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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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立冬后的第三场雪,是在傍晚时分悄然飘起来的。

起初只是零星细碎的雪沫子,被呼啸的北风卷着,斜斜地打在糊着麻纸的窗棂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春蚕在啃食桑叶。等苏汐沅扛着锄头从晒谷场收工回来时,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踩上去“咯吱”一声,留下浅浅的脚印,转眼又被新落的雪花温柔覆盖。

表婶正守在灶台前蒸窝头,滚烫的水蒸气裹着玉米面醇厚的香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弥漫成一片白茫茫的雾霭。苏汐沅放下农具,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快步走过去帮忙。

“今儿个多和点面,”表婶手里的擀面杖飞快地转动着,面团在案板上发出“咚咚”的轻响,“你表叔明儿要去镇上赶集,带几个路上填肚子。”

苏汐沅点点头,拿起陶碗舀了玉米面倒进大盆里。玉米面是秋天新磨的,金黄细腻,还掺了二成黄豆面,闻着有股粮食特有的清甜香气。她往盆里缓缓加着温水,手腕灵活地搅动着,慢慢把面粉和成光滑的面团——母亲在世时就教过她,和面要“三光”,盆光、手光、面光,说女孩子总要会做几样家常饭,才不至于受委屈。

面团揉到不粘手了,她盖上湿布醒着。趁着这个空当,她转身从墙角的腌菜缸里捞出一棵酸白菜,在井水里反复冲洗净,细细切碎,又切了一把碧绿的葱花,搁在烧热的铁锅里,舀了一勺猪油化开,小火慢慢炒出香味,做成了香喷喷的窝头馅。

表婶瞥了一眼,撇撇嘴:“哟,还费功夫弄馅儿?不就个填肚子的窝头嘛,糙点怕啥。”

苏汐沅笑了笑,没说话,手下的动作却更细致了——酸菜要挤多余的水分,才不会让窝头塌陷;葱花要切得细碎,香味才能融得更匀;猪油不能放多,多了腻人,少了又不香,分寸得拿捏得正好。

面团醒得恰到好处,她揪成一个个大小均匀的剂子,掌心搓圆,再用拇指熟练地按出一个圆圆的窝,舀一勺油润的酸菜馅填进去,指尖灵巧地收口,捏成小巧的圆锥形,顶端还特意捏出一个尖尖的角。手法利落又娴熟,转眼就码了一屉,个个饱满挺实,看着就讨喜。

表婶蒸窝头向来是直接往屉上摆,苏汐沅却多了道心思——她从灶膛边捡了几片晒的玉米叶,仔细洗净铺在屉上,再把窝头一个个摆上去。这样蒸出来的窝头不粘屉,还带着一股玉米叶特有的清香味儿。

窝头上了锅,灶膛里的柴火烧得正旺,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水汽“咕嘟咕嘟”地顶着锅盖往上冒,白雾缭绕,屋子里的香气越来越浓,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苏汐沅站在灶台前,看着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窗棂,目光落在窗外纷飞的雪花上,忽然就想起了墨龙啸。

他手臂上的伤应该还没好吧?那天夜里她给他上药,三道抓痕又深又长,看着就疼。这几天在田里上工,她远远见过他几次,他远远见过他几次,他挥着锄头翻地时,手臂上的肌肉绷紧,不知道伤口会不会隐隐作痛……

“发什么呆呢?”表婶“哗啦”一声掀开锅盖,滚烫的热气“呼”地扑出来,带着浓郁的香气,“熟了熟了!拾掇桌子吃饭!”

苏汐沅回过神,连忙拿起竹编的笸箩。刚出锅的窝头热气腾腾,金黄油亮,玉米叶的清香混着酸菜的微酸,在寒冷的空气里格外诱人。她挑了三个蒸得最暄软、馅塞得最足的,偷偷放在灶台上晾着,心里怦怦直跳。

晚饭很简单——黄澄澄的玉米面窝头,稀得能照见人影的小米粥,再加一碟齁咸的萝卜咸菜。表叔埋头呼噜噜喝粥,表婶絮絮叨叨地说着明天赶集要换些什么东西,苏汐沅小口咬着窝头,眼睛却不时瞟向窗外。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鹅毛般的雪片在昏黄的暮色里翻飞盘旋,院子里已经白茫茫一片,连院墙的轮廓都模糊了。

吃完饭,苏汐沅麻利地收拾了碗筷,把灶台擦得净净。回到西屋时,煤油灯的光晕在墙上轻轻跳动,窗外的雪光映进来,把屋里照得比平时亮堂些。

她坐在冰凉的床沿上,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洗得发白的小布包。打开布包,把那三个晾得温热的窝头小心翼翼地放进去,又仔细包好,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窝头的温热透过粗布衣裳传递过来,熨帖着腔里那颗不安分的心。

要不要送过去?

送的话,用什么理由?大半夜的,孤男寡女,传出去不好听。

不送……可她一闭眼,就想起他手臂上那三道渗着血丝的抓痕,想起他这些子默默为她做的一切——劈柴、修屋顶、赶黄鼠狼,还有那些悄无声息放在窗台下的野果和粗粮。

窝头虽然不值钱,可这是她亲手做的,是她能拿出来的、最实在的心意。

犹豫了很久,她终于咬了咬嘴唇,下定了决心。

她披上那件板结的旧棉袄,系紧了围巾,把布包揣得更紧了些。吹灭煤油灯,她轻手轻脚地推开屋门,一股刺骨的寒风卷着雪花扑面而来,冻得她打了个寒颤。

雪下得正紧。

一脚踩下去,积雪没到脚踝,冰凉的雪沫子钻进鞋里,冻得脚趾发麻。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像细小的针在扎。她缩了缩脖子,把围巾拉高,遮住半张脸,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村东头的方向走。

村里静悄悄的,家家户户都熄了灯,只有几扇窗户还透出昏黄的光晕,在雪夜里晕开一团温暖的光。雪地上,她的脚印深深浅浅,很快又被新雪覆盖,像从未有人走过。

墨家老宅就在眼前了。

青砖灰瓦的房子在雪夜里静静矗立,屋顶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像盖了一床雪白的棉被,檐下挂着一串串晶莹的冰凌,在雪光里闪着冷冽的光。窗户黑着,想来他应该已经睡了。

苏汐沅站在院门外,心跳得像打鼓,咚咚的声响盖过了风雪声。

怀里那包窝头,像揣着块滚烫的烙铁,烫得她心慌意乱。

送,还是不送?

送的话,敲门吗?他要是问起来,她该怎么说?说自己特意给他送窝头?多难为情啊。

正犹豫着,老宅的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苏汐沅吓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躲到了院墙的阴影里,大气都不敢出。

墨龙啸从屋里走出来。他没披外衣,只穿了件单薄的粗布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手里提着个木桶,像是要去井边打水。昏黄的灯光从门里透出来,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雪片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转眼就融化成水珠。

他在门口站了站,仰头看了看天,深邃的目光落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上。雪花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滴进衣领里。

然后他提着桶,大步朝井台走去。

脚步声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沉稳有力,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苏汐沅躲在阴影里,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了主意。

她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溜进院子——院门没关,只虚掩着,想来是他打水时没留意。雪地上,他的脚印清晰可见,她小心翼翼地踩着他的脚印走,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

走到窗台下,她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心里还在怦怦直跳。想了想,她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里面是她白天在田埂边采的野菊花,晒了,带着淡淡的清香,据说泡水喝能清火。她把油纸包小心翼翼地塞进布包里,然后把布包放在窗台最显眼的位置,又搬了块小石头压在上面,防止被风吹走。

做完这一切,她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转身就跑。

跑出院门时,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她扶住冰冷的院墙,回头看了一眼——窗台上的布包在雪光里显出一团模糊的轮廓,安安稳稳地躺在那里。

心跳得像要跳出嗓子眼。

她不敢多留,沿着来时的路匆匆往回跑。雪越下越大,风刮在脸上生疼,可她心里却热乎乎的,像揣着一团火。

墨龙啸打了水回来时,一眼就看见了窗台上的布包。

洗得发白的粗布,在一片雪白的映衬下格外显眼。上面压着块小石头,石头上落了一层薄雪。

他放下水桶,脚步放轻,走过去拿起布包。入手还带着温热,那是属于她的体温。打开布包,三个金黄的窝头静静躺在里面,散发着玉米面和酸菜的诱人香气。最上面,还放着一小包野菊花,燥的花瓣在雪光里泛着淡淡的黄色,带着清新的草木香。

他拿起一个窝头,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很足,沉甸甸的。凑近闻了闻,除了玉米面的甜香和酸菜的酸爽,还有一股很淡很淡的、属于她的味道。

像阳光晒过的棉布,像皂角的清香,像少女特有的净气息,清清爽爽的,让人心里莫名安定。

他忽然想起千年前。那时在边关的军营里,她也常这样偷偷给他送吃的——有时是烤得焦香的面饼,有时是风的肉,有时只是一碗热乎乎的姜汤。每次都趁人不注意,偷偷塞给他,然后红着脸跑开,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千年过去了,她还是这样,连偷偷送东西的样子,都没变。

墨龙啸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漾开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拿着布包回到屋里,轻轻关上门。煤油灯的光昏黄而温暖,照亮了这间简陋的屋子——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木桌,一个掉漆的木箱,墙上挂着水壶和洗得发白的背包,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他在桌前坐下,拿起一个窝头,慢慢掰开。

窝头蒸得恰到好处,暄软蓬松,不硬不粘,内里的酸菜馅露了出来——酸菜切得细碎,葱花碧绿,猪油炒得香而不腻,颜色看着就让人有胃口。咬一口,玉米面的甜润混着酸菜的微酸,在舌尖化开,是最朴实的家常味道,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珍贵。

他就着温水,慢慢吃着,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像是在品味什么人间至味。

三个窝头,他吃了两个。最后一个,他用净的油纸仔细包好,放进木箱的最底层——那里还收着她亲手做的核桃酥,她洗得净净的军绿色衬衫,她给他上药时用过的小布袋……所有和她有关的东西,他都像宝贝一样收着。

做完这些,他吹灭煤油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手臂上的伤口隐隐作痒——那是伤口在愈合的征兆。他想起她给他上药时的样子,低垂着眉眼,专注又小心,指尖凉凉的,碰到他皮肤的瞬间,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像电流窜过四肢百骸。

还有今晚,这么大的雪,这么冷的天,她竟然偷偷跑来给他送窝头……

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像是被化开的雪水浸润过,软得一塌糊涂。

窗外,雪还在下,簌簌的落雪声,像谁在耳边轻声细语,温柔而缱绻。

墨龙啸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她的模样——站在雪地里,冻得鼻尖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像落进了漫天的星光。

“阿沅……”他低声唤道,声音很轻,在寂静的夜里飘散,带着千年的思念与温柔。

千年等待,好像……越来越值得了。

第二天早晨,雪停了。

金灿灿的阳光穿透云层,照在白茫茫的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屋檐下的冰凌开始融化,水珠滴答滴答地往下落,砸在积雪上,溅起细小的雪沫,像春天的序曲。

苏汐沅起得很早。她推开窗,一股清冽的冷空气涌进来,带着雪后特有的清新气息。院子里,雪地上净净,只有几行细碎的鸟雀爪印,像绣在白缎上的花纹。

她收拾妥当,挎着竹篮出门上工。

走到墨家老宅附近时,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心跳也跟着快了几分。

院门开着,墨龙啸正在院子里扫雪。他穿了件深蓝色的棉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手里拿着把大扫帚,“唰唰”地扫着院子里的积雪。动作沉稳有力,雪堆在他的扫帚下乖乖聚拢,露出底下湿润的泥土。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苏汐沅的心跳漏了一拍,脸颊瞬间烧得发烫。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发不出声音。

墨龙啸放下扫帚,大步走到院门口。晨光洒在他身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平里冷硬的眉眼,也染上了几分暖意。

“窝头,”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很好吃。”

苏汐沅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她低下头,脚尖在雪地上轻轻划着圈,声音细若蚊蚋:“就、就是普通的窝头……不值什么钱。”

“不普通。”墨龙啸打断她,目光认真,“馅调得好,酸菜不咸,葱花很香,猪油放得刚好。”

他说得这么具体,显然是真的仔细品尝过。苏汐沅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像喝了一碗温热的红糖水,从手心一直暖到心底,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你喜欢就好。”

墨龙啸看着她泛红的脸颊,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目光柔和了几分,看了好几秒,才缓缓开口:“以后不用偷着送。”

“啊?”苏汐沅抬起头,眼里满是茫然。

“直接给我。”他的语气很自然,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不用怕。”

不用怕。

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她的心湖,漾开层层涟漪。苏汐沅的脸更红了,她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轻轻颤动着。

墨龙啸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转身,从门后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递给她:“这个,给你。”

苏汐沅接过布袋,入手温热。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个烤得焦香的红薯,外皮烤得黑乎乎的,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金黄软糯的果肉,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早上烤的。”墨龙啸看着她,声音低沉,“趁热吃。”

苏汐沅捧着布袋,暖意从手心一直蔓延到心里,连指尖都变得温热。她抬头看着他,晨光里,他的眉眼清晰而柔和,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盛着她看不懂的温柔。

“谢谢。”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墨龙啸点了点头,重新拿起扫帚,指了指村口的方向:“上工去吧,要晚了。”

“嗯。”苏汐沅乖乖应着。

她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猛地回头,关切地问:“你手臂……好些了吗?还疼不疼?”

墨龙啸扫雪的动作顿了顿,垂眸看了一眼手臂,声音柔和了几分:“好了,不疼了。”

“还是要小心,别沾水,别重活。”她像个小大人一样叮嘱着,眼里满是担忧。

“……知道了。”墨龙啸看着她,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苏汐沅这才放心地走了。走出一段路,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墨龙啸还在院子里扫雪,高大挺拔的身影站在晨光里,像一座沉默而可靠的山。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温热的烤红薯,又想起他说的那句“以后不用偷着送”,心里甜甜的,像咬了一口刚烤好的红薯,软糯香甜。

雪后的阳光格外明亮,照在雪地上,金灿灿的一片,晃得人睁不开眼。

她的脚印留在雪地上,深深浅浅,一直延伸到田野的尽头,像一条通往春天的路。

而在他的院子里,墨龙啸扫完最后一片雪,收起扫帚。

他走到窗台下——昨晚她放窝头的地方,雪已经扫净了,只留下一片湿润的痕迹。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个位置,指尖仿佛还能感觉到布包残留的温热,和那淡淡的、属于她的气息。

嘴角,又弯了一下。

很浅,却真实。

像这雪后初晴的阳光。

温暖,明亮。

照亮了他千年的等待。

也照亮了,他们正在慢慢靠近的两颗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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