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晚欲感觉这一觉睡得很沉。
她醒的时候，房间里的灯光已经变成了暖色。
Ellie递了几张纸巾给她：“宋小姐，感觉如何？”
宋晚欲的大脑还不算太清醒，对她的话反应了几秒，才说：“感觉很累。”
很累，很疲惫，一场睡眠也没有给她带来多大的轻松。
“嗯，你在熟睡中也在哭泣。”Ellie说。
“宋小姐，我现在要问你几个问题，你必须如实回答我。”Ellie的语气有几分严肃。
“你说吧。”宋晚欲揉了揉脑袋。
“最近这半年里，总让你频繁想起的人是谁？”Ellie放下手中的册子，看着她。
“没有。”宋晚欲几乎没有迟疑。
这种表现和今天Ellie在她睡着后第一次问话时一模一样。
Ellie不动声色地翻开册子，说：“宋小姐，这个问题你当时在梦里有回答过我。”
听到这话，宋晚欲愣了一下：“是吗？”
Ellie支起胳膊，看着她：“是。”
“你在梦里对我说了一个名字。”
宋晚欲陷入片刻沉默。
Ellie一时也没有再说什么，容她自己在心中做决定，是坦白，还是继续隐瞒。
宋晚欲在Ellie手下接受治疗的时间也很长了。对于宋晚欲这种很爱隐瞒的病人，Ellie用过很多方法，依然不奏效，她很久之前就想换个方法了。
宋晚欲静默了片刻，才问：“我说了谁的名字？我还真不知道。”
Ellie已经猜到了她会用这样的回答来试探，得到了结果再继续伪装。
Ellie摊了摊手：“宋小姐，人在梦境里表露的情绪往往是最真实的。”
“你在梦里哭泣，说明你深陷在了一种痛苦的回忆里，它在折磨着你的精神、灵魂，你却没办法摆脱它。”Ellie摇着头说，“这是事实，你却不愿意承认。”
宋晚欲在一旁默不作声。
“宋小姐，除了你本人外，心理医生是你唯二可以选择倾诉痛苦的人。”Ellie说，“看到每一个病人痊愈，也是我的梦想。”
宋晚欲抬起头，笑了一下，说：“我在梦里提到的名字是谁？”
Ellie翻开册子，不再抬头看她：“你在梦里多次提到过谭漆燃，少次提到过何述，两次提到过路约和你的阿公，却都是出现在同一个梦境里，唯独前两个让你的梦境产生了混乱。”
“首先先不提谭漆燃。”Ellie转了转笔，脸上多了几分柔和，“何述，你之前跟我解释过，他是你的哥哥。”
宋晚欲点了一下头，她的表现被Ellie收入眼底，同时揣摩分析。
“通过你上次到我这里来做的笔录，你有很大一部分痛苦源于你哥哥不幸福的感情。”
宋晚欲迟疑了一下，还是点头。
“宋小姐，在这个问题上，你对我保留了是吗？”
宋晚欲笑了一下，也不解释，只说：“是。”
Ellie便说：“我通过对你这次梦境的观察得出的结论是，你哥哥的离世对你打击很大，它曾让你一度有了不知如何活下去的迷茫，至于他个人的情感问题，对你的影响其实并不是很大。”
宋晚欲笑了一下，说：“你真厉害，Ellie。”
Ellie摇了摇头：“还有路约和你的阿公，他们每次都一同出现在你的梦境里，说明对你的影响是一样的，又或者说，他们是在同一个时期对你产生了影响。”
“路约，你之前只简单对我说了，只是你一位高中同学，你的阿公，最后一任收养你的家庭里对你还不错的爷爷。”
“宋小姐，你今天有没有想在这个话题上和我多聊的打算。”
宋晚欲迟疑了一下，还是一笑，说：“下次吧，我现在脑袋很乱。”
“好，那么我们聊下一个话题。今天梦境里对话中，你多次提到了谭漆燃，我想问问你，能否说出他在你的人生中扮演着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我也不知道。”宋晚欲的眼神有一瞬失神，“好像靠近了他，就靠近了痛苦。”
“好，我知道了。”Ellie说完，站起来拍了拍宋晚欲的肩膀，“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下。”
然后推门出去，走到自己的办公室。
“现在我要和你聊一些东西，总的来说，我觉得今天的测试收获蛮大的。”Ellie语气里带着几分轻快。
谭漆燃从她的语气里读出来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笑着问：“怎么？她今天很配合？”
“不算配合。”Ellie说，“只是我今天换了一种治疗方法，得到了和以往不一样的回应。”
“当然在说这些之前，我还是要问问，你和宋晚欲到底是什么关系，因为后续的对话可能会透露她的个人隐私，这些我必须得问清楚，才好编排问话。”Ellie胳膊支在桌子上，神色透着严肃。
谭漆燃有片刻不作声，手伸进口袋里摸着里面硬硬的烟壳，说：“你这不是为难我吗？”
Ellie盯着这位老朋友看了几眼，才说：“那我算是明白了。”
“我还是像以往一样对她进行了催眠，不过这一次询问要比之前久一些，因为我前面说了，我对她换了一种治疗方法。”
“我在她陷入浅眠时对她问了几个问题，例如：你这半年来最在意的人是谁？和人深度相处的时候还会感到不自在吗？和谁在一起让你感到身心愉悦？”
“诸如此类问题，她并不回答，或者是否定。于是我就换了一些模糊的问题，比如：做那些事情让你感到身心疲惫焦虑？生活里，那些人让你觉得值得信任，可以深交？”
“结果还是老样子，于是我便运用了一些暗示手段，把每次要问的问题引到具体的人身上，让她回答是或不是。我挑选的人物，有些是她清醒时我们彼此交流时她会对我说的朋友，同事，此外就是她在睡眠记忆里最让她放不下的几个人。”
“最后得出的结果是，每当我提到你的名字，她都出现了很大的反应，哭泣、颤抖，很多次想要从梦里醒来。”
“后面我也问过她，谭漆燃在你的人生里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你知道她的回答是什么吗？”
走出Ellie办公的大楼，外面在下小雨，港城的高楼隐匿在雨幕里。
回去的路上，谭漆燃还在想Ellie最后说的话。
“我问她，谭漆燃在你的人生里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她说，靠近你让她感到痛苦。”
“我今天得出来的结论是，她童年经历过的创伤已经在她的生活里得到了映射，映射的东西有了实物，每当她接触到的时候，就会被痛苦反噬。”
Ellie最后笑着说：“这些结论我也没办法一下就确定，还需要对她多进行几次测试才能看出来。所以阿燃，如果你对她真的上心的话，希望你能在最多两周内，再带她过来一趟。”
等红绿灯的时候，谭漆燃手撑在方向盘上，瞥了一眼副驾的宋晚欲，心里有些想不明白。
靠近我会让你痛苦，你为什么还要离我这么近？
宋晚欲在副驾打斗地主，从始至终没有看过来一眼，启动车子的那一刻谭漆燃又好像想明白了。
因为他自己本来也是如此，在痛苦里苦渡，循环往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