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等宫人禀报,李二与长孙皇后已披衣疾步而出。
“阿娘——!”
看见母亲安然无恙地站在眼前,兕子猛地甩开侍女青竹的手,踉踉跄跄扑了过去。
“呜呜……阿娘不要死……兕子要阿娘……”
长孙皇后蹲下身接住女儿,听到这番哭诉,又是心疼又是困惑,不禁抬眼望向身侧的君王。
好端端的,何来“死”字一说?
李二同样不明所以。
晚膳时分,这小女儿还因蟹虾美味笑得开怀,怎的转眼便如临生离死别?他的目光转向随兕子前来的青竹。
青竹慌忙躬身解释:“陛下,娘娘。小公主殿下许是被梦魇惊着了,醒来后便哭闹着定要面见皇后,奴婢实在劝止不住,只得冒昧护送来此,恳请陛下与娘娘恕罪。”
原来是一场虚惊。
帝后二人对视一眼,目光落在哭得抽抽噎噎的小女儿身上,又是好笑,又是怜惜。
不过一个噩梦,竟闹出这般动静。
“好了,兕子乖,阿娘不是好端端在这儿么?莫哭了,回去好好睡一觉,明便都忘了。”
长孙皇后柔声哄着,轻抚女儿泪湿的脸颊。
“呜……不要……兕子要陪着阿娘……要和阿娘一起睡……”
见到母亲无恙,兕子悬着的心总算落下一半。
可李庆枫的叮嘱言犹在耳:今夜务必守在母亲身边,若有异样,立刻取药。
那“阿娘会死”的可怕念头带来的悲伤,并非全然虚假,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见小女儿像藤蔓般紧紧缠着自己不放,长孙皇后无奈地望向丈夫。
李二嘴角微动,心下了然。
看来今夜此处是留不得了。
他摆摆手,示意周遭侍从退下。
“朕去太极殿。今夜,你便好好陪着她吧。”
不过一夜功夫,他还不至于与稚女计较。
带着候在殿外的内侍张阿难,李二的身影没入夜色之中。
长孙皇后只得抱着小女儿回到榻上,轻拍她的背脊,哼着舒缓的调子。
在母亲温柔的安抚下,兕子渐渐止住哭泣,呼吸变得绵长,重新沉入梦乡。
这一夜,长孙皇后并未感到任何不适。
李庆枫的担忧,似乎全然多余了。
***
客舍之中,李庆枫已在厅堂枯坐了整整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了,怎的还没来?皇宫殿宇深邃,太医赶去也需时间,诊脉、问询、斟酌方剂……流程走完,或许此刻尚未有定论。
再等等罢。”
三个时辰过去。
“应当快了。
若真有事,此刻总该有消息传来。”
四个时辰……
“莫非……并未发病?”
五个时辰……
“呼……呼……”
疲惫终于压倒了他。
李庆枫歪倒在客舍的坐榻上,沉沉睡去。
面前的几案上,各类药包分门别类,码放得整整齐齐。
待他睁眼,天光已是大亮。
一夜过去,兕子始终未曾出现。
想来宫中应是风平浪静,并无变故。
这或许意味着,长孙皇后的病症,与那些海味并无系。
“如此……便好。”
他长长舒了口气。
腹中恰在此时传来鸣响。
李庆枫这才记起,自己从昨夜至今水米未进,全副心思都被担忧占满。
他急忙起身梳洗,煮了一碗汤饼,煎了鸡子,囫囵吞下,心中仍惦记着:不知那小丫头用过早膳没有。
***
“窝吃饱啦!阿娘,窝回去啦!”
兕子起得极早。
她先凑到母亲跟前,仔仔细细端详了好一会儿,确认母亲神色如常,才一同用了朝食。
随后便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回到自己的寝殿去找李庆枫。
冰酪、湛蓝的大海、昨的蟹虾、还有那清甜的各色果脯……昨尝过的种种新奇滋味,她恨不得今全都再尝一遍。
望着小女儿风风火火离去的小小背影,长孙皇后沉默片刻,目光轻轻扫过侍立一旁的青竹。
青竹会意,微微颔首。
自己的女儿,自己最是了解。
往常这个时候,小兕子多半会赖在立政殿玩耍。
今这般急切,定然别有缘由。
午膳方罢,那小人儿便坐不住了,一双眸子总往殿外瞟,恨不得立时飞出去。
这般反常,自然逃不过长孙皇后的眼睛。
她不动声色地饮尽杯中最后一口清茶,心中已然笃定:兕子心里,必定藏了桩要紧事。
孩子不肯说,做母亲的便只能另寻法子。
青竹,那终随侍在兕子左右的贴身宫女,便是最合适的眼睛。
果不其然,小公主一回到自己寝殿,便寻了个由头,将一宫人尽数屏退。
那理由听着便孩子气,说什么要独自安睡,不喜旁人搅扰。
真假与否,她浑不在意,只要殿内空空荡荡便好。
门扉才将合拢,她便急不可耐地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指尖摩挲,身影竟如水波般晃动,须臾间消散于空气之中。
这一切,恰好被门外未曾退远的青竹,自那微微开启的门缝里瞧了个真切。
青竹猛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将那几乎脱口而出的惊呼死死堵了回去,只余一双瞪得滚圆的眼,盛满了骇然。
小公主……不见了!
活生生的一个人,就在眼前凭空没了踪影!若在往,她早已魂飞魄散,尖叫着冲进去了。
可昨皇后娘娘的低声嘱咐犹在耳边:只需暗中留意,切莫声张。
她扶着冰凉的廊柱,深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定住那几乎瘫软的双腿,旋即提起裙摆,朝着立政殿的方向疾步而去。
“启禀娘娘,晋阳公主身边的青竹求见。”
内侍的通传声刚落,长孙皇后执笔的手便微微一顿。
她抬眼,眸光清冽:“都下去吧,唤她进来。”
殿内侍立的宫人们鱼贯退出,顷刻间,偌大的殿宇只剩下皇后与那跪伏在地、面色苍白的侍女。
“说罢,看见了什么。”
长孙皇后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自有一股迫人的威仪。
青竹去而复返如此之快,定然是窥见了非同寻常之事。
“娘……娘娘!”
青竹的声音抖得厉害,额头抵着光洁的地砖,“小公主……小公主她……忽然就不见了!奴婢亲眼所见!”
长孙皇后执笔的手倏然收紧,笔尖一滴浓墨“啪”
地落在雪白的宣纸上,泅开一团触目的黑。
她蓦地站起身,目光如电射向下方:“不见了?本宫是如何嘱咐你的?要你寸步不离!”
“奴婢遵旨,一直留意着殿下。”
青竹以额触地,急急分辩,“方才殿下回殿,命我等尽数退出,说要安寝。
奴婢不敢远离,候在门外,从门缝中……亲眼看见殿下身影一晃,便、便凭空消失了!千真万确!奴婢不敢妄言,亦未敢告知旁人,娘娘可即刻移驾查验!”
长孙皇后凤目微凝,中惊疑翻涌。
凭空消失?这岂是人力所能为?她敛了敛衣袖,沉声道:“本宫亲自去瞧。
倒要看看,这丫头究竟在弄什么玄虚!”
刚出立政殿,便遇上了前来晨省的长乐公主李俪质。
“母亲行色匆匆,是要往何处去?”
李俪质目光掠过母亲身后脸色惨白的青竹,黛眉轻扬,“可是兕子又淘气了?”
长孙皇后略一沉吟,此事无需瞒着长女,便将青竹所见简略说了一遍,连带着昨夜那凭空出现的海蟹与大虾之事也一并告知。
李俪质听罢,檀口微张,半晌未能回神。
海中鲜物无端出现,幼妹又凭空消失……这究竟是遇到了仙缘,还是撞见了邪祟?无论何种,都是她嫡亲的妹妹。
她当即上前一步,挽住母亲的手臂,语气坚决:“女儿随母亲同去。
待寻着那丫头,定要问个水落石出。”
……
李庆枫刚将灶台收拾停当,便听见身后传来那熟悉又软糯的呼唤,带着甜甜的尾音。
“小郎君,我来啦~”
这稚嫩的童声,总能驱散一切烦闷,让心头亮堂起来。
他转身,便瞧见那双亮晶晶、满是期盼的眼眸。
“明达,可用过饭了?”
“嗯!吃得饱饱的!”
小丫头用力点头,目光却一瞬不瞬地锁在他脸上,那眼底明晃晃写着的心思,几乎要溢出来。
李庆枫从那澄澈的瞳孔里读出了五个大字:要去海边玩!要吃冰酥酪!
他忍俊不禁,伸手轻轻捏了捏那粉嘟嘟的脸颊:“好,好,这就出发。
我们先去海边踏浪,回来再给你做冰酥酪吃。”
“好耶!去海边!吃冰酥酪!”
小公主立刻笑逐颜开,眉眼弯弯如月牙儿,那纯然的欢喜模样,任谁看了心都要化开。
李庆枫心头一软,俯身将她抱了起来,忍不住在那柔嫩的脸蛋上亲了一口。
这般玉雪可爱、乖巧贴心的孩子,谁能忍住不多疼几分呢?
“咯咯咯……”
怀里的小人儿笑得开心,小手摸了摸他的下巴,“小郎君没有胡子,比阿耶好亲多啦!”
被李庆枫稳稳抱在怀里的小姑娘非但没有躲闪,反而发出一串清脆的笑声,似乎很享受这样的亲近。
她甚至还仰起小脸,拿眼前这位“小郎君”
同记忆里父皇的模样悄悄比了比。
李庆枫就这样抱着她出了门,停在走廊那扇银灰色的金属门前。
他伸手按下按钮,面板亮起微光。
“小郎君,这系……什摸呀?”
兕子眨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戳了戳那扇紧闭的门。
“这叫电梯。”
李庆枫用她能理解的方式解释,“像个铁做的小屋子,待会儿我们就坐着它下去。”
从高高的阳台望出去时,兕子已经知道李庆枫的家在半空中。
此刻听他一说,立刻明白了这“铁屋子”
的用处,心里不由地升起满满的期待。
“叮”
的一声轻响,门向两侧滑开,里面空荡荡的。
李庆枫抱着她走进去。
门合拢,轻微的失重感随即传来。
在骤然变得狭窄封闭的空间里,兕子下意识地收紧了两条藕节似的小胳膊,紧紧环住李庆枫的脖颈,温热的脸蛋也贴上了他的侧脸。
“不怕,很快就到了。”
李庆枫温声安抚。
“嗯……窝不怕。”
话虽这么说,那双抓着他衣领的小手却一点儿没松。
不过十几秒,电梯稳稳停住。
门再度开启时,已是全然不同的景象。
兕子立刻睁大了眼睛,小脑袋转来转去,打量这个新奇的世界。
走出住宅楼,一片小小的游乐场便跃入眼帘。
色彩鲜艳的滑梯、跷跷板,还有几样供大人活动的器械。
“小郎君,那个……系什摸呀?”
她伸出小手指向最显眼的那座组合滑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