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的清晨，阳光刺破连的阴云，洒在北京城的琉璃瓦上，却化不开官场里凝了许久的冰。
乾清宫西暖阁，李哲放下最后一本奏章，揉了揉眉心。案上堆着的三摞文书矮下去不少——陕西孙传庭的捷报、河南灾民的安置条陈、辽东边镇的冬饷核算。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坤舆万国全图》前，手指从北京缓缓向西，掠过山西。
晋王。
这两个字像两刺，扎在王朝的肋间。
“王承恩。”
“奴婢在。”
“温体仁到哪了？”
“回皇爷，昨夜收到六百里加急，温阁老已至太原。但…”王承恩顿了顿，“晋王称病不见，只派长史出来周旋，话里话外，说三十万两银子太多，五万石粮更是一时凑不齐。”
李哲冷笑：“称病？他是想拖，拖到朝中有人替他说话。”
话音刚落，外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司礼监秉笔太监曹化淳匆匆进来，面色凝重：“皇上，兵部急报——山西都指挥使司三卫兵马，昨突然移防，往太原方向靠了二十里。”
暖阁里骤然一静。
王承恩倒吸一口凉气：“晋王他…真想…”
“不是真想反。”李哲走回御案后，坐下，手指轻敲桌面，“是摆姿态，告诉朕：急了，他也有筹码。”
“那咱们…”
“宣张凤翼、侯恂、唐世济，还有…”李哲顿了顿，“把宋应星也叫来。”
半个时辰后，几人齐聚暖阁。
兵部尚书张凤翼最先开口：“皇上，晋王此举实属大逆！臣请调宣府、大同兵马入晋，震慑宵小！”
“然后呢？”户部尚书侯恂皱眉，“大军一动，费千金。且若真打起来，山西今年五十万石粮赋、八十万两税银全泡汤，九边军饷立时就要断。”
“难道就任由藩王拥兵自重？”都察院左都御史唐世济激动道，“此例一开，天下藩王皆效仿，朝廷威严何在？！”
争论声中，宋应星默默站在最末。他官阶最低，又是破格提拔，在这种场合本没有说话的份。
李哲抬手止住众人，看向宋应星：“宋先生，你说说。”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宋应星深吸一口气，躬身道：“臣不懂军国大事。但臣知道，天工院第二台水力纺机昨试成，产纱一百三十斤，可供六十台织机之用。若十台齐备，月产棉布可达三千匹。这些布若运往蒙古、朝鲜，可换回战马、人参，折算银两…不下万两。”
他顿了顿，继续道：“晋王所求，无非利字。若朝廷有比他给得更多的利，他手下那些人，还会铁了心跟他吗？”
张凤翼皱眉：“宋员外郎的意思是…收买？”
“是釜底抽薪。”宋应星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晋王能笼络人心，靠的是钱粮。若朝廷有一条新财路，能让山西的商贾、匠户、甚至王府属官都有利可图，谁还愿意跟着一个可能掉脑袋的王爷？”
暖阁里安静下来。
李哲眼睛亮了：“细说。”
“臣查阅过晋王产业。”宋应星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这是他来之前特意准备的，“王府在山西有煤窑十二座、铁场五处、绸缎庄二十三家，年入不下五十万两。但这些产业，多赖王府权势垄断，底下做事的人，分润有限。”
他翻开册子：“若朝廷在山西设‘工商司’，凡遵纪守法、依法纳税之商户，皆可参与官营采购。比如天工院需煤，不从王府煤窑买，而从依法纳税的民窑买。需铁，不从王府铁场买，而从民营造铁坊买。价格公道，现银结算。”
侯恂若有所思：“这…倒是可行。但晋王势力盘错节，那些民窑民坊，敢接朝廷的生意？”
“所以需要兵。”李哲接过话头，“但不是大军压境，是精兵驻要地。”他看向张凤翼，“调宣府副总兵王朴，率三千精锐，移防雁门关。不进城，不扰民，只驻扎。告诉山西各州县：朝廷在，公道就在。”
张凤翼迟疑：“三千人…够吗？”
“不是去打仗，是去撑腰。”李哲站起身，“同时，传旨山西布政使司：即起，清丈全省田亩，重定税赋。凡主动申报、依法纳税之田主，税额减一成。凡隐匿田亩、偷逃税赋者…”他顿了顿，“一经查实，田地充公，转租给无地佃农耕种，租子只收三成。”
唐世济一惊：“皇上，清丈田亩…这可是动本啊！山西豪强必反！”
“那就让他们反。”李哲声音冷了下来，“看看是他们的家丁护院硬，还是朝廷的刀枪硬。看看是佃农愿意给他们交五成租子，还是愿意给朝廷交三成。”
他走回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山西的位置：“晋王敢调兵，就是料定朕不敢动他，怕激起藩王之乱。那朕就告诉他——朕动的不是他一个，是全天下的豪强、藩王、既得利益者！要乱，就一起乱！看谁先撑不住！”
这话掷地有声，暖阁里鸦雀无声。
许久，侯恂才艰难道：“皇上…若真如此，恐怕朝中…”
“朝中会有人反对，朕知道。”李哲转身，“所以需要一件事，把他们的嘴堵上。”
他看向宋应星：“天工院十台纺机，什么时候能全转起来？”
“若物料充足，工匠够用，月底可成。”
“好。”李哲从案上抽出一份空白圣旨，亲自提笔，“朕加你为工部右侍郎，仍领天工院事。授你临机专断之权，山西工商司由你暂管。所需银两，从内帑先拨五万两。”
宋应星扑通跪倒：“臣…官卑职小，恐难当此任！”
“朕说你能，你就能。”李哲将圣旨递给他，“记住，你去山西，不是去吵架的，是去做生意的。让山西人看到，跟着朝廷，比跟着晋王有钱赚。这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
“臣…领旨。”
众人退下后，李哲独自站在窗前。
王承恩小声问：“皇爷，宋应星一介书生，去山西那虎狼之地，能行吗？”
“书生？”李哲笑了笑，“王承恩，你见过哪个书生能把水车、齿轮、纺机玩得那么明白？他能让铁听话，就能让人听话。”
他望向西山方向：“再说了，咱们不是还给了三千精兵吗？王朴是孙传庭带出来的，知道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