人,您照顾她是应该的。而我……”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我只是您的合约妻子,三个月后就两不相欠。您不需要对我解释什么。”

这话说得太通情达理,反倒让傅司寒噎住了。

他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感越来越强。

他宁愿她哭,闹,质问,像所有女人那样发泄情绪。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冷静得像在谈论别人的事情。

“你今天戴了这枚戒指。”他忽然说,目光落在她的左手上。

沈清歌抬起手,看着那枚氧化发暗的银戒指,轻轻转动了一下:“嗯。我母亲的遗物,戴着安心。”

“摘了。”傅司寒皱眉,“傅太太戴着这种廉价东西,像什么样子。明天让周谦带你去挑几件像样的首饰。”

“不用了。”沈清歌放下手,“三个月后,我就不再是傅太太了。戴什么首饰,不重要。”

她又一次提到了三个月后。

傅司寒的耐心终于耗尽。

他沉下脸,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冰冷:“沈清歌,你到底想什么?欲擒故纵?还是以为这样能引起我的注意?”

沈清歌终于抬起眼,认真地看着他。

她的眼神那么清澈,那么平静,像一面镜子,照出傅司寒此刻所有的烦躁和不安。

“傅司寒。”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我们提前结束合约吧。”

书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隐约传来客厅里的谈笑声,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

傅司寒盯着她,像是没听懂她的话。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提前离婚。”沈清歌从手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书桌上,推到傅司寒面前。

“协议我已经拟好了,您看看。如果没问题,就签字吧。”

傅司寒低头看向那份文件。

同样是《离婚协议书》,但这份明显比他那份薄得多。他快速翻阅了几页,脸色越来越沉。

“沈清歌,你这是什么意思?”他举起文件,声音里压着怒意。

“不要傅家一分财产?净身出户?你以为这样很清高?还是你觉得,傅家会亏待你?”

“傅家没有亏待我。”沈清歌平静地说,“这三年的交易,很公平。我不需要额外的补偿。”

“那你需要什么?”傅司寒盯着她,“钱?房子?还是傅氏的股份?你说,我可以给你。”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施舍般的高高在上。仿佛给她什么,都是恩赐。

沈清歌笑了。那笑容里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情绪。只可惜,那情绪不是高兴。

那是一种近乎怜悯的嘲讽。

“傅司寒。”她轻声说,“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我要的,从来就不是傅家的东西。”

“那你到底要什么!”

“我要自由。”沈清歌一字一句地说,“我要结束这场交易,结束这三年虚假的婚姻,结束每天扮演别人影子的生活。我要离开傅家,离开你,去过我自己的人生。”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下下砸在傅司寒心上。

他看着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女人。他不知道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不知道她的梦想,她的野心。

三年来,她就像一个安静的背景板,存在于他的生活里,却从未真正走进他的世界。

而现在,这个背景板要自己离开了。

这个认知让傅司寒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慌。他下意识地开口:“沈清歌,你别冲动。离婚不是小事,你离开傅家,能去哪里?沈家已经没了,你……”

“这些不劳傅总费心。”沈清歌打断他,“我已经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傅司寒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什么时候安排的?你这几天就是在忙这些?”

沈清歌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傅总,协议里只有三个条件。”她回到正题,“第一,沈家当年的债务,傅家已经结清,从此两不相欠。第二,我母亲的遗物,那枚银戒指,归我所有。第三……”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离婚后,请傅家不要对外散布任何贬低我的言论。这三年的交易,我们彼此保密。”

傅司寒听着这三个条件,只觉得荒谬。

不要财产,不要补偿,只要一枚不值钱的旧戒指,和一个不贬低她的承诺。这算什么?她在以这种方式,维持最后那点可怜的自尊吗?

“沈清歌。”他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妥协。

“你不用这样。就算离婚,我也会给你足够的钱,让你后半生衣食无忧。这三年……你毕竟没有做错什么。”

“我没有做错什么?”沈清歌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

“是啊,我没有做错什么。我只是爱错了人,信错了人,把自己三年的青春和尊严,都浪费在了一场交易里。”

她往前一步,靠近傅司寒。灯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傅司寒,你知道吗?这三年,我每一天都在演戏。演一个温顺的妻子,演一个听话的傀儡,演一个没有灵魂的影子。我演得太好了,好到连我自己都差点忘了,我到底是谁。”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背脊依然挺得笔直。

“现在,戏演完了。我不想再演了。”

傅司寒怔怔地看着她。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沈清歌情绪失控。

不,这不是失控,这是释放。她像一座沉默多年的火山,终于开始喷发,而岩浆是积压了三年的委屈、不甘和愤怒。

“你……”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词穷。

“签字吧,傅总。”沈清歌退后一步,恢复了平静,“早点结束,对大家都好。林小姐还在等您,傅家和林家的,也需要您尽快处理。”

她又变回了那个冷静理智的沈清歌。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情绪爆发,只是他的错觉。

傅司寒看着桌上的离婚协议书,又看看她。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感达到了顶点。他想撕了这份协议,想让她滚出去,想说“离婚不是你说了算”。

但理智告诉他,沈清歌说得对。这场婚姻本来就是交易,现在林薇薇回来了,交易也该结束了。他迟早要娶薇薇,沈清歌迟早要离开。

只是……不该是这样。

不该是她主动提出,不该是她不要一分钱,不该是她用这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方式,为这三年画上句号。

“如果我不签呢?”他听见自己说。

沈清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傅总,何必呢?您爱的是林小姐,要娶的也是林小姐。留着我这个碍眼的合约妻子,对您有什么好处?”

“那也不用这么急!”傅司寒的声音提高了,“至少等到合约到期!你现在离开,外面的人会怎么说?会说傅家过河拆桥,会说我对不起你!”

“外面的人怎么说,重要吗?”沈清歌轻声问,“傅总,您什么时候在意过别人的看法?”

傅司寒又一次被问住了。

是啊,他什么时候在意过?三年前他娶沈清歌时,外面多少风言风语,说他趁人之危,说他交易婚姻,他从来不在乎。现在为什么要在乎?

“我只是……”他找不到理由。

“傅总。”沈清歌的声音软了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放手吧。让我们都体面一点。”

体面。

这个词像一针,刺破了傅司寒心里最后那点莫名的坚持。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书桌前,拿起钢笔。笔尖悬在签字栏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沈清歌……”他最后问了一次。

“你真的想好了?离开傅家,你可能什么都没有了。”

沈清歌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平静而坚定。

傅司寒终于落笔。

钢笔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他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沈清歌拿起协议,仔细看了看签名,然后小心地收进手包里。

“谢谢傅总。”她微微躬身,“我今晚就搬出去。三楼客房的东西不多,我会带走自己的私人物品。其他的,就麻烦陈伯处理了。”

“今晚?”傅司寒猛地抬头。

“这么急?”

“既然已经决定了,就没有必要再拖。”沈清歌转身,走向书房门口。

手搭上门把时,她停住了。

“傅司寒……”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最后送你一句话。”

“什么?”

“好好对林薇薇。既然选择了,就别再让她像我一样,等三年,等一场空。”

说完,她推门离开。

书房的门轻轻合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傅司寒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台灯的光晕在书桌上投下一圈暖黄,那里还放着他自己准备的那份离婚协议,厚厚的一沓,列满了财产分割的条款。

而她那份,只要了一枚银戒指。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婚礼结束后的那个晚上。沈清歌穿着简单的白裙子,站在新房门口,轻声问他:“傅先生,我睡哪里?”

那时他说:“次卧。没有我的允许,不要进主卧。”

她低下头,说:“好。”

那时她的眼神,和今晚最后看他那一眼,重叠在一起。

一样平静,一样温顺。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傅司寒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意。他看见楼下,沈清歌拖着那个半旧的行李箱,走出别墅大门。她没有回头,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单薄却决绝。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她上车,关上门。轿车缓缓驶离,消失在夜色里。

傅司寒站在窗前,点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忽然想起沈清歌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颜色发暗,款式老旧,和她这个人一样,不起眼,容易被忽视。

但当她摘掉所有傅家给的首饰,只戴着那枚戒指离开时——

他才发现,那是她身上,唯一发光的东西。

继续阅读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