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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开春前的最后一场雪彻底消融了,暖阳晒得泥土松软湿润,泛着淡淡的腥气。田埂上、山坡边,那些熬过凛冬的野菜纷纷冒头——荠菜顶着星星点点的嫩绿小叶,苦菜舒展着锯齿状的叶片,蒲公英、马齿苋也不甘示弱,争先恐后地钻出冻土,把原本枯黄的山野,晕染出一层浅浅的春意。

“明儿个进山挖野菜去!”圆脸婶子在晒谷场上大着嗓门招呼,手里的簸箕拍得“啪啪”响,“开春了,总吃咸菜嗓子眼都淡出鸟了,也该换换口味!”

几个妇女立刻应声附和,苏汐沅也跟着点了点头——她是真的需要采些野菜。表婶给的咸菜越来越抠搜,说是要省着吃到新菜上市,她的饭碗里早就没了油水。挖点野菜既能添盘菜,野菜既能添盘菜,晒了囤着,还能熬过青黄不接的子。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东方才泛起一抹鱼肚白,苏汐沅就悄悄起了床。她换上最旧的那身粗布衣裳,裤脚挽得高高的——山里多荆棘乱石,新衣服刮坏了可心疼。背上半旧的竹篓,揣上小锄头和布口袋,又往怀里塞了两个硬邦邦的玉米面窝头当粮,这才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村口老槐树下,已经聚了七八个挎着篮子的妇女。圆脸婶子眼尖,瞧见她就挥着手喊:“苏知青来啦?快过来!咱们今儿个往北坡走,那边背风向阳,野菜长得肥嫩!”

一行人说说笑笑地往山里走,脚步声惊起了树梢的麻雀,扑棱棱地飞远了。苏汐沅跟在队伍最后,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村东头的方向——墨家老宅的院门紧闭着,烟囱里没冒炊烟,墨龙啸大概还在睡。

一进山,清新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瞬间洗去了身上的烟火气。松树、柏树还擎着冬的墨绿,苍劲挺拔,树下的枯草间,却已冒出星星点点的野菜嫩芽。妇女们一声吆喝,立刻四散开来,各自寻着中意的地方,蹲下身开挖。

苏汐沅选了处向阳的山坳。这里的土质松软得很,荠菜长得格外旺,油绿的叶片上还挂着晶莹的晨露,沾着细碎的泥土,看着就让人欢喜。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小锄头刨开野菜部的泥土,连挖起,轻轻抖掉土坷垃,再择去老叶,整齐地放进竹篓里。

挖野菜是个磨人的细致活,得耐下心来。苏汐沅做得格外认真,指尖被晨露浸得冰凉,却一点也不觉得累。不多时,竹篓底就铺了一层鲜嫩的荠菜,绿莹莹的,看着就喜人。

太阳渐渐爬高,林间的薄雾散了,金色的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枝桠,筛下来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妇女们的说笑声,夹杂着山雀清脆的啾鸣,山野间一派生机勃勃。

苏汐沅挖得有些乏了,直起身捶了捶发酸的腰,指尖揉着僵硬的膝盖。目光随意往四周一扫,忽然定格在不远处的一丛灌木旁。

那里长着几株特别的植物——叶片狭长,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茎秆挺拔笔直,顶端还缀着几朵淡紫色的小花,在风里轻轻摇曳。她认得,这是柴胡,是能入药的好东西。村里的刘大夫说过,柴胡能退热解郁,用处大着呢。

她心里一喜,连忙走过去,正准备挥锄头开挖,身后却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却很稳,踩在落叶上几乎没什么声响。

苏汐沅猛地回头,一下子愣住了。

墨龙啸就站在几米外的松树下,肩上扛着一把磨得锃亮的柴刀,手里提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看样子是来砍柴的。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粗布褂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布满薄茧的小臂。晨光透过枝叶的缝隙,碎金似的洒在他身上,平里冷硬的眉眼,在看到她时,明显柔和了几分。

“墨同志?”苏汐沅惊得微微睁大眼睛,手里的锄头差点掉在地上,“你也来山里?”

墨龙啸点了点头,目光掠过她手里的柴胡,声音低沉:“挖这个?”

“嗯,是柴胡,能入药的。”苏汐沅连忙解释,“刘大夫说……”

“我知道。”墨龙啸打断她,迈步走过来,蹲下身仔细打量着那几株柴胡,指腹轻轻拂过叶片,“这几株还嫩,等秋天枝叶枯黄了再采,药效才足。”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苏汐沅愣了愣,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墨龙啸没直接回答,只是抬手指了指旁边另一丛不起眼的植物:“那个是黄芩,也是药材,不过现在还没到采收的时节。”

苏汐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几株开着细碎黄色小花的植物,她之前路过好几次,都以为是普通的野草。

“你懂药材?”她满眼诧异。

墨龙啸的动作顿了顿,垂眸看着地面,声音淡得像风:“在部队学过一点,野外生存用得上。”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苏汐沅总觉得没那么简单。她想起之前他给她熬的治风寒的药,想起他那包止血消炎、效果奇好的药粉……那些本事,恐怕不是“学过一点”就能掌握的。

但墨龙啸显然不愿多谈。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她的竹篓,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就挖了这些?”

竹篓里的荠菜堪堪铺了个底,连一半都没到。

“嗯,刚来没多久。”苏汐沅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墨龙啸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提着柴刀,大步往林子深处走去,挺拔的背影很快隐入茂密的林木间。

苏汐沅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里莫名涌起一丝淡淡的失落。她摇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蹲下身,还是小心翼翼地把那几株柴胡挖了出来——就算药效不足,晒了泡茶喝也是好的。

挖完柴胡,她又在附近转了转。山里的野菜果然比田埂上的肥,除了荠菜,她还寻到不少苦菜和蒲公英。苦菜虽然味苦,但开水焯过,拌上点盐巴香油,滋味格外清爽;蒲公英清热解毒,晒了泡水喝,正适合开春容易上火的时节。

不知不觉间,头已经爬到了头顶,竹篓也渐渐满了,沉甸甸地坠在肩头。苏汐沅直起身,捶了捶酸疼的腰,这才觉得肚子咕咕叫,该吃午饭了。

远处传来妇女们的吆喝声,大概是在招呼。苏汐沅应了一声,背上竹篓,抬脚往约定的地方走。

路过一片灌木丛时,她忽然看见地上散落着几新鲜的树枝,切口平整光滑,像是刚砍下来没多久。旁边的泥地上,还印着几个深深的脚印,是军靴特有的纹路。

是墨龙啸。

他刚才来过这里?

苏汐沅心里正嘀咕着,脚下忽然一滑——山坡上的泥土被雪水泡得软烂,她一脚踩空,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倒去。

“啊!”她惊呼一声,手里的竹篓差点脱手,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大手及时伸过来,稳稳地攥住了她的胳膊。

掌心粗糙,力道沉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苏汐沅惊魂未定地抬头,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

墨龙啸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一手扶着她的胳膊,另一手已经稳稳接住了差点掉落的竹篓。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语气却依旧是淡淡的:“小心点。”

“谢、谢谢你……”苏汐沅站稳身子,拍了拍口,脸颊不由自主地泛起红晕。

墨龙啸松开手,目光落在她的脚上——布鞋沾满了湿泥,裤腿也溅上了不少泥点,狼狈得很。

“前面的路更滑,都是松土。”他看了一眼前方蜿蜒的山路,语气不容拒绝,“我送你过去。”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走的。”苏汐沅连忙摆手,脸颊更红了。

可墨龙啸已经提着竹篓,迈开长腿走在了前面。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坚实的地面上,像是在替她探路。

苏汐沅只好拎着布口袋,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山路上。墨龙啸走得不快,时不时会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跟得上。遇到特别湿滑的陡坡,他会脆停下脚步,伸出手,等她把手递过来,再轻轻拉她一把。

他的手掌很大,掌心带着薄茧,握着她手腕时,温热的温度透过粗布衣裳传过来,烫得她心跳都漏了一拍。苏汐沅的脸一直红着,不敢抬头看他,只能盯着他的背影,亦步亦趋地跟着。

走出一段路,墨龙啸忽然停下脚步,指着路边一丛郁郁葱葱的植物:“那个,能吃。”

苏汐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几株她从没见过的野菜,叶片宽大呈心形,茎秆肥嫩饱满,看着就水灵。

“这叫山白菜,”墨龙啸蹲下身,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刀,利落地割下几棵,抖掉部的泥土递给她,“开水焯透了炒着吃,比家里种的白菜甜。”

苏汐沅接过山白菜,仔细端详着。叶片背面泛着淡淡的紫色,叶脉清晰可见,确实鲜嫩得很。她小心翼翼地放进竹篓,小声道了句:“谢谢。”

墨龙啸只是点了点头,拎着竹篓,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约莫半刻钟,他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带粮了?”

苏汐沅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带了,两个玉米面窝头。”

“吃了?”

“……还没。”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光顾着挖野菜,早把吃饭的事抛到了脑后。

墨龙啸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他冷硬的轮廓柔和了不少。他的眼神很专注,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即指了指前方:“前面有块平地,去那儿吃。”

苏汐沅乖乖地点了点头。

两人又走了几步,果然看见一片开阔的平地。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像铺了层地毯。空地中央有块大青石,被岁月磨得平整光滑,显然常有人来这儿歇脚。

墨龙啸走到青石边,伸出袖子,仔细拂去上面的落叶和灰尘,才开口:“坐这儿。”

苏汐沅犹豫了一下,还是挨着青石坐了下来。被太阳晒得温热的石头贴着后背,暖洋洋的,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她从怀里掏出那两个窝头——早就凉透了,硬邦邦的,像两块小石子。正琢磨着要不要找些枯枝生火烤烤,墨龙啸已经递过来一个军绿色的水壶。

“喝水。”他的声音很轻。

苏汐沅接过水壶,拧开盖子,一股淡淡的甜味飘了出来。她小口喝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丝丝缕缕的蜜香,瞬间暖了胃。

墨龙啸也在她身边坐下,两人隔着一尺多的距离。他从麻袋里掏出两个烤得焦黄的红薯,递了一个给她:“换。”

苏汐沅看着那个热气腾腾的红薯,又看看自己手里冷硬的窝头,脸颊瞬间烧得滚烫:“不用了,我吃窝头就好……”

“凉窝头伤胃。”墨龙啸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把红薯往她手里塞了塞,“换。”

苏汐沅咬了咬嘴唇,终究还是接过了红薯,把自己的窝头递了过去。

红薯还热乎着,外皮烤得焦黑,轻轻一掰就裂了开来,露出里面金黄软糯的果肉,甜香扑鼻。她小口小口地吃着,绵密的薯肉带着蜂蜜般的甜味,从舌尖一直甜到心底。

墨龙啸就坐在旁边吃窝头,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细细咀嚼,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阳光洒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下细碎的阴影,神情专注得让人移不开眼。

两人就这样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

林间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偶尔有鸟雀扑棱着翅膀飞过,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松针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像撒了一地的碎金。

苏汐沅忍不住偷偷侧过脸,看向身边的人。他正仰头喝水,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线条流畅而性感。下巴上冒出淡淡的青色胡茬,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少了几分平里的冷峻,多了几分烟火气。

像是感应到她的目光,墨龙啸忽然转过头。

四目相对。

苏汐沅像被烫到一样,慌忙低下头,脸颊烫得能煎鸡蛋,心里的小鹿“砰砰”乱撞。

墨龙啸看了她几秒,忽然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嘴角,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嘴角。”

“啊?”苏汐沅茫然地抬起头。

“有红薯。”他又强调了一句。

苏汐沅连忙用手背去擦嘴角,果然蹭下来一点金黄的薯瓤。她的脸更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耳子都在发烫。

墨龙啸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收回目光,继续慢悠悠地喝着水。

吃完东西,苏汐沅收拾好竹篓和布口袋,准备去和妇女们。墨龙啸也站起身,提起那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我送你到山口。”他拎起她的竹篓,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真的不用了,我自己……”

“路滑。”墨龙啸打断她,率先迈步往前走,“走吧。”

苏汐沅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里暖洋洋的,不再推辞,快步跟了上去。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好走了许多。墨龙啸走在前面,遇到陡坡或湿滑的地方,总会停下脚步,伸手拉她一把。他的手总是很稳,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太轻让她踉跄,也不会太重让她局促。

快到山口时,已经能清晰地听见妇女们的说笑声。苏汐沅停下脚步,从他手里接过竹篓,小声说:“就到这儿吧,谢谢你,墨同志。”

墨龙啸点点头,把手里的麻袋递给她:“这个,给你。”

苏汐沅接过麻袋,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是满满一袋鲜嫩的山白菜,还有几把胖乎乎的蘑菇,伞盖肥厚,一看就是上品。

“这……”她有些不知所措。

“山里顺手采的。”墨龙啸的语气很淡,眼神却很认真,“多吃点野菜,对身体好。”

苏汐沅抱着沉甸甸的麻袋,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眼眶微微发热。她抬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着一汪清泉:“谢谢你。”

墨龙啸看着她,看了好几秒,才缓缓开口:“回去吧,她们该等急了。”

“嗯。”苏汐沅用力点了点头,转身朝山口跑去。

跑出几步,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墨龙啸还站在原地,高大的身影在林木间显得格外挺拔。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像一幅静谧的油画。

他看见她回头,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苏汐沅笑了,也朝他用力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快步跑向山口。

妇女们已经得差不多了,看见她来,圆脸婶子立刻笑着招手:“苏知青,你可算来了!挖了多少好东西?哟,这蘑菇长得可真俊!运气也太好了吧!”

苏汐沅把麻袋里的山白菜和蘑菇分了些给大家,只说是路上碰巧采的。妇女们乐得合不拢嘴,纷纷夸她手气好、人能。

回村的路上,苏汐沅背着沉甸甸的竹篓,肩头压得有些酸,心里却轻飘飘的,像揣着一团棉花。

竹篓里装着的,何止是野菜。

还有他递过来的温水,他塞过来的红薯,他牵着她的手,他给的那些沉默的、实实在在的关心。

他不爱说话,总是冷着脸,看着生人勿近。

可他的好,却像山里的泉水,清冽、甘甜,润物细无声。

像这山间的野菜,朴实无华,却最能滋养人。

像这林间的阳光,安静无言,却足够温暖人。

像他。

那个永远沉默着,站在她身后,默默守护她的人。

苏汐沅抬起头,望着湛蓝的天空,春风拂过脸颊,带着淡淡的草木香。她的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温柔的弧度。

春天,真的快来了。

而有些东西,也在她心底悄悄生发芽。

像破土的嫩芽,像绽放的野花。

像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春风里,轻轻摇曳,蓬勃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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