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研。”
一道清越入耳的声音传来，顿时让裴行天的心直坠深渊。
石之轩高大的身影徐徐自暗处步出，此人容貌极为英挺，眉目间神采人，举止中自带一股俯瞰苍生的气度。
祝玉妍神色漠然道：“你来做什么？”
石之轩温言道：“自然是为你而来。
这位年轻人武功修为惊人，我当年在他这般年纪，恐怕不及他十中一二。”
祝玉妍嗤笑，“为我？你是唯恐谋划落空吧。”
石之轩面露苦笑，“你若这般认为，我即刻离开京城便是。”
祝玉妍冷嗤一声，别过脸去。
裴行天如被冰水浸透，浑身凉透。
二人交谈之间，气机已将他彻底禁锢，他若稍有异动，恐怕立时便遭二人合力猛攻。
身处如此境地，他反而镇定下来，一股凶悍之意自心底涌起——即便最终丧命，也定要从这两人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石之轩转向裴行天，略带困惑地问道：“年轻人，你是如何察觉我的？我自认在隐匿行迹方面，尚有几分心得。”
“邪王何以断定我发现了你？”
裴行天反问。
“只是一种直觉。”
石之轩沉吟道，“很奇特的感应，仿佛有人在云端注视着我。”
裴行天轻声一叹，石之轩终究是石之轩，这番话不正指向窥天探地之术么？“阁下怕是患了头疾，生出幻象了。”
石之轩淡然一笑：“不愿说便罢。
玉研，你我一同出手将这小子制住……”
“你是说我独自拿不下他？”
祝玉妍挑眉怒目。
石之轩摆手：“绝非此意。”
“用不着你手。
你若敢动手，休怪我翻脸无情。”
祝玉妍冷声道。
裴行天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古怪念头：“你们二位，莫非是夫妻？”
这感觉着实诡异，二人男俊女美，此刻争执竟如小夫妻斗气，令他不由往那处想去。
在这综武天地之中，万事皆有可能，再离奇的关系也不足为怪。
祝玉妍勃然大怒：“你自寻死路！”
双袖一振，径直扑身而上，天魔真气流转回环，道道力场旋涡在周身隐现。
石之轩面色平静，气息却将裴行天紧紧锁死。
裴行天倍感煎熬，单是祝玉妍已极难应付，旁侧还有石之轩眈眈而视。
即便石之轩不出手，他也须时刻分神防备，一身功力恐怕只能发挥半数。
“嘭”
裴行天双拳与祝玉妍掌力相撞，祝玉妍掌中天魔真气盘旋扭动，顺着裴行天拳劲渗入经脉。
裴行天运转长生真气，瞬息将天魔真气包裹化解，随即长生真气反向旋冲而出。
祝玉妍撤掌后退，以天魔力场绞散长生真气，身形略退。
祝玉妍心中暗惊，此人较方才竟又强了数分。
她长袖挥卷，天魔力场压缩凝实，缓缓向裴行天笼罩而下。
裴行天只觉四周空间如被螺旋挤压，仿佛置身怒海湍流，身形渐难自主。
他奋起一拳，欲轰向力场薄弱之处。
不料石之轩忽一步踏出，正落在裴行天气息流转间隙之处，作势欲扑。
裴行天气势一滞，原本一往无前的拳劲顿时弱了三分，一击之下竟未能破开力场，立时陷入漩涡之中，周身被前后左右撕扯的怪力包裹。
祝玉妍冷哼一声，双掌天魔真气左右交攻。
裴行天勉力抵挡，被震退两步，中真气翻涌不止。
祝玉妍趁势紧，周身天魔真气轰然爆发，天魔漩涡力场向内坍缩凝聚，四周空间仿佛被这股力场扭曲撕裂。
裴行天宛如落入诡奇境域，处处充斥诡异巨力，却又处处虚不受力。
如此怪诞力场，令人窒闷欲狂。
祝玉妍口中发出一声锐啸，双袖铺展，天魔舞姿幻化重重魔影，直扑裴行天而去。
她已全力施为，誓要一举击溃对手。
裴行天耳中灌满魔音，头痛欲裂；眼前魔舞勾动心魔，幻象丛生。
云中鹤、金九龄及天香楼内曾亡于其手的高手，皆如自爬出，哀嚎着张开巨口，似要将他生生吞噬。
石之轩视线所及，裴行天宛若怒海狂澜间一片孤叶，眼看便要被滔天巨浪吞没。
这般英才若就此陨落，他心底亦掠过一丝惋惜。
“嗯？”
石之轩忽觉有异，只见裴行天身形虽陷入天魔力场笼罩，于祝玉妍掌风下左支右绌，却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以不可思议的方式挪移闪避，甚至偶有还手余力。
那孤舟之中仿佛藏着一位超凡的舵手，总在浪峰将至未至之时借势滑行，竟显出几分逆流而上的气象。
在这等精神威压之下，裴行天紧守心神一点清明，将凌波微步施展到极致，身影飘忽难测。
祝玉妍那疾风暴雨似的攻势，竟被他种种精妙身法逐一卸去。
“此子基竟扎实至此，更兼有如此玄奥步法。
倘若我不在此地，祝玉妍恐怕真要栽个跟头……可他武功虽高，运用间却未尽圆融，实在古怪。”
石之轩眼力冠绝当世，寥寥数眼便瞧出裴行天不足之处。
他自不知裴行天自修行以来，从未与真正高手生死相搏，自然无法与他这等自血火中走来之人相比。
无论是临敌眼光、江湖见识，还是搏命手段，皆差了不止一筹。
若非如此，凭裴行天一身所学，祝玉妍即便拼命也难占半分便宜。
在祝玉妍重重压迫下，裴行天将凌波微步催至极限，残影缭乱，恍若梦境。
体内长生真气与神照经内劲交替运转，金刚不坏神功渐次激发，肌肤泛起淡淡金泽。
一双铁拳挥动间仿佛能裂开苍穹，拳劲一拳重过一拳，雄浑霸道竟令周遭天魔力场隐隐震颤起来。
祝玉妍心头微沉。
这般情形下，对方竟仍能稳住阵脚，且越战越强。
若此刻不能速胜，待形势逆转，只怕要让石之轩看了笑话。
她唇间再发尖啸，天魔漩涡力场陡然分化，一生二，二变四，四化八，八演十六……十六道大小不一的力场将裴行天重重围困，限制其身形变化。
裴行天挥拳猛击，却见那些力场如有灵智，数道瞬间叠合，将拳劲消弭于无形。
这般控之精妙，已达纤毫之巅。
祝玉妍身形摇曳，广袖翻飞间天魔舞骤然展开。
唇间啸音止歇，转而化作绵绵软语、呢喃低吟。
天魔妙音自喉中流转而出，幻化无数媚影天女，姿态勾魂摄魄，向着裴行天缠绕而去。
石之轩眼中异彩闪动。
观此一战，即便强如他，亦觉获益匪浅，不枉此行。
且祝玉妍竟连三十年来不屑施展的天魔妙音都用了出来，可见这青年带给她的压力何其沉重。
裴行天沉声低喝，周身真气如 ** 决堤轰然爆发，罡气鼓荡间身形仿佛陡然拔高，宛如上古巨人临世。
双拳蓄势待发，似欲将这片天地捣穿。
“竟犹有余力！”
石之轩脱口赞叹，心下却明镜似的：祝玉妍若此击不能得手，战局立时便要颠倒，届时她恐怕反非此子之敌。
只可惜京城中尚有要事，不容祝玉妍损耗过甚。
若非如此，他倒真想再看看这青年还藏有何等手段。
但此刻，这场争斗该结束了。
石之轩身形微晃，已踏入裴行天气机流转间一处微不可察的间隙。
一股凛然气势沛然涌出，裴行天双拳凝聚的磅礴劲力受激自发，轰然倾泻。
裴行天暗呼不好。
祝玉妍身影已如鬼魅般掠至身前，他拳劲方泄，仓促再提内力出拳相迎，却如何挡得住祝玉妍双掌中沛然吐出的天魔螺旋劲力？一声闷哼，裴行天整个人被打得倒飞三丈有余。
却见他在半空中腰肢急拧，双足猛然踏地，脚下石板应声陷下三寸深痕，硬生生稳住身形。
喉头一甜，缕缕鲜血自嘴角渗了出来。
祝玉妍冷冷横了石之轩一眼。
石之轩轻笑：“玉妍，我可听你的，未曾出手。”
祝玉妍不再多言，心中亦清楚，若再战下去胜负难料，但单凭自己欲擒下此子，恐怕也需付出重伤代价，再难参与京城后续谋划。
裴行天目光如钉，死死锁住石之轩。
此人确然高明至极，仅凭两步踏位，几令他丧命。
今之局若寻不到 ** 之法，恐怕真要葬身于此。
更可怕的是，一番激斗他消耗甚巨，受困心魔之症再度发作，此刻杂念丛生，难以抑制。
此等境地，可谓九死一生……或许十死无生。
裴行天心头蓦地冒出一个念头，手掌探向腰间所佩的衙役 ** 。
今晨，裴行天点卯之后便径直去了王平安住处，公服未换，佩刀与腰牌仍在身上。
这清水衙门配发的役刀，自然算不得什么利器，刃口质地怕连寻常菜刀也有所不如。
记得早年王平安那柄佩刀锈蚀不堪，寻磨石打磨，谁料竟生生磨断，为此还被刘班头厉声斥责过。
如此“神兵”
，莫说江湖中人，便是市井混混怕也瞧不上眼。
更何况裴行天从未习过刀法。
但今，他偏要以这柄破刀，劈开一条生路。
“锵——”
裴行天拔刀出鞘，眸中掠过一丝癫狂之色。
这些年来苦心钻研，思索如何臻至陆地之境，又如何破除心魔迷障，倒也并非全无所得。
成圣之法，在于斩却三尸。
何谓三尸？道门有云，人身内伏有三尸之虫。
上尸居于头颅，令人心智蒙昧；中尸盘踞间，使人妄念丛生；下尸潜藏腹内，引动食色之欲。
若能斩却三尸，便可超脱凡俗，证得无上大道。
裴行天所参透的，正是借斩三尸以登圣境的玄奥法门。
斩断执念，破除迷障，便能踏入陆地之列。
然而道理虽明，践行却难于登天。
斩三尸即是斩自身，需将精气神凝为心刃，反斩己身。
裴行天曾试一次，几近神 ** 散，从此不敢再试。
此刻生死关头，裴行天心念电转：若能以此法突破，或可成就陆地；若不能，也不过一死而已。
石之轩与祝玉妍皆感不解。
方才激战未见他用刀，此刻却忽然拔刀——难道他最强的是刀法，先前与阴后交手竟未尽全力？
只见裴行天双手握刀，周身精气神如洪流奔涌，尽注刀身。
长刀光华夺目如烈，气浪翻腾，威势惊人。
石之轩神色一凛：“玉妍，此子恐欲拼命，你我是否联手？”
祝玉妍面沉如水：“何必多言。”
大宗师搏命一击，谁愿独抗？二人尚有要事，须留余力，此刻若还讲什么颜面，才是愚不可及。
裴行天眼中泛起疯狂之色。
“斩！”
长刀猛然劈向虚空。
祝玉妍与石之轩同时运转罡气，严阵以待。
却见那一刀落下，竟轻飘飘全无劲力，刀身“喀嚓”
碎裂，片片坠地。
裴行天凝聚毕生修为的一刀，未向外发，反而逆转回自身。
莫非他求死？
但见裴行天面容扭曲，浑身剧颤，眼中神采渐散，竟是生机流逝之兆。
石之轩与祝玉妍相视愕然——此人竟一刀自斩？
石之轩轻咳道：“心性刚烈至此，宁自绝也不愿死于我等之手？”
“……怕是癫狂了。”
祝玉妍低叹。
二人皆未料到，这一战竟如此收场。
目的虽达，心中却无半分快意。
直至裴行天七窍渗血，气息全无，心跳止息，方确信他已身死道消。
石之轩喃喃道：“若再给他数年，天下谁人能制？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