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同时回头。
裴烬深不知何时立于廊柱旁的光影交界处,指尖缓缓拨动着那串奇楠沉香。
他换了身浅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松散着,显然是准备离开。
他缓步走过来,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最后落在裴峥脸上。
“立即什么?”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无波,“鹿小姐是我刚刚亲自签下的技术总监,她在公司不是名正言顺?”
不仅是裴峥和谢知瑶。
就是鹿屿,也愣住了!
亲自签下的!
技术总监?
不是说好的端茶递水吗?
这是火箭提拔啊!
这对渣男贱女,莫名其妙充当了一回助攻!
裴峥喉结滚动了一下:“小叔,鹿屿她就是个摆弄古字画的,公司哪个部门需要?”
“一直在筹划的文化基金会古书画修复。”
“什么时候的事?再说了,以她的资历和经验……”
裴烬深打断他,眼睛微微眯起,“你是在质疑我的用人判断?”
这话很轻,却重如千钧。
裴峥后背瞬间冒出冷汗:“小叔,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裴烬深向前一步,明明姿态松弛,却带来无形的压迫感。
“裴经理,需要我提醒你吗?国际部和文化基金会,是两个平行的业务部门。你的人事管辖权,什么时候延伸到我的直属团队了?”
裴峥被这一声“裴经理”叫得发懵。
在公司里,大家都知道他的身份,裴烬深也一直对他直呼其名。
他太了解这位小叔的手段。
“裴总,是我越界了。”眼底掠过一丝不甘,裴峥却不得不强压下火气。
裴烬深点点头,目光转向脸色发白的谢知瑶:“还有,谢小姐。”
“我记得你的劳动合同是跟第三方签的劳务派遣协议,不属于宸曜正式员工。”
他语气依旧平和,却字字如刀,“你以什么身份,在这里对我的员工进行‘专业指导’?”
上次在栖竹斋胡同,谢知瑶只是短暂地看了一眼裴烬深就被赶走了。
今天,她是如此近距离地看清这位传说中的裴家佛爷。
眉眼深邃,鼻梁挺直,薄唇紧抿,一身质地精良的西装将身形勾勒得挺拔清隽。
通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禁欲气息,却又矛盾地引人探究。
虽然已经三十多岁,容貌气质却如此卓绝。
裴峥明明比他年轻好几岁,在京圈也是有名的青年才俊,相比之下却不那么上得台面。
裴烬深忽然把矛头指向自己,谢知瑶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裴峥!”
“你是不懂公司的规矩,还是忘了裴家的要求?这层楼什么时候劳务派遣员工也能上来了?”
谢知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净净。
她从小到大都是被捧着的明珠,何时受过这等当众驱逐的羞辱?
还是在鹿屿面前!
“裴总!谢知瑶是来找我的!”
裴烬深撩起眼皮,冰冷的眸光钉在裴峥脸上:
“国际部,手里握着多少数据、资金、商业机密?”
“是嫌集团的保密条款形同虚设?还是觉得商业间谍无处下手?需要主动请进门?”
“我……”
裴峥喉头一哽,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
小叔这话,比直接扇他耳光更让他难堪。
他张了张嘴,那句“瑶瑶值得信任”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没敢说出口。
“裴总,谢小姐她只是做一些基础工作。”
裴峥按下电梯,“谢小姐,你先回去。”
谢知瑶已经快要站立不稳了,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强撑着最后的体面。
裴峥当着鹿屿的面这样称呼她……
鹿屿是裴烬深钦点的技术总监,她只是一个做基础工作的外包人员。
经过鹿屿身边时,对方低声说了一句:
“珍珠项链,下次别戴了。真的不适合你。”
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进入电梯,勉强支撑在墙上才不至于跌倒。
鹿屿垂着眼睫,活该。
让这对狗男女天天演戏。
原来,走后门也只能签劳务合同。
裴烬深转向鹿屿:“鹿总监,走吧。”
“好的,裴总。”鹿屿应得从容。
这一声“鹿总监”,可太动听了。
男人经过裴峥身边时,脚步微顿。
“裴峥,”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管好你自己的事。手伸得太长,容易被人剁了。”
裴烬深径直走向廊道尽头那部专属电梯,刷开感应区。
轿厢内空间宽敞,清冽的木质香氛弥漫,压迫感却比外面更甚。
电梯平稳下行。
鹿屿站在男人侧后方,拼命压下疯狂想要上扬的嘴角。
心里乐开了花。
刚才那一仗,她赢了。
赢得漂亮。
禁欲佛爷,毒舌起来真是……该死的带感。
“想笑就笑。”
男人透过电梯镜面看向鹿屿,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鹿屿也对着镜面,朝着男人大胆做了一个鬼脸。
“老板亲自为我主持公道,难道不该得意一下吗?”
“公道?”
那天晚上,她明明说过,她不是一个需要人主持公道的弱女子。
他轻笑一声,“我是怕有人在宸曜动手,不雅。”
“小叔说过,修复师的手很重要。我还没学会巧劲,不敢随便动手。”
“你倒是记得清楚。”
“当然,小叔说过的话,我都字字句句记在心头。”
男人屈了屈指。
小狐狸!
一声“老板”一声“小叔”的,语气轻软,总带着钩子。
“聒噪。”
恰在此时,电梯抵达地下车库。
轿厢门无声滑开,外面是裴烬深专属的VIP停车区,灯光冷白,安静得能听见空气循环系统的微弱嗡鸣。
鹿屿笑得动人、明艳。
她非但没被这两个字刺退,反而向前半步,踏进裴烬深投在地面的影子里。
“嫌吵的话,”她仰脸看他,声音压得低,带着点气音,“那老板现在该清净了。”
她瞥了眼空无一人的停车场,“毕竟,闲杂人等都清场了。”
裴烬深垂眸看她。
地下停车场的冷硬白光,打在她仰起的脸上,却勾勒出了柔和的轮廓。
杏眼清澈坦荡,有星星火苗。
光线偏冷,打在她仰起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却灼灼的。
他没接她的话茬,径自走向停在专属车位上的那辆黑色慕尚。
司机早已恭敬地拉开车门等候。
“上车。”他言简意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