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线带着一种清洗过后的惨白,透过林家主卧厚重的窗帘缝隙,切割在林晚晚眼底淡淡的青影上。徐莉莉那边的消息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回音。储物箱底的那部旧手机也安静得像个死物。腕间的钻石手链冰凉,时刻提醒她顾承泽那无声的凝视无处不在。
这种悬而未决的等待,比直接的质问更煎熬。
早餐时,气氛比前几更加凝滞。林振业接了一通电话后,脸色明显沉了下来,几次看向林晚晚,欲言又止。苏婉则显得心神不宁,频频看向客厅里那台无声的座机。
“爸,妈,是不是……外面又有什么传言了?”林晚晚放下牛杯,轻声问,手指紧张地蜷起。
林振业重重叹了口气,放下筷子:“顾氏那边,有几个原本在推进的二期,早上收到通知,暂时‘搁置审议’。”他看向女儿,眼神复杂,“不是取消,是搁置。晚晚,顾承泽这是在用商业手段施压,也是在观望。他需要更确切的‘交代’。”
“交代?”苏婉急了,“还要什么交代?我们晚晚是受害者!他难道不信?”
“生意场上,信不信不重要,利弊才重要。”林振业揉了揉眉心,“苏晴那边……一直没动静。顾承泽把人扣着,不送医,不报警,也不放。这本身就很说明问题。他在查的东西,恐怕比我们想的深。晚晚,”他目光锐利地看过来,“你确定,昨晚你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没有任何……隐瞒?”
压力,终于从顾承泽那里,传导到了这个脆弱的家庭内部。
林晚晚的心猛地一缩。她抬起苍白的小脸,眼圈瞬间红了,带着被至亲怀疑的受伤和倔强:“爸,连你也不信我?要不要我也像昨晚在顾先生面前那样,把衣服脱了给你检查,看看有没有我说谎的证据?!”
“晚晚!怎么跟你爸爸说话的!”苏婉呵斥,但语气里心疼多于责备。
林振业摆了摆手,疲惫更深:“我不是不信你,是担心你。也担心林家。顾承泽这个人……”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就在这时,管家陈伯脚步略显急促地走了进来:“先生,太太,大小姐,周凛先生又来了,在门口,说……顾总请您现在过去一趟。”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冻结。
又来了。而且这次,是“请”她过去。不是转交礼物,不是传话,是直接要人。
林晚晚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全装的。该来的,终于来了。是徐莉莉那条线惊动了他?还是他查到了别的?
“现在?去哪儿?”苏婉的声音发紧。
“顾总在‘汀兰水榭’。”陈伯答道。
汀兰水榭,顾承泽名下另一处更私密、更少为人知的郊外别墅。那不是会客的地方,更像是……处理私事的地方。
林振业脸色一变,起身:“我陪你去。”
“顾总特意交代,”周凛不知何时已无声地出现在客厅入口,语气平稳却不容反驳,“只见林小姐一人。林先生,林太太,请放心,顾总只是有些细节需要再向林小姐确认一下,很快会送林小姐回来。”
放心?怎么可能放心。
林晚晚在一片令人窒息的目光中站了起来。她看向父母,努力挤出一个安抚的、却虚弱无比的笑容:“爸,妈,没事的。顾先生只是想问清楚,我去去就回。”
她回房间,换上了一身样式更简单、颜色更素净的连衣裙,将那条钻石手链仔细戴好。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神却有一丝破釜沉舟的沉静。
车子驶出林家,穿过逐渐喧嚣的市区,朝着郊外驶去。周凛亲自开车,一路无话。窗外的景色从高楼林立变得开阔疏朗,最后转入一条幽静的林荫道,尽头是一座掩映在竹林与水系之间的现代中式别墅,白墙黛瓦,气质清冷孤绝,正是汀兰水榭。
这里安静得只能听到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潺潺流水声,与世隔绝。
周凛引她进入一间四面皆是落地玻璃、视野极佳却同样冰冷的书房。顾承泽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正在接电话。他穿着浅灰色的羊绒衫,休闲长裤,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比在会所和公司更甚的疏离与压迫感。
“……继续盯紧,所有往来账户,一个不漏。人找到之后,先别动,等我指令。”他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冷感。
林晚晚的心跳漏了一拍。人?找到谁?赵勇?还是……霞姐?
顾承泽挂断电话,缓缓转过身。晨光从他身后透入,让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逆光的光晕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身上,带着一夜未眠的锐利和深不见底的审视。
“来了。”他淡淡开口,走向巨大的红木书案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林晚晚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上,指尖冰凉。她没主动开口,只是微微垂着眼,等待着。
顾承泽没有立刻发问。他打开书案上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文件夹,从里面抽出几张纸,还有几张看起来像是监控截图打印出来的模糊照片,放在桌上。他的手指在那几张纸上轻轻敲了敲。
“林晚晚,”他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锁住她,“关于赵勇,你知道多少?”
赵勇!
这个名字被他如此清晰、如此直接地抛出来,像一颗炸弹在她脑中轰然炸响。他果然查到了!而且这么快!
巨大的惊恐瞬间攫住了她,血液几乎倒流。但她死死掐住掌心,用疼痛维持住最后一丝清明。不能慌,绝对不能慌。他是在试探,他可能还没有确凿证据把赵勇和她直接联系起来!
她脸上迅速浮现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一丝被陌生名字惊扰的不安:“赵……勇?是谁?我不认识这个人。”她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是“受惊者”听到陌生威胁名字时的自然反应。
顾承泽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然后,他推过来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模糊的侧影,在霓虹闪烁的街角,正在和另一个身形矮胖的人交谈。尽管模糊,但林晚晚认得出来,那确实是赵勇,比记忆里更显得落魄和紧张。
“这个人,昨晚在西区‘夜阑珊’酒吧后巷出现,正在变卖一块手表。经鉴定,是你去年生时,品牌方定制款,全球限量,编号对应你的购买记录。”顾承泽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叙述天气预报,“而跟他交易的人,外号‘鼹鼠’,专门收赃,也偶尔倒卖一些……违禁药品。”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锤子,敲打在她的神经上。手表?原主“林晚晚”确实有不少奢侈品,随手赏给过谁,或者丢失了,都有可能。赵勇怎么会有?是原主之前给他的“酬劳”?还是他偷的?
“我的手表?”林晚晚猛地睁大眼睛,凑近看了看照片,脸上露出震惊和愤怒,“那块表我找了好久!以为不小心丢在哪个派对上了!怎么会在这个人手里?他是小偷?!他还卖药?” 她抬起头,看向顾承泽,眼神里充满了后知后觉的恐惧,“顾先生,你的意思是……昨晚苏晴用的药,可能……可能是这个人卖的?他偷了我的表,还在卖那种害人的东西?”
她成功地将自己从“认识赵勇”的嫌疑中摘出来,转化为“财物被盗的受害者”,并且顺势将赵勇和“药物”联系起来,引导向苏晴。
顾承泽没有回答,只是又从文件夹里拿出另一张纸,看起来像是一份通讯记录分析报告。
“过去七十二小时,你的社交圈里,关于‘西区’、‘霞姐’、‘赌债’、‘药物’这几个关键词的关联讨论,出现了一次异常的、小范围的集中传播。”他抬眸,目光锐利如刀,“起始点,追溯到你的朋友,徐莉莉。而引发她传播的信息源,据她的描述,来自于你——你向她打听,如何为一个在西区欠了‘霞姐’赌债、并沾染药物的远房表哥说情。”
书房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林晚晚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脊椎窜起。他果然监控了!不仅仅是有针对性的监听,很可能是某种更广泛的信息流筛查!徐莉莉这个蠢货!
“我……我是打听过。”她承认了,这是无法抵赖的。泪水迅速盈满眼眶,这次混杂着恐惧、羞愧和一种走投无路的慌乱,“我昨天太害怕了……想起我有个很不争气的远房表哥,好像就在西区混,还沾了不好的东西……我害怕,害怕他跟昨晚的事有关系,害怕他万一也……也用过那种药,会不会牵连到我,牵连到家里?我不敢跟家里说,只好偷偷问莉莉,看她有没有办法能打听一下,或者警告他一下……我没想到莉莉会到处乱说……”
她将动机归结为“害怕被牵连”,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惊弓之鸟,试图私下处理可能的家族污点,却弄巧成拙。逻辑上说得通,一个刚经历“药物侵害”的大小姐,对“药物”和“相关人群”产生过度恐惧和敏感,是合理的。
顾承泽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上,那是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态。他看着她泪眼朦胧、瑟瑟发抖的样子,看了很久。
“你的这位‘远房表哥’,叫什么名字?住哪里?”他问,语气依然平淡。
“我……我不清楚,只知道小名叫‘阿豹’,很久不来往了,家里都不提他。”林晚晚摇头,语带哽咽,“我只听我妈以前叹气时提过一句,说他在西区不学好……”
“阿豹。”顾承泽重复了一遍,手指在赵勇的照片上点了点,“巧了,这个赵勇,混迹西区时用的花名,也叫‘阿豹’。”
林晚晚适时地露出极度震惊和恐惧的表情,捂住嘴,倒抽一口凉气,身体向后缩去:“不……不会的……怎么会是他?他偷了我的表,还卖那种药?那昨晚……昨晚苏晴她……” 她像是被这可怕的联想吓到了,话都说不完整,只有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顾承泽靠回椅背,目光深沉地审视着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书房里只剩下林晚晚压抑的啜泣声和窗外微弱的风声。
良久,顾承泽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信还是不信:“你的恐惧,你的打听,在时间点上,确实很‘巧合’。巧合得,让人不得不怀疑,你是真的害怕被牵连,还是……在听到风声后,急于确认什么,或者掩盖什么。”
“我没有!”林晚晚激动地抬头,泪流满面,“顾先生,你要怎么才肯相信我?是不是非要我……我以死证明清白你才信?” 她情绪激动地站起来,身体摇摇欲坠,绝望的情绪不像完全伪装。
顾承泽没有动,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就在这时,周凛敲了敲门,面色比平时更加凝重,快步走了进来,俯身在顾承泽耳边低声急速说了几句。
顾承泽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发生了极其细微却堪称剧变的变化。一直没什么情绪的眼底,骤然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锐光,随即被更深的阴鸷和冰冷覆盖。他握着椅背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
林晚晚的哭声不由得停住了,一种比面对质问更强烈的不安攥住了她。
顾承泽抬起手,示意周凛停下。他慢慢站起身,走到林晚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目光里的审视,变成了某种更沉重、更危险的东西。
“看来,我们暂时无法继续刚才的话题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寒意,“有一个新的‘情况’。”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
“看管苏晴的地方,半小时前传来消息。”
林晚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顾承泽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不放过她任何一丝最细微的反应,缓缓说出了下文:
“她试图逃跑,过程中……意外坠楼。”
林晚晚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目前,”顾承泽的声音冷得掉冰渣,“重伤昏迷,正在抢救。生死未卜。”
苏晴……坠楼?重伤昏迷?生死未卜?
剧情……彻底暴走了!这本不是原著里的内容!
巨大的震惊和更深的恐惧瞬间淹没了她。是顾承泽的“处理”?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
而顾承泽接下来的话,将她直接拖入了深渊:
“现场初步勘查,没有明显外力闯入痕迹。但苏晴在坠楼前,最后接触的外部信息,”他顿了顿,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她,“是一条发送到她秘密手机上的匿名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毁灭性的力量:
“‘想知道昨晚谁真正害了你,就问林晚晚。’”
轰——!
林晚晚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
短信?指向她的短信?在苏晴坠楼前?
这不是巧合!这是陷害!是有人要把苏晴的“意外”,直接扣到她的头上!
顾承泽上前一步,巨大的阴影完全笼罩了她。他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却冰冷彻骨,强迫她抬起脸,面对他眼中翻滚的暴风雪。
“林、晚、晚。”他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像耳语,却重如雷霆,“现在,告诉我。”
“在你那漏洞百出的故事背后,在赵勇和那块手表背后,在你迫不及待打听‘霞姐’的背后——”
“到底还藏着多少,‘惊喜’?”
书房外,竹声萧瑟,水流呜咽。
而室内,审判似乎提前降临。证人,转眼成了头号嫌疑犯。
无形的网,在她以为自己在编织时,已悄然收紧,勒住了她的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