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屋内的气氛有些微妙。
苏颜捧着空碗，苍白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
那碗里的一粒米都没剩下，连碗底的汤汁都被她卷得净净。久违的饱腹感让她的胃暖洋洋的，连带着那颗冰封已久的心，也跟着化开了一角。
她偷偷抬眼，看向那个正拿着破布擦手的男人。
秦河的神情很淡，仿佛刚才那一手惊世骇俗的针灸术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蚊子。
“吃饱了就睡。这几天你就在床上挺尸，别下地，死了我可没钱再买一口棺材。”
苏颜咬了咬嘴唇，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身子往那一床散发着霉味的破被子里缩了缩。
虽然这话难听，但她听出了别的东西。
那是活下去的希望。
秦河拎着空碗，转身出门。
一掀开那道四面漏风的破门帘，一股更浓郁的肉香便扑面而来。
院子里，石桌旁。
三个女人呈“品”字形坐着，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锅里的红烧肉正“咕嘟咕嘟”冒着泡，浓油赤酱裹着晶莹剔透的肥肉，随着热气翻滚，每一次颤动都在挑战人类忍耐的极限。
云婉柔手里紧紧攥着把铁勺，像个护食的老母鸡，尽管喉咙不停地滚动，眼神却坚定地盯着西屋的方向。
沈清坐在石凳上，脊背挺得笔直，虽是一身粗布麻衣，却硬是被她坐出了大家闺秀在绣楼品茶的架势。只是那双凤眼，每隔三息就会不由自主地瞟向铁锅，然后迅速收回，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掩饰尴尬。
最沉不住气的是叶霜。
这只被卸过下巴的小狼崽子正蹲在灶台上，没错，是蹲在灶台上。
她双手抓着锅沿，整个人前倾，那双幽绿的眼睛死死盯着翻滚的肉块，喉咙里发出低频的“呼噜”声。若不是云婉柔拿着铁勺死守，这锅肉怕是早就进了她的肚子。
“二郎出来了！”
云婉柔眼尖，见到秦河的身影，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怎么不吃？”秦河走过去，将空碗放在桌上。
“一家之主没上桌，哪有妇道人家先动筷子的规矩。”云婉柔低眉顺眼，手脚麻利地给秦河盛了满满一碗冒尖的白米饭，又狠狠浇了两大勺肉汁。
这规矩，迂腐，但受用。
秦河大马金刀地在主位坐下。
叶霜的视线立刻随着那个装满肉的大碗移动，脑袋跟着秦河的手转，像只被逗猫棒吸引的猫。
秦河夹起一块颤巍巍的五花肉，在半空中停住。
三个女人的呼吸频率明显乱了。
“吃饭前，先认认门。”秦河目光扫过沈清和叶霜，“既然进了秦家的门，吃了秦家的饭，以后生是秦家的人，死是秦家的鬼。”
“我这人好说话，但也只有两条规矩：一，听话；二，还是听话。”
他将肉块送进嘴里，咀嚼，吞咽。
那个动作慢条斯理，对旁观者来说简直是酷刑。
“名字。”秦河筷子尖指向沈清。
沈清身子一僵。
她是沈家大小姐，是江南商界的骄傲，如今却要像个奴婢一样向一个乡野村夫低头。
强烈的羞耻感冲击着她的自尊。
但下一秒，她的目光触及到秦河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以及那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
识时务者为俊杰。
“沈清。”
她朱唇轻启，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低下头的那一刻，掩去了眼底的一丝屈辱与隐忍。
“嗯，名字不错，人也聪明。”秦河微微一笑，筷子一挥，“吃饭。”
云婉柔立刻给沈清盛了一碗。
沈清双手接过，指尖微颤，低声道了句“多谢”，便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哪怕饿极了，她的吃相依然优雅得无可挑剔，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接着，秦河的目光转向了那只小野猫。
“你呢？”
叶霜没说话。
她依旧死死盯着秦河碗里的肉，对于这种审问充耳不闻。在她看来，只要抢过来塞进嘴里就是自己的，名字？那是什么东西？不能吃。
“不说？”
秦河笑了。
他伸出筷子，夹起一块最大的五花肉，在叶霜面前晃了晃。
那肉块色泽红亮，香气霸道地钻进叶霜的鼻腔。
叶霜的瞳孔骤然收缩，身形如电，猛地扑了过来，张嘴就咬！
她的速度快得惊人，带着一股子野性的爆发力。
然而，秦河比她更快。
手腕一翻，筷子极其刁钻地往回一收，叶霜扑了个空，整个人因为惯性直接撞进了秦河怀里。
“呜！”
叶霜发出一声恼怒的低吼，双手撑着秦河的大腿就要起身再抢。
那具娇小的身躯柔韧性极好，尤其是前那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紧紧贴着秦河。即便是隔着厚厚的粗布衣裳，秦河也能感受到那惊人的弹性与热度。
这丫头，看着瘦小，全是料。
秦河单手扣住她的后颈，像提溜猫一样让她动弹不得。
“名字。”
秦河凑近她的耳朵，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恶劣的戏谑：“没有名字的小狗，可没肉吃。”
叶霜在他怀里拼命挣扎，双手在他口乱抓，却发现这个男人的膛硬得像块铁板。
挣脱不开。
肚子里的馋虫在造反。
那种饥饿感太久违了，对于一个长期在生死边缘流浪的刺客来说，食物就是尊严。
叶霜停止了挣扎，仰起头。
那张精致如瓷娃娃般的小脸上沾着几道黑灰，一双凶狠的狼眼此刻却泛着水光，那是被肉香出来的生理性泪水。
她张了张嘴，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叶……叶霜。”
声音涩，带着几分不甘心的凶。
“乖。”
秦河笑了，那种笑容让叶霜浑身汗毛倒竖。
他没有松开手，反而夹着那块肉，直接递到了她嘴边。
“张嘴。”
这是一种极具可恶的投喂姿势。
叶霜死死盯着那块肉，又看看秦河那张可恶的笑脸。
最终，本能战胜了理智。
她猛地张嘴，一口咬住肉块，连带着用力咬住了秦河的筷子，仿佛那是秦河的手指，恨不得咬断。
“好吃吗？”
秦河松开扣住她脖子的手，顺势在那头乱蓬蓬的头发上揉了一把。手感意外的不错，软软的，像只炸毛的波斯猫。
叶霜嘴里塞满了肉，腮帮子鼓鼓的，一边用力咀嚼一边发出呜呜的护食声，同时警惕地缩回角落，双手抱着膝盖，像防贼一样防着秦河。
只是那双原本充满气的眼睛，此刻因为嘴里的美味，不争气地眯成了一条缝。
“行了，都别看着，赶紧吃。”
秦河借着喝汤的动作，手掌一翻，那颗系统奖励的【初级强身丹】悄无声息地滑入口中，随着肉汤一同咽下。
一股热流瞬间从体内炸开，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
秦河只觉得浑身热起来了，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雀跃，原本虚弱乏力的感觉一扫而空，他好似拥有了是无穷无尽的精力。
甚至……有点补过头了。
他感觉鼻子有点热，赶紧低头扒饭。
一顿饭，风卷残云。
云婉柔收拾碗筷去洗刷，沈清和叶霜则被赶回了西屋。
夜色深沉，寒风呼啸。
秦河站在院子里，被冷风一吹，体内的热不但没退，反而烧得更旺了。
他看了一眼西屋。
昏暗的油灯映照出窗纸上三个曼妙的身影。
一个正在脱衣擦身，曲线毕露；一个在咳嗽，身姿如柳；还有一个似乎在床上打滚，活泼好动。
秦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四面漏风、连个门板都没有的柴房。
再看看西屋那张虽然挤了点，但好歹能遮风挡雨的大床。
一个非常严峻且现实的问题摆在了面前：
这漫漫长夜，精力过剩的一家之主，到底该睡哪？
“吱呀——”
就在这时，西屋的门开了一条缝。
云婉柔探出半个身子，借着月光，那张俏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声音细若蚊蝇：
“二郎……柴房太冷了，你要不……进屋挤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