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五个被捆成粽子的歹徒丢在府衙前,身上还挂着牌子:“晋王府遣,纵火未遂”。围观者里三层外三层,指指点点。
太原知府匆匆出来,看到这场面,脸都绿了。
“知府大人,”宋应星拱手,“本官奉旨办差,却连遭袭击。请问,这太原府,还是大明的天下吗?”
知府汗如雨下:“这…这一定是误会…”
“是不是误会,审了就知道。”宋应星淡淡道,“不过本官今天来,不是问罪的,是来做生意的。”
他让人抬出十口箱子,一一打开。
不是银子。
是图纸,是模型,是各种新式工具:改良的犁、省力的水车、纺纱的机器…
“朝廷要在太原设‘工匠学堂’,凡山西匠户,皆可报名。学成者,授‘匠师’衔,月俸五两。若有发明创造,另有重赏。”
他拿起一个齿轮模型:“比如这齿轮,天工院悬赏:谁能以更低成本、更高精度铸造,赏银千两。”
人群炸了。
匠户在大明是贱籍,世代为奴。月俸五两?那是县太爷的师爷才有的待遇!
“大人…此话当真?”一个老铁匠颤声问。
“圣旨在此,岂能儿戏?”宋应星朗声道,“不但如此,学成的匠师,可工商司所属工坊,按技艺高低分红。做得好,一年挣个几百两,不在话下。”
这话比单纯的收购更致命。
收购只是一锤子买卖,而这“工匠学堂”“匠师”,是要把山西的工匠人才,连拔起。
消息传到晋王府,朱求桂终于坐不住了。
“王爷,”长史急道,“咱们府上的工匠,今天走了三成,都说要去报名…”
“反了!都反了!”晋王暴跳如雷,“去!把宋应星给我‘请’来!本王亲自跟他谈!”
—
黄昏时分,宋应星只带了两名随从,进了晋王府。
王府森严,甲士林立,刀枪映着残阳,泛着冷光。
晋王坐在大殿上,两侧站满了王府属官、护卫,气氛压抑。
“宋侍郎好手段。”朱求桂冷冷道,“短短半月,把我山西搅得天翻地覆。”
“下官奉旨办事,王爷言重了。”宋应星不卑不亢。
“奉旨?皇上是要死本王吗?”晋王拍案,“三十万两银子,五万石粮,本王认了!但你在山西这么搞,是要断本王的!”
宋应星抬眼:“下官愚钝,不知王爷的‘’是什么?是那些被您压价收购的商户?是那些世代为奴的匠户?还是那些交五成租子的佃农?”
他上前一步:“王爷,下官出京前,皇上说过一句话:大明的,是百姓。百姓活不下去了,王爷的,也就烂了。”
“放肆!”一个护卫拔刀。
王朴带来的三百精兵就在府外,听到动静,立刻结阵,弓弩上弦。
剑拔弩张。
宋应星却笑了:“王爷,下官今来,不是来吵架的,是来送一份礼。”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契约:“朝廷想在山西建一座‘晋阳工坊’,专产新式农具、织机。需地五百亩,工匠千人,股本十万两。王爷若愿意,可以王府产业,占三成。工坊年利,按股分红。”
晋王一愣。
“据下官估算,”宋应星继续道,“工坊若成,第一年可获利五万两,三年后可达二十万两。且工匠薪水、原料采购,皆在山西,带动的是整个山西的生意。王爷坐着收钱,岂不比现在这样,劳心劳力,还得罪皇上,来得舒坦?”
大殿里安静了。
属官们交换眼神,有人心动——三成股,一年就是几万两,还是净钱。
晋王死死盯着宋应星:“你…不是来查本王的?”
“皇上要的是山西安定,百姓富足。”宋应星收起契约,“至于银子是谁赚的,只要合法纳税,皇上乐见其成。”
这是台阶。
朱求桂沉默了许久,终于,挥挥手,让护卫退下。
“宋侍郎,”他语气缓和了些,“坐,详谈。”
烛光亮起时,谈判开始了。
宋应星给出条件:晋王交出强占的民田、补齐历年偷逃的税赋、解散超额护卫,朝廷则准许王府以合法产业工商司,并保其子孙袭爵。
硬的一手是三千精兵和清丈田亩,软的一手是分红和保住爵位。
软硬兼施。
三更时分,契约达成。
晋王签字用印时,手在抖。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晋王府再也无法像过去那样,在山西一手遮天了。
但他也拿到了实实在在的东西:一条合法的财路,和朝廷的承诺。
走出王府时,已是凌晨。
王朴迎上来:“大人,没事吧?”
“没事。”宋应星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回营,给皇上写奏报。”
“怎么写?”
“就写:晋王深明大义,自愿捐银三十万两、粮五万石,并献地五百亩以建工坊。山西工商司已立,商户归心,匠户踊跃,百姓称颂。”
王朴笑了:“大人这字眼…用得妙。”
不是“罚”,是“捐”。不是“夺”,是“献”。面子给足,里子拿到。
这就是政治。
—
十天后,奏报送到北京。
乾清宫里,李哲看完,笑了。
“温先生,你看看。”
温体仁接过,细读一遍,长叹一声:“皇上,宋应星…大才。釜底抽薪,软硬兼施,既收了钱粮,又稳了山西,还…给了晋王体面。”
“不止。”李哲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山西往南,划过河南、湖广,“山西这个口子一开,其他藩王、豪强,就知道该怎么选了。要么学晋王,乖乖,有钱赚。要么…等着被清丈田亩,被工商司挤垮。”
他转身,眼中光芒灼灼:“传旨:山西模式,推行全国。各省设工商司,清丈田亩,鼓励工商。告诉天下人——跟着朝廷走,有肉吃。跟朝廷作对…”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白。
王承恩低声道:“皇爷,朝中那些清流,恐怕又要上疏了…”
“让他们上。”李哲摆摆手,“等工商司的银子进了国库,等百姓的子好过了,他们那些道德文章,就没人听了。”
他望向窗外,春光正好。
山西的冰,破了。
大明的改革,终于迈出了最坚实的一步。
而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