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后，二月二龙抬头。
宋应星的车队出了北京城。二十辆大车，载着五万两现银、天工院的工匠、还有一箱箱图纸和模型。队伍前后各有五百京营骑兵护卫，领兵的正是宣府副总兵王朴——一个三十多岁、面庞黝黑的汉子，话不多，眼神锐利得像鹰。
进入山西地界，景象与京畿截然不同。路旁的田地大多荒芜，偶尔见到耕作的农夫，也都面黄肌瘦。村落残破，土墙斑驳，只有那些高门大院的庄堡，围墙坚固，门楼巍峨。
“宋大人，”王朴打马靠近马车，“前面就是平定州。知州是晋王姻亲，咱们是绕过去，还是…”
“进城。”宋应星掀开车帘，“不但要进，还要大张旗鼓地进。”
平定州城门口，知州刘文焕早已得了消息，带着三班衙役等候。见车队到来，他皮笑肉不笑地拱手：“宋侍郎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
“刘知州客气。”宋应星下车还礼，“本官奉旨办差，要在贵宝地耽搁几。”
“哦？不知宋侍郎所办何差？”
“两件事。”宋应星伸出两手指，“第一，朝廷要在山西采购煤、铁、棉、布，价格从优，现银结算。第二，清丈田亩，重定税赋。”
刘文焕脸色一变：“这…采购之事好说，清丈田亩…可否容下官请示晋王…”
“不必了。”宋应星打断他，“圣旨在此，刘知州要抗旨吗？”
话音未落，王朴一挥手，三百骑兵齐刷刷下马，甲胄铿锵。城头守军见状，纷纷握紧了兵器。
气氛骤然紧张。
宋应星却笑了，从车上搬下一个木箱，打开，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
“刘知州，不如先谈生意？朝廷要煤，市价每石三钱，我出四钱。要生铁，市价每斤五分，我出六分。要棉花…”
他每报一个价，刘文焕的眼皮就跳一下。
这些价格，比晋王府的收购价高出两成不止。
围观的百姓、商贾渐渐聚拢，听到报价，开始窃窃私语。
“四钱一石煤？当真？”
“现银结算？不是打白条？”
宋应星提高声音：“不但现银结算，凡与朝廷交易满千两者，工商司可为其作保，向钱庄低息借贷，扩大经营。若有新技术、新工艺，工商司还有赏银！”
人群动起来。
一个胆大的煤窑主挤出人群：“大人…小民在城外有座小窑，月产煤五百石，朝廷…真要？”
“真要。”宋应星示意随从，“取一百两定金来。这是预付的，煤到了，再付余款。”
白花花的银子递过去，煤窑主手都抖了。他咬牙道：“小民…愿卖给朝廷！”
有人开了头，立刻又有人跟上：
“小民有铁坊！”
“小民有布庄！”
刘文焕脸色铁青，却不敢阻拦——那些骑兵正虎视眈眈，王朴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当天下午，平定州衙门口搭起了长桌。工商司的吏员登记造册，发放采购契约。到傍晚时分，已签下煤八千石、生铁五万斤、棉布三千匹的订单，预付银子两千两。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
第二天，车队离开平定州时，后面跟了十几辆民间的车——都是得了定金，急着去备货的商户。
王朴骑马跟在宋应星车旁，低声道：“宋大人，这法子…真管用。昨天夜里，有三拨人想摸进咱们驻地，都被我的人拦下了。看打扮，像是王府的。”
“狗急跳墙了。”宋应星平静道，“继续走，下一站，太原府。”
—
太原，晋王府。
朱求桂——当代晋王，五十多岁，胖得像尊佛，但眼睛里没有一丝佛性。他坐在虎皮椅上，听着长史禀报，脸色越来越难看。
“…那宋应星一路走，一路撒钱。平定、寿阳、榆次，三州十二县的商户，都快被他收买完了。咱们的煤窑、铁场，这个月订单少了三成。”
“废物！”晋王摔了茶盏，“刘文焕是什么吃的？就让他这么胡来？！”
“王爷息怒。”一个幕僚低声道，“那宋应星有圣旨，有兵马，硬拦不住。况且他给的价格确实高，那些贱民见钱眼开…”
“那就让他们有命拿，没命花！”晋王眼中闪过狠色，“去，找几个亡命徒，在半路…”
“王爷不可！”长史急忙劝阻，“那宋应星身边有三千精兵，领头的是王朴，孙传庭的旧部，狠角色。且他每到一个地方，就先发银子，百姓都看着他。若此时出事，天下人都会说是王爷的。”
晋王喘着粗气：“那你说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他把山西挖空？”
幕僚沉吟片刻：“王爷，他宋应星能收买商户，咱们也能。他出四钱一石煤，咱们出五钱！他现银结算，咱们也现银！拼财力，他区区五万两，能跟王府比？”
晋王眼睛一亮：“对！就这么办！去，开库房，调银子！他要收什么，咱们就抢什么！价格压死他！”
命令传下，晋王府的银车也出动了。
接下来的几天，山西出现奇景：朝廷和王府，竞相收购煤铁棉布，价格节节攀升。煤从四钱涨到六钱，生铁从六分涨到八分，棉布更是一天一个价。
商户们乐开了花，但心里也打鼓——这架势，不太对。
二月十五，宋应星抵达太原府城外，却不进城，在汾河边扎营。
当晚，王朴带人擒获五个试图纵火的歹徒，一审，果然是王府派来的。
“宋大人，要不要…”王朴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宋应星摇头，“把人捆了，明天一早，送到太原府衙门口，让全城人都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