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很冲。
直愣愣地刺破车窗,照得空气里浮动的尘埃都在乱舞。
姜软软醒过来时,觉得自己像个热包子,被严严实实地裹在那件满是硝烟和廉价皂角味的军大衣里。
她迷迷糊糊地动了动僵硬的脖子,一抬眼,呼吸都停住了。
对面,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那眼神,清醒得吓人。
谢砚辞没睡。
或者说,他像头守着骨头的狼,盯了她一整夜。
男人靠着车厢壁,两条长腿憋屈地弓着。
那股随时要拧断人脖子的戾气散了不少,反倒透出一种吃饱喝足后的懒散。
他手里不紧不慢地盘着一颗黄铜。
指腹磨过弹壳底部的纹路,视线就没从姜软软身上挪开过,像要把她钉在原地。
头,没疼。
整整十个小时,脑子里那台轰鸣了三年的绞肉机,彻底停了。
“醒了?”
谢砚辞的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又哑又沉,震得人耳膜发麻。
姜软软一个激灵坐起身,身上的大衣滑落。
露出微乱的领口,锁骨在晨光下白得刺眼。
她揉了揉眼,声音软糯得像能掐出水来。
“首长早……”
谢砚辞的目光沉了下去,随手把揣进兜里,起身整理军容。
咔哒一声,风纪扣扣得死紧。
那个让人看一眼就腿软的活阎王,又回来了。
“收拾东西。”
他戴上军帽,帽檐的阴影压下来,遮住了眼底的盘算。
“以后,离我别超过三米。”
“出了这个圈,腿给你打断。”
姜软软心里咯噔一下。
好家伙,这哪是找医生,这是要随身挂个辟邪的物件儿。
但她面上却乖巧地点头,眼尾弯出讨好的弧度,心里已经比了个耶。
这张长期饭票,算是焊死了。
列车进站。
京市的清晨,风是冷的,像刀子一样往人领口里钻。
站台上人挤着人,接亲的,扛包的,吆喝住店的,吵得要把顶棚给掀了。
可车门一开,一股气扑面而来。
两排荷枪实弹的卫兵已经列好队,硬生生在沙丁鱼罐头似的人里,劈出一条宽敞的通道。
谢砚辞率先下车,军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哒哒的声响。
周围原本还在推搡骂人的路人,一看到这身笔挺的将校呢军装和这阵仗,全都闭了嘴。
眼神里是敬畏和眼馋。
姜软软跟在他身后半步,低着头,看着温顺,其实眼珠子转得飞快。
这就是这年代顶级权贵的派头啊。
真绝。
出了贵宾通道,一辆通体漆黑,锃亮的轿车正安静地停在路边。
车头那面红旗标志,在晨光下红得晃眼。
红旗CA770。
在这个自行车都要凭票抢的年头,这东西不只是车,是行走的特权,整个四九城都没几辆。
一个年长的士官司机早等着了,看见谢砚辞出来,啪地敬了个礼。
“首长!”
紧接着,司机的表情僵住了。
他看见自家那个据说女人靠近三米内就会被扔飞的首长身后,居然跟了个娇滴滴的小姑娘!
司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铁树开花了?
谢砚辞没理会司机的震惊,拉开后座车门,侧身看了姜软软一眼,眉头微蹙。
“愣着什么?上车。”
姜软软绷紧后背,在路人又惊又妒的目光中,提着裙摆,拿出这辈子最优雅的姿态。
稳稳坐进了这辆代表京市顶层圈子的大红旗。
继母想毁她名声?
想让她成个人人喊打的破鞋?
做梦。
砰的一声,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车子启动,极稳地驶向军区大院。
姜软软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街景,心里算着时间。
还有半小时到大院,得把这最后一把火烧得再旺点,让谢砚辞这把保护伞撑得更牢才行。
“首长……”
她吸了吸鼻子,眼眶说红就红,声音也带上了哭腔,那叫一个可怜。
“您能不能……就在大院路口把我放下来?”
谢砚辞正闭目养神,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
“理由。”
“我……我继母肯定已经给我爸告状了。”
姜软软绞着手指,把受气包小媳妇的样子演得活灵活现。
“她肯定说我跟野男人跑了。”
“我要是坐您的车回去,万一连累了您的名声……我爸那脾气,我怕……”
“野男人?”
谢砚辞猛地睁开眼,眼底冷光一闪。
“嗯……”
姜软软眼泪要掉不掉的,可怜兮兮。
“这年头名声就是命,我爸那人最看重脸面,回去非打死我不可。”
“我不想脏了首长的车,更不想让您被人指指点点。”
谢砚辞侧过头,看着她那截露在外面,白得晃眼的脖颈。
脆弱,纤细。
他脑子里闪过这截细脖子被人掐断,或者被皮带抽得皮开肉绽的画面。
一股邪火猛地窜上脑门,压都压不住。
那是他的药。
是他好不容易找到的能睡个安稳觉的物件。
除了他,谁敢动?谁配动?
“开车。”
谢砚辞冷冷吐出两个字,接着看向姜软软,语气森寒,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
“把眼泪给我憋回去。”
“既然是我的药,我看谁敢动一下。”
与此同时,京市军区大院,姜家门口。
头老高,姜家院子里却乌烟瘴气。
王翠芬那女人是真有手段,人是被抓了,但在火车站被带走前,硬是花大钱托人发了封加急电报回来。
电报内容不长,但字字要命。
姜软软勾结流氓私奔,偷了家里东西,我追赶时被害,速救。
这会儿,姜家门口聚满了看热闹的邻居。
几个平时最爱嚼舌的大妈正磕着瓜子,瓜子皮吐一地,唾沫星子乱飞。
“哎哟,我就说老姜家那拖油瓶不是好东西!”
“平时看着不声不响的,没想到这么野,跟野男人跑了!”
“可不!这可是作风问题!放前几年,是要挂牌子游街的!搞破鞋啊!”
“老姜这回脸丢尽了,咱们大院评先进都得受影响!”
客厅里,姜父姜卫国一张脸铁青。
他手里死死捏着那张电报纸,手背青筋都爆出来了。
在客厅里来回兜圈子,皮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响,听着就烦。
他压不关心女儿在外面是死是活,也不在乎老婆是不是真出事了。
他满脑子就俩字,前途。
他在部队机关了一辈子,正卡在升迁的节骨眼上,把脸面看得比命还重。
现在倒好,整个大院都在看他笑话!
“卫国啊,你也别太上火。”
隔壁王副主任探进个脑袋,脸上挂着假惺惺的同情,眼里的幸灾乐祸都快溢出来了。
“等孩子回来好好说说,毕竟是亲生的,就是年轻不懂事……”
“什么亲生的!”
姜卫国把茶杯狠狠砸在地上,哗啦一声,瓷片四溅。
“出这种不要脸的事,我姜卫国没这个女儿!”
“等那逆女回来,我非打断她的腿不可,把她轰出家门!谁也别拦我!”
门外的议论声更响了,全是恶意的猜测。
就在这群人骂得正欢,好像已经给姜软软定了死罪的时候。
一阵低沉浑厚的引擎声从大院主路上传了过来。
那声音不像平时那些吉普车,粗糙轰鸣。
反倒透着一股精密机械才有的压迫感,像一头巨兽在低吼。
嗡。
大院门口的哨兵啪地立正,敬礼的手臂绷得笔直,目光跟着那辆黑色轿车,眼里全是狂热。
“我的乖乖……这是谁的车?”
正在嗑瓜子的张大妈手一抖,瓜子撒了一地。
“大红旗?这级别……得是军区那几位老首长来了吧?”
“不对啊,怎么往姜家这边开了?”
刚才还叽叽喳喳的人群,这会儿连个屁都不敢放。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跟被磁铁吸住似的,死死盯着那辆慢慢开过来的黑色大家伙。
姜卫国听到动静,也黑着脸冲出门,手里还顺便抄起了那用来训人的武装带。
他正准备把那丢尽他脸面的逆女揪回来狠揍一顿,给大伙一个交代。
结果看到那辆车的瞬间,他整个人都钉在了原地。
车牌号,军A0000X。
姜卫国眼皮狠狠一跳,后背的冷汗刷地就下来了。
那是传说中只有谢阎王才坐的专车!
这位爷怎么来了?
车子稳稳停在姜家门口,黑亮的漆面倒映出周围人一个个惊掉下巴的蠢样。
砰。
驾驶室门打开,司机小跑着绕到后座,微微躬身,恭敬地拉开车门。
所有人都憋住了气。
一只穿着黑色小皮鞋的脚先伸了出来。
接着,是一条没半点褶子的深蓝色布裙。
姜软软从车里钻出来,站在阳光下。
她头发柔顺,皮肤白里透红,身上的白衬衫净得没一个灰点。
整个人别说私奔逃难的狼狈了。
反倒因为这几天被谢砚辞好吃好喝地养着,滋润得像朵刚开的牡丹。
鸦雀无声。
整个姜家门口一片寂静,连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说好的私奔呢?说好的落魄呢?
这哪是被拐跑了,这分明是去国宾馆住了几天刚回来!
姜软软站在车边,目光淡淡地扫过那群张着大嘴的长舌妇,最后落到那个捏着皮带,一脸精彩的姜卫国身上。
姜卫国手一抖,皮带啪嗒掉在了地上。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后座那扇降了一半的车窗里,猛地射出一道森冷的视线。
谢砚辞没下车。
他坐在车厢深处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阴鸷暴戾的眼睛。
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在姜卫国那张吓破胆的脸上刮了一遍,又冷冷扫过周围看热闹的人群。
原本还想看笑话的邻居们,被这眼神一扫,只觉得后脖颈子发凉。
像是被一头要吃人的野兽盯上了,连大气都不敢出。
“把嘴闭紧。”
谢砚辞的声音不大,隔着车窗传出来,却清清楚楚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带着不容反抗的威压。
他看着姜软软,当着所有人的面发话。
“明天,我派警卫员来接你去治疗。”
治疗?治什么疗?
众人脑子里乱成一团,但都听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姜家丫头,是谢首长护着的人!
谢砚辞收回目光,车窗缓缓升起。
红旗轿车低吼一声,扬长而去,只留下一股难闻的尾气和一群还没缓过神的大院住户。
姜软软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在拐角,嘴角几不可察地翘了翘。
够了。
谢砚辞这一句话,比她解释一万句都有用。
她转过身,原本那副柔弱无辜的眼神,在对上姜卫国的瞬间,变得像刀子一样锋利。
她一步步走上台阶,弯腰捡起地上的皮带。
“爸。”
姜软软不紧不慢地掸掉皮带上的灰,双手递到那个冷汗直流,两腿发软的父亲面前,笑意却冷得像冰。
“听说继母发电报说我私奔了?”
“正好,关于她在火车上的好事,我也有好多话,想跟您好好解释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