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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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沈荣被带走后,沈府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大房那边整愁云惨淡,哭啼声隐约可闻。大伯母来求过父亲几次,涕泪横流,说沈荣只是一时糊涂,被人蒙骗,绝不可能参与叛国之事,求父亲无论如何要救救他。父亲始终眉头紧锁,不发一言,只让母亲拿了些银子过去,嘱咐她们安心等待,莫要再生事端。

我知道父亲为难。于公,此案涉及军械走私,是滔天大罪,他一个国子监博士,人微言轻,本不上手。于私,沈荣这些年对二房的算计迫,父亲并非不知,只是顾念兄弟情分隐忍不发。如今沈荣身陷囹圄,父亲若全力营救,且不说能否成功,很可能将自己乃至整个沈家都拖入更深的泥潭;若袖手旁观,又难免被指责凉薄。

我心中对沈荣毫无同情,只有警惕。他落网,意味着我们这一房暂时摆脱了他的掣肘,但也意味着沈家彻底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无数双眼睛会盯着父亲,看他如何反应,是否会“大义灭亲”,是否会“包庇兄长”。

就在沈荣被带走后的第三天傍晚,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通过那个卖绒花的货郎,悄无声息地递到了我手里。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两行字:

“沈荣欲攀咬,指‘玉如意’乃预支‘酬劳’,为父打点前程所用。速做应对。”

落款是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墨点。但我知道,这来自东宫,来自周景珩。

我捏着信纸的手瞬间冰凉。

沈荣果然开始反扑了!而且如此恶毒!他竟然想把太后赏赐给父亲的玉如意,污蔑成走私案的一部分,是“买家”预付给父亲的“酬劳”,为了给父亲“打点前程”!

这简直是一把淬毒的匕首,直指父亲最看重的清誉和仕途!一旦这种说法被坐实,哪怕只有一丝怀疑,父亲的政治生命就完了,沈家也将万劫不复!而且,牵涉到太后赏赐之物,等于把太后也拖下水,事情会复杂百倍!

我立刻将信烧掉,在灰烬上浇了水。然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对策。

沈荣在刑部大牢,我们无法直接接触。但他既然敢攀咬,必然是有人给了他承诺或暗示。谁?齐王那边的人?还是刑部里与齐王交好的官员?目的是什么?是为了扰乱视线,掩护真正的幕后黑手?还是想借机扳倒父亲,打击清流,削弱太子?

无论目的为何,我们必须立刻反击,不能任由污水泼来。

怎么反击?父亲为人方正,不善钻营,更不会去刑部疏通。直接辩驳“玉如意是太后赏赐,与案件无关”?在对方有备而来的构陷面前,这种辩白可能苍白无力。

我需要证据,或者,一个能让沈荣立刻闭嘴、或者让他的话无人采信的理由。

我想到了沈荣自己。他自身就满是漏洞。这些年他暗中经营,与王显之、与锦云轩的勾连,难道就天衣无缝?他府上难道就净?还有,他如此急切地攀咬父亲,是否也暴露了他内心的恐惧和虚弱?

或许……可以“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我心中成形。我立刻去见父亲。

父亲正在书房对着一卷书发呆,神色疲惫。我将货郎传来的消息(隐去来源,只说是“一位不忍见忠良受诬的朋友”暗中递来的)告诉了父亲。

父亲听完,猛地站起身,脸色先是涨红,随即变得惨白,膛剧烈起伏,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孽障!”

这是父亲第一次用如此重的词形容沈荣。

“父亲息怒。”我扶他坐下,“当务之急,是化解此局。大伯在牢中,我们无法与他理论,但可以从别处着手。”

“如何着手?”父亲看着我,眼中有一丝茫然和希冀。这个一向依靠规矩和道理行事的文人,在面对如此卑劣的构陷时,显得有些无措。

“大伯攀咬父亲,无非是想搅混水,或为自己脱罪。”我冷静分析,“但此案关键,在于军械走私,在于通敌嫌疑。父亲您与锦云轩毫无瓜葛,与王显之、齐王也无往来,这是清者自清。太后赏赐玉如意,是恩典,更是符。他们想在这上面做文章,首先得过了太后那一关。”

父亲点头:“太后圣明,岂会受此等小人蒙蔽?”

“话虽如此,但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我继续道,“我们不能被动等待。大伯既然不念亲情,我们也不必再为他留颜面。他在外经营的那些产业、与王家的往来、甚至……府中一些可能见不得光的账目,父亲身为家主,是否应该‘清理门户’,以正家风,也向朝廷表明沈家与此案无关的立场?”

父亲浑身一震,看向我的眼神充满震惊:“你是说……查抄你大伯的产业和……账房?”

“不是查抄,是‘清点’。”我纠正道,“大伯身陷官司,其名下产业和账目恐有不清不楚之处,为免牵连家族,父亲作为家主,理当主持清查,该封存的封存,该厘清的厘清。若发现任何与案件可能相关的线索,更应主动呈报有司,以示沈家赤诚,绝无隐瞒。”

我说得冠冕堂皇,但意思很明确:趁沈荣不在,把他老底掀了。找到他的把柄,甚至可能与案件相关的证据,主动交出去。这样既能洗脱父亲的嫌疑(我们都主动交证据了,怎么可能是同谋?),也能反将沈荣一军,让他自顾不暇,甚至坐实他的罪行。

父亲沉默了。这对他来说是个极其艰难的决定。主动清查兄弟的产业,形同背叛,会让他背负骂名。但若不做,就可能被沈荣拖着一起死。

“父亲,”我轻声道,“您维护的,不仅是自己的清誉,更是沈家满门的安危,是兄长在扬州的前程,是母亲和我的未来。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父亲闭上眼睛,良久,才缓缓睁开,眼中充满了痛苦,但更多的是决绝:“你说得对。沈荣……他已不配为沈家子孙。为了列祖列宗,为了沈家不毁于一旦,有些事,不得不为。”

他站起身,恢复了往的威严:“来人!去请族老,开祠堂!召集所有管事,封存大房所有账册、地契、往来文书!没有我的允许,大房一应人等,不得擅自出入,不得转移财物!”

父亲的行动雷厉风行。很快,沈府内灯火通明,族中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被请来,虽不明就里,但见父亲神色凝重,也知出了大事。管事们被召集起来,在父亲和族老的监督下,开始清点封存大房名下的所有产业账目和库房。

大房那边哭喊阻拦,但在父亲的决心和族老的压力下,终究无济于事。

我没有参与前头的混乱,而是带着春桃和秋禾,还有两个父亲信得过的老仆,直接去了沈荣的书房——那个刚刚失窃过的地方。

书房已经被封存,但父亲给了我钥匙。我们进去,点起灯烛。房间里还保持着失窃后的狼藉,但重要的东西显然已被沈荣或沈福转移或藏匿。

“仔细搜。”我低声道,“书架后、地砖下、墙壁夹层、家具暗格……任何可能藏东西的地方,都不要放过。重点找账本、书信、契约,尤其是与王显之、锦云轩,或者任何外地商贾往来的记录。”

我们开始小心翼翼地搜查。翻动书籍,敲击墙壁和地砖,检查桌椅的每一个角落。

时间一点点过去,除了些寻常的账本和书信(多是生意往来,数额不大),一无所获。难道沈荣真的把所有关键证据都转移了?或者藏在了别处?

我不甘心,目光再次扫过那个曾被撬开、空空如也的紫檀木匣。贼人偷走了里面的东西,但匣子本身……我拿起那个匣子,入手颇沉。紫檀木本身密度大,但这重量似乎还是有点不对?我仔细摩挲着匣子的内外壁,忽然,在匣子底部内侧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感觉到一个极其微小的凸起。

我用指甲轻轻一抠,竟抠下了一小片薄如蝉翼的木片!露出下面一个更小的、嵌在底部的暗格!暗格里塞着几张折叠起来的、质地特殊的桑皮纸。

我心中狂跳,小心取出,展开。

纸上记录的不是普通的账目,而是一些代号和数字。比如:“丙三,朔风,铁五十,皮两百,药三十,兑银八千。”“丁五,黑水,弩二十,箭五百,兑金二百。”后面还有期和简单的交接标记。这些地名(朔风、黑水)听起来像是边关要塞或河流,而“铁”、“皮”、“药”、“弩”、“箭”分明就是军需物资!代号“丙三”、“丁五”则像是接头人或渠道的代号。

这很可能就是沈荣参与军械走私的核心账目!用的是暗语,但指向明确。他果然留了一手,把最要命的东西藏在了最显眼又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那个被贼光顾过、空空如也的匣子暗格里!

除了这些,还有一封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但字迹潦草的信,内容大意是催促“尽快将‘丙字号’的货送到‘老地方’,买家催得急,价钱可再议。”信纸角落,有一个淡淡的、形似狐狸的爪印暗记。

“丙字号”?“老地方”?这会不会和“丙三”有关?那个爪印又代表什么?

我将这些纸小心收好,贴身藏起。然后对其他人道:“这里没什么了,把东西恢复原样,我们出去。”

离开书房,我立刻去找父亲。父亲正在前厅与族老说话,脸色依旧沉重。我使了个眼色,父亲会意,让族老们先回去休息,说今暂且到此,明再议。

族老们走后,我才将找到的东西给父亲看。父亲只看了一眼,就气得浑身发抖:“畜生!这个畜生!他竟真敢……真敢做下如此祸国殃民之事!”

“父亲,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我按住父亲颤抖的手,“这些是铁证,足以证明大伯与军械走私脱不了系。我们必须立刻将它们交给能主持公道的人。”

“交给谁?”父亲问,“刑部?那里恐怕有齐王的人。顺天府?级别不够。直接呈交御前?我们没有门路。”

我早有打算:“父亲可还记得,前清晨来访的靖安侯世子,楚怀瑾楚大人?”

父亲眼睛一亮:“你是说……通过靖安侯?”

“靖安侯掌管部分京畿防务,此案涉及军械,正在他职责相关之内。且楚大人为人正直,其父靖安侯也素来与齐王不甚和睦。更重要的是,”我压低声音,“楚大人前示警,已表明立场。将这些证据交给他,由靖安侯府转呈陛下或太子殿下,是最稳妥的途径。既能最快将证据送到该到的人手中,也能让我们沈家(至少是我们二房)与叛国罪行彻底切割,表明大义灭亲的态度。”

父亲思索片刻,重重点头:“好!就依你!我这就修书,你……你亲自去一趟靖安侯府,务必将东西交到楚世子手中,并代为父表达谢意与托付之意。”

“女儿明白。”

拿着父亲的书信和那几张要命的桑皮纸,我换了身深色衣裳,带着春桃,乘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趁着夜色赶往靖安侯府。

递上父亲的名帖和书信,门房很快通传进去。不多时,楚怀瑾亲自迎了出来。他依旧穿着常服,但神色比前更加凝重,看到我,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立刻恢复平静,将我引至偏厅,屏退左右。

“沈小姐深夜来访,必有要事。”楚怀瑾开门见山。

我将父亲的书信和那几张桑皮纸递上:“楚大人,家父在家中清查时,无意间发现了这些……可能与大伯涉案有关的东西。家父认为,此物关系重大,不宜经手刑部或顺天府,恐生变故。思及楚大人与靖安侯爷忠正廉明,故此冒昧托付,恳请侯爷与大人,能将此物转呈陛下或太子殿下,彻查真相,以正国法。”

楚怀瑾接过,快速浏览了父亲的信,然后目光落在那几张桑皮纸上。他看得极仔细,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越来越沉。

“果然……”他低声吐出两个字,抬起眼,目光锐利,“沈小姐,此物是从何而来?”

“大伯书房,一个失窃过的紫檀木匣暗格中。”我如实相告。

楚怀瑾点点头,将东西仔细收好:“沈伯父深明大义,怀瑾佩服。请转告沈伯父,此事怀瑾定当禀明家父,尽快呈递。沈家二房忠贞,天地可鉴。”他顿了顿,又道,“另外,怀瑾也有一事相告。刑部那边……今确有风声,欲借‘玉如意’做文章。但家父已暗中向几位御史打了招呼,明朝会,或有动静。沈伯父只需稳住,清者自清。”

他果然也在暗中相助!我心中感激:“多谢楚大人,多谢侯爷!此恩此德,沈家没齿难忘!”

“沈小姐不必客气。肃清朝纲,铲除奸佞,本是臣子本分。”楚怀瑾正色道,“只是,此案牵涉渐广,风雨欲来,沈小姐与沈伯父,还需多加小心。”

从靖安侯府出来,已是亥时末(晚上十一点)。夜色深沉,万籁俱寂。马车行驶在空旷的街道上,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辘辘声。

在车壁上,身心俱疲,但心头一块大石总算落地。证据送出去了,父亲和二房的立场表明了,楚怀瑾和靖安侯这条线也算初步搭上。接下来,就看朝堂上的博弈了。

然而,就在马车即将拐入沈府所在的街巷时,异变陡生!

前方巷口突然冲出几个蒙面黑衣人,手持利刃,一言不发,直扑马车!车夫吓得魂飞魄散,勒马不及,马车剧烈颠簸!

“小姐!”春桃尖叫一声,扑过来想护住我。

我也吓得心脏骤停,但求生本能让我猛地拔出发间那支素银簪——不,这不是普通簪子,这是周景珩给我的那柄匕首伪装而成的!我按下机簧,簪头弹出,露出寒光闪闪的短短刃锋!

几乎同时,车窗外传来几声闷哼和重物倒地的声音。紧接着,车帘被猛地掀开,一个熟悉的身影带着夜风和淡淡的血腥气钻了进来。

是周景珩!他一身黑色劲装,脸上戴着半副乌金面具,只露出紧抿的唇和那双寒星般的眼睛。他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长剑。

“走!”他低喝一声,不由分说,一手揽住我的腰,将我带出马车。春桃也被另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黑衣护卫带了出来。

我们的马车已经被黑衣人围住,车夫倒在血泊中不知生死。但周围地上,也躺着三四个黑衣人的尸体。显然,在黑衣人袭击我们的同时,周景珩的人也从暗处出,瞬间解决了大部分威胁。

剩下的两个黑衣人见势不妙,转身就想逃。周景珩带来的护卫如鬼魅般追上,刀光闪过,那两人也扑倒在地。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从遇袭到结束,不过十几息时间。

我惊魂未定,被周景珩半抱在怀里,能感觉到他膛的起伏和透过衣料传来的温热,也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血腥味和冷冽的气息。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我声音发颤。

周景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对护卫头领(一个同样戴着面具的高大男子)快速下令:“清理净,查身份。护送沈小姐从密道回府。”

“是!”护卫头领领命,手下人立刻开始高效地处理现场——将尸体拖走,血迹用准备好的沙土掩盖,动作净利落,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周景珩这才松开我,但依旧挡在我身前,面具后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春桃被另一个护卫扶着,吓得浑身发抖。

“收到你传递的消息,就知道他们可能会狗急跳墙。”周景珩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有些低沉模糊,“没想到动作这么快,直接对你下手。看来,你找到的东西,确实戳到他们痛处了。”

“他们是……齐王的人?”我问。

“或是沈荣背后的人,灭口,或抓你做人质,要挟沈家。”周景珩冷声道,“此地不宜久留,跟我走。”

他带着我和春桃,快速拐入旁边一条更狭窄漆黑的小巷。七拐八绕,来到一处废弃的宅院后墙。护卫在墙某处一按,一块墙砖无声滑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又是密道。

我们钻入密道,走了约莫一刻钟,推开另一道暗门,竟然直接通到了沈府听微轩的后院,我那扇经常翻越的窗户下面!

“进去。”周景珩道。

我手脚并用地爬进窗户,春桃也被送了上来。周景珩却没有进来,只是站在窗外阴影里。

“今夜之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你父亲。”他低声道,“沈荣攀咬之事,靖安侯会处理,你不必再担心。最近安分待在府里,哪里都不要去,尤其不要单独行动。”

“我明白。”我点头,看着他染血的衣襟和手中尚未归鞘的剑,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你……受伤了吗?”

周景珩似乎愣了一下,随即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淡漠:“小伤,无碍。”他顿了顿,“你的反应,还算快。”指的是我拔出匕首。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道:“多谢殿下……救命之恩。”

“不必。”他转身,似乎要走,又停住,“沈知微。”

“臣女在。”

“你父亲……做得很好。”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有些飘忽,“沈家,总算还有个明白人。”

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影迅速没入黑暗,与那几个护卫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我关上窗户,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心脏还在狂跳,手脚软得没有一丝力气。春桃也瘫坐在一边,捂着嘴无声地流泪。

窗外,夜色依旧浓重。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遇袭之后的几天,沈府内外出乎意料地平静。

父亲按照计划,“大义灭亲”地将从大房清查出来的一些“可能涉及不法”的线索(当然不是核心的桑皮纸)主动提交给了顺天府备案,表明沈家绝不包庇的态度。朝堂上,关于“玉如意”的流言刚冒头,就被几位御史联名弹劾“构陷忠良、离间天家”的奏章压了下去,据说陛下看了奏章后很是不悦,训斥了相关人等。

沈荣在刑部大牢里,据说依旧咬定自己只是被胡掌柜蒙骗,对军械一无所知,攀咬父亲的说辞也改了口,只说是“听闻二弟与锦云轩有生意往来”(纯属诬蔑),再不敢提“玉如意”半个字。显然,靖安侯那边施加了压力,或者,沈荣自己也意识到,胡乱攀咬只会死得更快。

胡掌柜和王顺那边,刑讯似乎有了突破。有传言说,王顺熬不住刑,松口承认知道运送的是“特别的东西”,但咬定不知道是军械,只说胡掌柜交代是“贵人们要的紧俏货”。而胡掌柜则坚称是被人陷害,货物被调包。

案子似乎陷入了僵局。军械来源、真正货主、买家“归云山庄”主人,都成了谜。齐王那边偃旗息鼓,不再公然指责京畿卫,转而开始“关心”案子的“公正审理”。

表面看,风暴似乎暂时平息了。但我知道,水下暗流只会更加汹涌。那晚的刺就是明证。

我被父亲严令禁足在听微轩,连薛沅的邀约都只能推掉。子突然变得极其漫长和憋闷。除了看书写字,就是望着那棵石榴树发呆,脑子里反复回放那晚遇袭的惊险和周景珩染血的身影。

他为什么亲自来?还受了伤?真的只是“小伤”吗?

这种被保护,又仿佛被禁锢的感觉,让我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透不过气。我知道他是为我好,是为大局,但这种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被动等待、连感谢都无法当面说出口的状态,让我烦躁。

更重要的是,我开始不断反思自己。从最初的意外卷入,到被动接受同盟,再到主动探查、传递情报,甚至差点被……我究竟在做什么?我想要什么?保护家族?是的。证明自己?或许。但这条路如此危险,步步惊心,我真的能走下去吗?下一次,还能这么幸运吗?

迷茫和一种深切的孤独感,在禁足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这天夜里,月色很好。我睡不着,披衣走到院中,坐在石榴树下的石凳上。月光如水,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忽然,墙头传来极轻的声响。我警觉地抬头,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轻盈地翻过墙头,落在院中,动作流畅得像是回自己家。

周景珩。

他依旧穿着常服,但没戴面具,月光照亮了他清俊却略显苍白的脸。他看到我,似乎也有些意外,脚步微顿。

“殿下?”我站起身,惊讶之下,忘了行礼,“您怎么……又来了?”而且这次是翻墙?

“路过。”他言简意赅,走到我对面的石凳坐下,动作间似乎牵动了什么,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路过?翻墙路过沈府后院?这借口也太拙劣了。但我没有戳破。

月光下,我们相对无言。气氛有些尴尬,又有些……不同于书房或密道中的紧绷。

“你的伤……好些了吗?”我打破沉默。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我脸上,忽然问:“怕吗?”

我知道他指的是那晚遇袭。

“当时怕,现在……还好。”我如实回答。

“后悔吗?”他又问,“卷入这些事。”

我沉默片刻,摇摇头:“不后悔。至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有些事,躲不过。”

他轻轻哼了一声,不知是赞同还是嘲讽:“倒是比我想的硬气。”

这话听着不像夸赞。我有些不服气:“殿下以为,我该是怎样的?整哭哭啼啼,后悔不迭?”

“至少,不该像现在这样,坐在这里对月伤怀,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他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

我被噎了一下,有些恼火:“我被禁足在此,什么也做不了,难道还要欢天喜地不成?”

“禁足是为了保护你。”周景珩声音微冷,“那晚的事,还不够你长记性?”

“我长记性了!”我提高声音,压抑多的情绪有些控制不住,“我知道危险,知道要小心!但我不想总是被保护在壳里,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能做!像个……像个废物!”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太冲动了。

周景珩盯着我,眼神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幽深:“你想做什么?继续去探查?去冒险?沈知微,这不是儿戏!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那晚若不是我及时赶到,你现在……”

“我知道!”我打断他,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和倔强,“我知道殿下救了我,我感激不尽!但我不想永远只做被保护、被安排的那一个!我也是这个‘同盟’的一部分,不是吗?为什么我不能知道更多?为什么我不能参与更多?难道我就只能传递一下情报,然后躲在家里,等着殿下告诉我结果,或者……等着下一次不知何时会来的刺?”

我将这些子的憋闷、恐惧、迷茫和不服,一股脑地倒了出来。我知道这很不理智,很可能会激怒他,但我忍不住。

周景珩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他没有立刻发怒,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目光锐利得像要把我看穿。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压抑的怒火和……疲惫?

“沈知微,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压迫感十足,“参与更多?你知道这潭水有多深吗?你知道齐王背后站着谁?曹阉手里捏着多少人的把柄?前太子是怎么死的,你忘了吗?!”

他提到前太子,语气陡然激动起来,膛微微起伏:“你以为我愿意把你卷进来?你以为我愿意看你涉险?是!一开始是利用,是捆绑!但现在……”他猛地顿住,仿佛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硬生生将后半句咽了回去,别开脸,气息不稳。

我的心因为他那句未完的话而狂跳起来。现在……现在怎样?

但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恢复冷静,语气重新变得冰冷疏离:“你想知道更多?好,我告诉你。胡掌柜和王顺的嘴很难撬,但我们在王顺老家找到了他藏起来的真账本,里面记录了部分军械的流向,其中一个代号‘丙三’的接收点,就在北境‘朔风城’附近!朔风城守将,是齐王妃的堂兄!”

我震惊地瞪大眼睛。军械流向了齐王妃娘家将领镇守的边城?!这意味着什么?

“还有,”周景珩继续道,语气森寒,“我们在追踪‘归云山庄’主人时,发现他与内务府一个采买太监有过秘密接触,而那个太监,是曹阉的儿子。曹阉最近,和齐王走得很近。”

齐王、边将、曹阉……这张网比我想象的更大,更可怕。

“现在,你还觉得你能‘参与’多少?”周景珩看着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讥诮和……担忧?“沈知微,你父亲是清流,你兄长在外为官,你还有母亲要照顾。把你卷进来,已经是我的失策。我现在最后悔的,就是那晚在书房,把玄鸟令给了你。”

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子,扎进我心里。不是因为他的讥诮,而是因为他话里那种想要将我彻底推开、划清界限的意味。

“所以,殿下现在是想收回成命,让我继续回去做我的沈家二小姐,当这一切都没发生过?”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和一种被否定的刺痛,“晚了,殿下。从那个早晨开始,从我看到你兄长染血的铠甲开始,从我接过玄鸟令开始,就回不去了。你可以把我关起来,可以什么都不告诉我,但改变不了我已经卷进来的事实。除非我死,或者……”

“够了!”周景珩低吼一声,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我骨头生疼。他眼底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剧烈情绪,愤怒、挣扎,还有一丝……近乎恐慌的东西?“别再说那个字!”

我们四目相对,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月光洒在他紧绷的脸上,照亮了他眼中那些无法掩藏的波澜。

时间仿佛静止了。只有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我们彼此剧烈的心跳声。

良久,周景珩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松开了手,后退一步,别过脸去。

“沈知微,”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别我。”

说完,他不再看我,转身,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翻过墙头,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手腕上还残留着他方才的力度和温度。月光清冷,照着空荡荡的院落。

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下来。

不是因为委屈,也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我清晰地感觉到,那层横亘在我们之间、由利益、算计和冰冷规则筑成的高墙,在这一刻,被激烈的情绪碰撞出了一道深深的裂缝。

裂缝后面,是我看不清,也不敢去看的汹涌暗流。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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