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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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接上文:龙璟站在楼梯口,握着零食袋,口压舌玉微微发烫,背包里穷奇剑传来温热的触感,脚下影子安安静静。他抬头,看着那道飘远的红色。)

出租屋的灯管坏了一,客厅只剩半边亮着。张泠风霸占了龙璟的笔记本电脑——一台用了四年的老款联想,键盘上还粘着去年泡面汤涸的污渍。她飘在电脑椅上,嫁衣下摆垂下来,盖住了整个椅子,像朵倒悬的红花。屏幕的光映在盖头上,光影流动,能隐约看见下面苍白的下巴轮廓随着画面变化而微微动作。

她在看《倩女幽魂》。87版,王祖贤演的聂小倩正飘在兰若寺的屋檐上,白衣如雪,长发如瀑。

“这姑娘演得还行。”张泠风点评,指甲在触控板上滑动——虽然她的指甲是半透明的,但居然真的能纵光标,“就是飞得不太对。鬼飘起来不是那样扭的,是直的,像风筝。而且她穿白衣,不吉利,我们那会儿只有家里办丧事才穿白。红衣多好,喜庆,死了也像在出嫁。”

龙璟蹲在茶几旁,正试图用胶水粘薯片袋的裂口。薯片洒了一半,他把还能吃的捡回袋子里,碎渣倒进碗,准备当夜宵。听到张泠风的话,他头也不抬:“那你为什么穿红衣?真是出嫁死的?”

屏幕上的光影暗了一瞬。电影正放到聂小倩勾引宁采臣,烛光摇曳,配乐暧昧。

“可能吧。”张泠风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记不清了。就记得这身衣服穿着舒服,料子是好料子,苏绣,金线是真金拉的。但谁给我穿的,为什么穿,忘了。”

她按了暂停,画面定格在聂小倩含泪的眼眸。然后她转过身——不是转身,是整个人以腰为轴,上半身直接扭了一百八十度,盖头对着龙璟。

“你问这个嘛?想给我补个婚礼?”她的语气带着戏谑,“那你得先死,死了才能娶我。不过死了我也不一定记得要不要嫁你,毕竟我连自己怎么死的都忘了。”

龙璟手一抖,胶水挤多了,糊了满手。他叹气,抽纸巾擦手:“我就随口一问。您继续看您的电影,我去洗澡。”

“去吧。”张泠风转回去,继续播放电影。但等龙璟拿着换洗衣服走到卫生间门口时,她忽然又说:“别洗太久,水费贵。还有,香皂别用完了,我喜欢那个柠檬味。”

龙璟:“……”

卫生间门关上,水声响起。张泠风飘在原地,盯着屏幕,但盖头微微侧着,像是在听水声。电影里宁采臣正在念诗,她忽然按下暂停,飘到卫生间门口,贴着磨砂玻璃门——虽然她是鬼,可以直接穿过去,但她没穿,就贴着。

“喂。”她喊。

水声停了一瞬。“嘛?”

“你唱歌跑调。”张泠风说,“刚才哼的是《孤勇者》吧?副歌部分起码跑了三个音。”

里面沉默了几秒,然后水声更大了,还夹杂着用力搓澡的声音,像在泄愤。

张泠风轻笑,飘回电脑前。电影已经播完了,片尾曲响起。她关掉播放器,点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用一指甲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如何判断自己是怎么死的”。

搜索结果是各种灵异论坛的帖子,还有几个网站的广告。她点开第一个,楼主说自己经常梦到被水淹,怀疑自己是淹死的。下面回帖有人建议“去查本地民国年间的档案”,有人建议“找个道士招魂问问”,还有个ID叫“玄学小学生”的说:“楼主可以试试濒死体验,死一次就知道怎么死的了,不过可能回不来哈哈哈”。

张泠风盯着那个“哈哈哈”,盖头下的黑暗里,似乎有什么情绪翻涌。她关掉网页,又打开一个视频网站,首页推荐是各种吃播。她点开一个吃火锅的,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想吃火锅。”

卫生间门开了。龙璟擦着头发出来,浑身冒着热气:“什么?”

“火锅。”张泠风指着屏幕里翻滚的红油锅底,“要辣的,要毛肚,要黄喉,要鸭血,要脑花。我们那会儿火锅不这样,就是清水涮羊肉,蘸芝麻酱。这个看起来比较带劲。”

“明天吧。”龙璟把毛巾搭在肩上,走到茶几旁端起那碗薯片碎渣,盘腿坐下,“今天太晚了,而且我没钱了。刚才那堆零食花了我小四百,地主婆的金子还没出手,我现在全身上下就剩二十三块五。”

“穷鬼。”张泠风评价,飘过来,悬在他头顶。湿头发的水珠滴下来,穿过她的嫁衣,落在地板上。她低头“看”着那碗薯片碎渣,忽然伸手——不是拿,是虚虚一抓,几片碎渣就从碗里飘起来,悬在半空,然后被她“吸”进盖头下。

“咔嚓咔嚓。”她嚼着,“还行,就是有点。”

龙璟抬头看她。从这个角度,能看见盖头底下的黑暗,和黑暗中偶尔闪过的、幽绿的光点。嫁衣的下摆几乎垂到他脸上,那股檀香混着腐朽泥土的味道,在湿的浴室水汽里格外清晰。

“你能不能……”他往后仰了仰,“有点距离感?”

张泠风停住咀嚼。她飘低了些,盖头几乎贴上龙璟的额头,冰凉的气息喷在他脸上。

“距离感?”她重复这个词,语气古怪,“小男孩,你是不是忘了,我是鬼。鬼是没有‘距离感’这种概念的。我想贴多近就贴多近,想钻你被窝就钻你被窝,想趴你背上就趴你背上。而且……”

她忽然整个“人”趴了下来。不是真的趴,是悬在龙璟正上方,嫁衣散开,像张红色的网,把他整个罩在下面。冰凉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客厅的温度骤降,灯管“滋滋”闪烁,那碗薯片碎渣表面结出一层白霜。

“而且,”张泠风的声音贴着他耳廓响起,轻得像呵气,但每个字都带着寒意,“你跟我签了契约的。我是你的‘生活顾问’,顾问当然要贴身指导。怎么,现在嫌我烦了?想反悔?”

龙璟僵着身子,不敢动。他能感觉到嫁衣的布料——虽然没真的碰到,但那股阴冷像实质的丝线,缠上他的脖子、手腕、脚踝。口压舌玉在发烫,背包里的穷奇剑也在微微震动,但他没去拿。不是不敢,是某种直觉告诉他,张泠风不会真伤他。

至少现在不会。

“我没反悔。”他说,声音尽量平稳,“就是……你靠这么近,我冷。”

“冷?”张泠风笑了,笑声里带着恶作剧得逞的得意,“冷就多穿点。或者我帮你暖暖?”

她忽然伸出手——苍白的手,指甲淤紫,轻轻按在龙璟口。不是实体的接触,是虚按,但龙璟感觉到一股冰寒从口压舌玉的位置钻进去,顺着血管蔓延,所过之处血液几乎冻结。他打个寒颤,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

“你……”

“鬼的取暖方式,就是吸点阳气。”张泠风语气轻松,手又按实了些,“不过放心,我不多吸,就一点点,够我看完下一部电影就行。不然我总得靠着你电脑散热口取暖,对机器不好。”

龙璟想躲,但动不了。不是被定身,是身体本能地僵硬,像被蛇盯住的青蛙。他眼睁睁看着张泠风的手“陷”进他口——不是真的陷进去,是变得半透明,像团雾气,包裹住压舌玉。玉更烫了,烫得他皮肤发疼,但那股冰寒还在往里钻,冰火两重天,酸爽得他想骂人。

“差不多了。”张泠风抽回手,满足地叹息一声,“嗯,活人的阳气,就是鲜。比香火好闻多了。”

她飘起来,嫁衣重新收拢,悬回半空。客厅温度回升,灯管恢复正常。龙璟低头看口,压舌玉还在发烫,但衣服没破,皮肤上也没有痕迹。只是有种奇怪的虚弱感,像通宵熬夜后的那种虚。

“你……”他喘了口气,“你真吸我阳气?”

“一点点。”张泠风飘回电脑前,点开另一部电影,《僵尸先生》,“等价交换嘛。我教你抓鬼,保护你,还帮你赚钱,吸你点阳气怎么了?又不会死,顶多明天多睡会儿。而且你这体质,阳气散了还会自己长,跟韭菜似的,割一茬长一茬。”

她说得理所当然。龙璟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无从反驳。好像……是这么个道理?虽然诡异,但逻辑自洽。

“行了,别摆那张脸。”张泠风摆摆手,眼睛盯着屏幕——虽然她没有眼睛,“作为补偿,明天带你去吃火锅。我请客——用你的钱。地主婆那些金子,我明天去找老周出手,应该能换个好价钱。到时候分你三成,够你吃十顿火锅了。”

龙璟算了算,三成,如果是五十万,就是十五万。十五万,能吃多少顿火锅?他脑子有点乱,脆不想了,低头继续吃那碗已经结霜的薯片碎渣。一嘴冰碴子,嘎嘣脆。

电影里,林正英正在做法。张泠风看得津津有味,偶尔点评:“这手诀不对,应该是食指扣中指,他扣成无名指了。”“糯米撒得不够均匀,这样僵尸容易从缝隙钻过来。”“桃木剑倒是真的,但开光开得不好,剑身上的光太散……”

龙璟听着听着,忽然问:“你活着的时候,也懂这些?”

张泠风按了暂停。屏幕定格在林正英严肃的脸。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龙璟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开口,声音很轻:

“可能懂吧。我好像……见过有人这么做。在一个很大的院子里,很多人,穿着道袍,拿着剑,围着什么东西。我在看,从一扇雕花窗后面偷看。但看不清楚,只记得很多符纸,黄色的,红色的,飘得到处都是。还有哭声,很多人在哭。”

她顿了顿,盖头转向龙璟,虽然看不见眼睛,但龙璟能感觉到她在“看”他。

“然后呢?”他问。

“然后我就死了。”张泠风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然后我就吃饭了”,“穿着这身嫁衣,死在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所以你说,我是怎么死的?是病死的?被害死的?还是……”

她没说完。电影自动继续播放,僵尸的吼声和道士的念咒声填满了安静的客厅。

龙璟看着那道红色的背影,忽然觉得,她好像没那么可怕了。至少,没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可怕。

他端起碗,把最后一点薯片渣倒进嘴里,嚼得“咔嚓”响。然后起身,走到电脑旁,从零食袋里翻出那袋没摔碎的蛋黄酥,拆开,拿出一个,递向张泠风。

“豆沙的还是莲蓉的?”他问。

张泠风没接。她盯着蛋黄酥看了几秒,忽然伸手——这次是实体接触,苍白的手指捏住蛋黄酥,指尖冰凉。她掰开,露出里面的豆沙馅,看了会儿,又掰开另一个,是莲蓉。

“都要。”她说,然后两个半块一起塞进盖头下。

“咔嚓咔嚓……”

安静的客厅里,只有电影的声音,和细微的咀嚼声。龙璟坐回沙发,看着屏幕里蹦跳的僵尸,忽然觉得,这样的夜晚,好像也……

不算太糟。

如果忽略那个趴在他头顶天花板、正倒吊着往下滴口水的扒皮鬼老陈的话。

“老陈。”张泠风头也不抬,“口水收一收,滴我电影屏幕上了。”

“是是是!”老陈的声音从天花板传来,然后是一阵窸窣,影子缩回墙角,安分了。

龙璟抬头,看着天花板上那一小滩正在缓慢蒸发的水渍,叹了口气。

算了。

他拿起遥控器,把电影音量调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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