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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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夜色,如同浸透了浓稠墨汁的兽皮,严丝合缝地笼罩着这片戮之地。篝火早已在混乱中熄灭,只剩下几缕苟延残喘的青烟,徒劳地试图升空,却被浓重的血腥气压回地面。月光吝啬地透过交错的枝叶,投下斑驳而冰冷的光斑,勉强照亮了营地中央那惨烈的一幕。

苏晚倒在冰冷的草地上,左臂上传来的剧痛已不再是单纯的刺痛,而是一种深入骨髓、侵蚀灵魂的灼烧与冰寒交织的酷刑。那狼首兽的毒液,像拥有生命的黑色藤蔓,在她白皙的皮肤下狰狞地蔓延、扎,所过之处,经脉如同被烈火炙烤,又像是被无数冰穿。每一次心跳,都将更多的毒素泵向全身,带来一阵阵让她几乎晕厥的痉挛。视野里一片模糊,耳边嗡嗡作响,狼群的咆哮、利齿撕咬血肉的声音、还有……孩子们撕心裂肺的哭声,都变得忽远忽近,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不断晃荡的水幕。

她艰难地转动脖颈,视线竭力聚焦。映入她模糊眼帘的,是那个曾经如山岳般不可撼动的背影,此刻却浑身浴血,单膝跪地,以那柄合金长刀死死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林岳的左腿大腿上,那幽蓝色的毒刺触目惊心。鲜血早已浸透了他整条裤腿,在地上汇聚成一小滩粘稠的暗红。他的脸色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骇人的灰白,汗水、血水混在一起,从他刚毅的下颌不断滴落。他的呼吸粗重得如同破旧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拉风箱般的嘶哑杂音,每一次呼气都喷出淡淡的血沫。

他的右臂依旧紧紧握着刀,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扭曲发白,但那条支撑着他大部分体重的左腿,却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麻痹感与剧痛交替冲击着他的神经,视野边缘已经开始发黑,狼群那幽绿的光点在他眼中时而清晰,时而涣散成一片。

“爹——!爹——!”帐篷的帘布早已在混乱中被扯落,林砚和林澄紧紧抱在一起,蜷缩在帐篷最里面的角落。五岁的林澄早已吓破了胆,那张酷似母亲的小脸上满是泪水和尘土,他把自己整个蜷缩起来,小手死死攥着那只母亲编的、已经沾满泥污和草屑的草蝴蝶,仿佛这是世界上最后的依靠,发出小兽般绝望的、压抑不住的呜咽。

而林砚,同样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但他那双像极了林岳的黑亮眼睛里,除了恐惧,还燃烧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近乎疯狂的执拗。他的目光死死盯在父亲身上,盯在父亲手中那柄依旧闪烁着不屈寒光的合金长刀上。当看到父亲因为腿伤猛地一个趔趄,差点扑倒在地时,林砚的嘴唇都被自己咬出了血印。他猛地伸出手,胡乱地在身边摸索着,指尖触碰到了一块冰冷、坚硬且边缘锐利的东西——那是父亲刀鞘的碎片,在之前激烈的搏中被狼爪击碎崩飞到此。他想也不想,就用尽全身力气,将那碎片紧紧攥在手心,锋利的边缘割破了他柔嫩的掌心,鲜血渗出,他却浑然不觉,仿佛这冰冷的金属碎片,能带给他一丝虚幻的力量,能与远处苦战的血脉至亲产生一丝微弱的连接。

狼首兽并没有急于发动最后的致命一击。它如同一个老练而残忍的刽子手,踱步在狼群后方,暗红色的瞳孔里闪烁着计谋得逞后的冰冷快意和掌控一切的从容。它低吼着,发出含义不明的指令。

剩余的十几只毒刺狼,不再像之前那样盲目地疯狂扑击。它们显然接受了首领的指挥,改变了战术。它们分散开来,形成一个更严密、更具压迫性的半圆包围圈,开始进行有节奏的、交替的扰。

一只狼猛地前冲,吸引林岳挥刀格挡,在他动作用老的瞬间,另一只立刻从侧翼扑上,目标直指他无法灵活移动的左腿,或者试图绕过他,扑向后面倒地的苏晚。林岳每一次被迫的移动和挥刀,都牵动着腿上的伤口,带来一阵阵眼前发黑的剧痛,鲜血流失的速度更快了。他的动作越来越迟缓,格挡越来越勉强,呼吸声也越来越微弱。

他就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雄狮,依旧威严,依旧能凭借最后的凶悍撕碎靠近的鬣狗,但力量正随着生命的流逝而一点点被抽空。陷阱的绳索,正在不断收紧。

“呃……!”林岳再次勉强挡开一次针对苏晚的偷袭,身体却因为发力而彻底失去平衡,重重地侧摔在地,溅起一片血泥。他试图立刻撑起身体,但左腿完全不听使唤,右臂也因为过度透支而剧烈颤抖,尝试了两次,竟没能立刻爬起来。

就是这片刻的倒地,让狼群看到了绝佳的机会!几只毒刺狼同时发出兴奋的嚎叫,猛地扑了上来!獠牙瞄准了他的咽喉,利爪抓向他的腹!

“不——!”苏晚目睹此景,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力量,竟挣扎着用右臂撑起了上半身,嘶声尖叫,那声音凄厉得划破了夜空。

或许是母亲绝望的呼喊了林岳即将湮灭的意识,或许是求生的本能和对家人无尽的担忧催发出了最后的力量。在狼牙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刹那,林岳发出一声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咆哮,合金长刀贴着地面猛地横扫而出!刀光闪过,扑得最近的两只毒刺狼惨嚎着被斩断前肢,另外几只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同归于尽般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但林岳,也彻底耗尽了力气。这一次挥刀之后,他连支撑身体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瘫倒在地,只有膛还在剧烈起伏,证明着他顽强的生命之火尚未完全熄灭。长刀,脱手落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但他却连抬起手臂去抓握的力量都似乎没有了。

完了吗?

这个念头,如同最冰冷的毒蛇,同时噬咬了林岳和苏晚的心。

狼首兽发出了低沉的、充满愉悦的咕噜声,它知道,收获的时刻终于到了。它开始迈步,缓缓向前,暗红的眼睛扫过倒地不起的林岳,扫过挣扎欲起的苏晚,最后,贪婪地定格在那顶传出诱人气息的帐篷上。

分开逃!

这个残酷到极点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几乎在同一时刻,劈中了林岳和苏晚几乎被绝望淹没的意识!

他们太了解这片山林,太了解这些野兽的习性了。聚在一起,只能是全军覆没,被狼群一网打尽。只有分散,利用山林复杂的地形,利用狼群无法同时追击两个相反方向的弱点,才有可能……为孩子们,搏得一线渺茫的生机!

哪怕这生机,需要用其中一方的牺牲,甚至可能是双方的牺牲来换取!

只要孩子能活!

苏晚猛地转过头,她的视线越过步步紧的狼群,与瘫倒在地的丈夫的目光撞在了一起。他的脸上满是血污,眼神涣散,但在那涣散的深处,苏晚清晰地看到了与自己脑海中一模一样的决绝与痛楚。没有言语,甚至没有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仅仅是通过那短暂到不足一瞬的眼神交汇,他们读懂了彼此灵魂深处最痛苦、也是最坚定的抉择——分开逃!各自带着一个孩子,向不同的方向跑!能活一个是一个!

“澄儿!”苏晚不知从哪里涌出的力气,忍着左臂毒发和法术反噬带来的双重剧痛,猛地翻身,几乎是爬着扑向了帐篷角落。她的动作因为痛苦而扭曲,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和决绝。她一把抓住正抱着草蝴蝶、哭得几乎窒息的小儿子林澄,用还能活动的右臂,死死地将他冰冷颤抖的小身子搂进怀里,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另一边,林岳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他用尽最后残存的气力,用右臂肘部支撑着地面,拖着完全无法动弹的左腿,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向着帐篷的方向挪动。每移动一寸,身下都拖出一道刺目的血痕。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大儿子林砚,盯着他手中那块染血的刀鞘碎片。

“砚…儿……”他嘶哑地呼唤,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林砚看到了父亲眼中那从未有过的、混合着无尽悲痛与决然命令的眼神。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从角落里冲出,甚至没有去拉父亲伸出的手,而是用自己的小肩膀,奋力顶住父亲沉重的臂膀,试图帮助他站起来。

林岳借着儿子这微弱的力量,右腿猛地蹬地,发出一声压抑着极端痛苦的闷哼,竟然真的晃晃悠悠地、半拖半抱着站了起来。他一把抓过落在身旁的合金长刀,当作拐杖死死拄着,另一条手臂,则如同铁箍般,紧紧圈住了大儿子林砚瘦小的身体。林砚手中的刀鞘碎片,硌在父子俩紧贴的膛之间,冰冷而坚硬。

苏晚也抱着林澄站了起来,她的身体摇摇欲坠,左臂无力地垂着,乌黑的毒痕已经蔓延过了手肘。她最后深深地看了林岳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千言万语,有刻骨的爱恋,有锥心的不舍,有托付一切的决绝,也有……永别的哀恸。

林岳也回望着她,赤红的眼睛里,血与水光混杂在一起,他极其轻微、却用尽全部力气地点了一下头。

走!

下一刻,苏晚猛地转身,抱着哭喊的林澄,用尽生命最后的力量,向着营地左侧那片陡峭的、布满乱石和茂密灌木的山坡,踉跄着冲了过去!她的身影在黑暗中显得那么单薄,那么无助,却又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悲壮。

几乎在同一瞬间,林岳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拄着长刀,抱着怀里的林砚,拖着那条废腿,向着与苏晚相反的、营地右侧那片深邃的、地形更为复杂的原始森林,艰难而决绝地挪动而去!每迈出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色的脚印。

这突如其来的分头逃窜,显然出乎了狼首兽的预料。它愣了一下,暗红的瞳孔里闪过一丝被猎物挑衅的恼怒。它低吼着,迅速判断着形势。

那个女人中毒已深,跑不远,还带着一个累赘。那个男人虽然强悍,但身负重伤,血流不止,同样是强弩之末。

它仰头发出一连串短促而尖锐的嚎叫,如同下达着分兵追击的命令。

狼群立刻动起来,大部分毒刺狼,包括狼首兽自己,带着七八只手下,如同离弦之箭,朝着林岳和林砚逃离的方向追去!在它简单的思维里,那个重伤却依旧散发着危险气息的雄性,以及他怀中那个眼神倔强的幼崽,是必须优先清除的威胁。

而另外四五只毒刺狼,则奉命朝着苏晚和林澄消失的那片陡峭山坡追了过去。

原本被死亡笼罩的营地,瞬间空荡下来,只留下满地狼藉、凝固的鲜血和散落的杂物,见证着刚才那场惨烈的厮,以及一个家庭在绝境中,被迫做出的、最残酷的分离。

寂静,重新笼罩下来。

但这寂静,比之前的喧嚣更令人窒息。

它预示着两场各自亡命的奔逃,和两个未知的、充满血色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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