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坡,滨海湾金融中心,35楼。
晨光透过整面落地窗泼洒进来,将办公室照得通透明亮。沈清歌站在窗前,俯瞰着楼下蚂蚁般大小的车流和远处蔚蓝的海湾。
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套裙,长发在脑后挽成利落的发髻,脸上化了精致的淡妆,唇角抿成一条平静的直线。
身后传来敲门声。
“请进。”
办公室门被推开,凯文·陈走了进来。这位M资本的合伙人大约四十岁,穿着休闲西装,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更像大学教授而非资本盘手。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脸上带着笑意。
“沈小姐,早。昨晚休息得如何?”
“很好,谢谢。”沈清歌转身,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凯文,直接说正事吧。‘破晓计划’的可行性分析,你们看完了?”
“看完了,而且开了三次内部会议。”凯文将文件夹递给她,在她对面坐下,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说实话,沈小姐,我第一次看到这份计划书时,以为自己在做梦。对傅氏集团内部结构、现金流弱点、风险评估的精准把握,对林氏集团债务状况和扩张野心的透彻分析,以及最关键的那个‘时间窗口’预测。这不像一份商业计划书,更像一份……”
“战书?”沈清歌接话,唇角微扬。
凯文笑了:“对,战书。一份冷静、精密、步步为营的战书。我很好奇,沈小姐,你在傅氏这三年,真的只是当一个‘家庭主妇’吗?”
沈清歌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她提交的“破晓计划”完整版。厚达两百页,涵盖财务分析、市场预测、作策略、风险控制,甚至包括对傅氏和林氏核心人物性格弱点的评估。
“家庭主妇有更多时间观察和思考。”她轻描淡写地说,手指划过其中一页。
“这里,关于傅氏东南亚港口的补充资料,我已经拿到了竞标书泄露的直接证据。来源可靠,可以随时使用。”
凯文身体前倾,表情严肃起来:“你确定要这么做?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傅司寒不是好对付的角色,林氏集团背后也有复杂的政商关系网。”
“我确定。”沈清歌抬起眼,眼神清澈而坚定。
“凯文,我找M资本,不是因为缺钱。虽然启动资金确实需要。我找你们,是因为你们有国际资本背景,作灵活,而且……”她顿了顿。
“你们有在东南亚市场与林氏交手的经验,知道他们的软肋。”
凯文沉默了几秒,缓缓点头:“是,三年前我们在印尼的一个矿业上和林氏有过冲突,他们用了不太光彩的手段。这笔账,我们确实记得。”
“那么,基础就更加牢固了。”沈清歌合上文件夹。
“第一阶段的五千万美元资金,M资本占股40%,我占60%,但投票权我保留51%。这个条件,能接受吗?”
凯文挑了挑眉:“很强势的条款。不过基于你对的绝对掌控力和情报优势……我可以说服其他合伙人。但前提是,我们需要看到第一个阶段性成果。”
“一个月。”沈清歌说,“一个月内,傅氏集团会在两个海外上出现‘意外’亏损,股价会有一次不低于8%的跌幅。那就是我们的第一个作窗口。”
“需要M资本做什么?”
“三件事。”沈清歌竖起手指。
“第一,在新加坡注册一家壳公司,作为‘歌微科技’的控股主体,股权结构要复杂到让人查不清实际控制人。第二,联系欧洲那家工业传感器制造商,他们有一项专利技术正好卡在傅氏智能港口系统的咽喉上,我要买断它的独家授权。第三……”她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
“我要林氏集团最近半年的所有海外贷款合同副本,尤其是和汇丰、渣打的那几笔。”
凯文仔细记下,抬起头时眼里闪着光:“沈小姐,你有没有考虑过,等这一切结束后,正式加入M资本?我们需要你这样的战略分析师。”
沈清歌笑了,那笑容里第一次有了真实的温度:“等一切结束后,凯文,我可能会想开一家自己的基金公司。不过,我们可以成为长期伙伴。”
“那就说定了。”凯文伸出手,“愉快,沈小姐。或者我该叫你,Q?”
两只手握在一起。一个冷静,一个有力。
“愉快。”
北城,傅氏集团总部,总裁办公室。
傅司寒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冷掉的咖啡。窗外是北城繁华的中央商务区,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但他视而不见。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十分钟了。
办公桌上摊着几分文件。
东南亚港口事故调查报告、欧洲供应商突然提高关键零部件价格的紧急通报、还有一份来自监管部门的问询函,要求傅氏说明近期股价异常波动的原因。
所有这些事,都集中在这周爆发。巧得让人怀疑。
“傅总。”周谦推门进来,脸色凝重,“查到了。欧洲那家传感器制造商,他们的专利独家授权,三天前被一家新加坡公司买断了。交易金额没有披露,但据业内消息,溢价超过30%。”
傅司寒转过身:“新加坡公司?叫什么名字?”
“注册名是‘微光科技’,成立不到两个月,注册资本只有五百万美元,但背后的股权结构很复杂,层层嵌套,最终受益人查不到。”周谦将一份报告放在桌上。
“奇怪的是,这家公司买下专利后,没有宣布任何商业计划,也没有寻求,就像……纯粹是为了不让我们拿到授权。”
傅司寒的眉头紧锁。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报告快速翻阅。公司注册资料、交易时间、股权结构图……一切都透着不对劲。
“继续查,动用所有海外关系,一定要挖出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他沉声说,“另外,港口的事故,调查结果怎么样了?”
“初步认定是设备老化,但组的人说,那批设备三个月前刚做过全面检修,不应该出问题。”周谦压低声音,“傅总,我怀疑……有人动了手脚。”
傅司寒的眼神骤然锐利:“内部还是外部?”
“还不确定。但事故发生时,现场有几个工人说看到一个陌生面孔在设备区转悠,等他们想上前询问时,人已经不见了。”
办公室陷入沉默。
傅司寒端起冷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清醒了一些。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揉了揉发痛的太阳。
“周谦。”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疲惫,“沈清歌……她离开后,去哪了?”
周谦愣了一下,没想到傅总会突然问这个。他斟酌着回答:“据航空记录,她半个月前飞往新加坡,之后就查不到行踪了。酒店、租房、信用卡记录都没有。她好像……刻意抹掉了自己的痕迹。”
“新加坡……”傅司寒喃喃重复。
这么巧?新加坡的公司,新加坡的沈清歌。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但随即他就否定了这个想法。沈清歌?那个温顺安静、连公司财务报表都看不懂的女人?她怎么可能有这种手段和资源,在半个月内注册一家公司,买断关键技术,还能精准打击傅氏的?
不可能。
“傅总。”
周谦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林家那边……林董上午又打电话来了,催问港口的具体方案。他还暗示,如果傅氏再不明确表态,他们可能会考虑其他伙伴。”
傅司寒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半个月,林家的胃口越来越大。从一开始的合资,到要求控股,现在甚至暗示要傅氏让出整个的管理权。
林薇薇每天都会来公司,名义上是陪他,实则是在观察傅氏的内部情况,偶尔还会“不经意”地提到她父亲的想法。
傅司寒不是傻子。他知道林家想什么。
但他更知道,现在傅氏内忧外患,港口接连出事,欧洲供应链出问题,股价开始波动……这个时候和林家翻脸,不是明智之举。
“告诉林董,周五晚上我请他吃饭,当面谈。”傅司寒说。
“是。”周谦点头,却没有离开。
“还有事?”
周谦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请柬,放在茶几上:“傅总,这是今晚慈善拍卖晚宴的邀请函。主办方是新加坡商会,据说会有几位东南亚的重要人到场。您……要参加吗?”
傅司寒本想拒绝。他今晚本来答应陪林薇薇去看话剧。
但请柬上那个新加坡商会的标志,让他改变了主意。
“去。”他说,“帮我准备一套礼服。”
新加坡,丽思卡尔顿酒店,慈善拍卖晚宴。
宴会厅里灯火辉煌,衣香鬓影。来自东南亚各国的商人、人、政要聚集于此,端着香槟酒杯,低声交谈着最新的商业动态和机会。
沈清歌站在宴会厅的角落,手里端着一杯苏打水。她穿了一身简单的黑色晚礼服,款式保守,没有任何装饰,但剪裁极好,勾勒出纤细的腰线和优雅的肩颈线条。长发披散下来,脸上戴了一副细金边眼镜,遮住了小半张脸。
她刻意选择了这个不起眼的位置,方便观察全场。
“沈小姐?”一个温和的男声在旁边响起。
沈清歌转头,看见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站在旁边,穿着得体的深蓝色西装,戴一副无框眼镜,气质儒雅。他手里拿着两杯香槟,将其中一杯递给她。
“抱歉,我不喝酒。”沈清歌礼貌地拒绝。
“那就喝果汁。”男人从侍者托盘上换了一杯橙汁,再次递过来,笑容温和而坚持,“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陈景明,‘景明资本’的创始人。我看过‘歌微科技’的初步商业计划书,非常感兴趣。”
沈清歌接过果汁,眼神微动:“陈先生的消息很灵通。‘歌微科技’还没有正式对外披露。”
“在圈,没有真正的秘密。”陈景明微笑,“更何况,一份能让M资本的凯文·陈都赞不绝口的计划书,想不引起注意都难。沈小姐,方便单独聊几句吗?”
沈清歌打量着他。陈景明,她知道这个名字。新加坡本土圈的后起之秀,以眼光精准、出手果断著称,背景净,没有复杂政商关系。
“可以。”她点头。
两人走到宴会厅外的露台。夜晚的海风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远处是滨海湾金沙酒店的璀璨灯光,像一串钻石项链悬挂在夜空。
“沈小姐的计划书里,提到了一个‘关键时间窗口’,但没有具体说明。”陈景明开门见山,“我猜,这个窗口和傅氏集团最近的麻烦有关?”
沈清歌没有直接回答:“陈先生为什么这么关心傅氏?”
“因为我在考虑做空傅氏的。”陈景明坦诚地说,“他们的基本面出了问题,股价虚高,而且据我得到的消息,林氏集团正在暗中吸纳傅氏的流通股。一旦两家正式合并,股价短期会冲高,但长期来看——林氏的债务会拖垮傅氏。”
沈清歌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栏杆。
陈景明的判断,和她几乎一致。这让她对这个男人多了几分重视。
“陈先生想怎么?”
“信息共享,资金联动。”陈景明说,“我有傅氏和林氏在新加坡的交易记录,你有他们的内部情报。如果我们联手,可以在这次合并中获取最大利益。事成之后,我愿意‘歌微科技’的A轮,金额你可以提。”
很诱人的条件。
沈清歌思考了几秒,正要开口,忽然听到宴会厅门口传来一阵动。
她转头看去。
宴会厅门口,傅司寒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黑色礼服,身材挺拔,面容冷峻,一出现就吸引了全场的目光。林薇薇挽着他的手臂,穿着一身银白色镶钻长裙,笑容甜美,像一只骄傲的白天鹅。
沈清歌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新加坡这么大,偏偏就在今晚,就在这个宴会。
“沈小姐?”陈景明注意到她的异常。
“没事。”沈清歌收回视线,端起果汁喝了一口,手指却微微发抖。
她以为她已经准备好了。以为三个星期的分离,足够让她筑起坚固的心防。
但看到他挽着林薇薇出现的那一刻,心脏还是像被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疼。
露台入口处的光线暗了一下。
傅司寒不知何时走到了露台门口。他的目光扫过陈景明,然后落在了沈清歌身上。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变了。
惊讶,怀疑,然后是几乎要溢出来的复杂情绪。
“沈清歌?”他声音低沉,带着难以置信,“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清歌转过身,迎上他的目光。海风吹起她的长发,遮住了半边脸,但露出的那双眼睛,平静得像没有波澜的湖面。
“傅总,好久不见。”她微微点头,语气礼貌而疏离,像在问候一个只有数面之缘的陌生人。
傅司寒的瞳孔骤然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