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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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夜之眼》

第一卷:无声的来访者

第四章 触摸的开始

第四天早晨,苏琳在客厅地板上醒来。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最后看到林哲靠在墙边,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锐利的光刃,切割着室内的昏暗。

她坐起身,浑身酸痛,仿佛经历了一场马拉松而不是一夜的静止对峙。她看向林哲,他仍然在原来的位置,闭着眼睛,但膛在均匀起伏,还活着。苏琳松了口气,然后注意到林哲的手腕上有些异常。

她轻轻走近,蹲下身细看。在晨光中,林哲的手腕和手臂上布满了细小的淤青,形状像是手指印,但比人类手指更细长,关节位置也异常。有些淤青是暗紫色的,显然是新鲜的;有些则是黄绿色的,看起来像是几天前的旧伤。

“它们昨晚碰你了?”苏琳轻声问。

林哲睁开眼睛,眼神疲惫但清醒:“它们一直在碰我。这是代价的一部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增加你的恐惧?”林哲坐直身体,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发出咔哒的轻响,“第四天,触摸阶段。从今天开始,它们会尝试真正的物理接触。昨晚只是预热。”

“你的手……”

“没事,不疼。”林哲拉起袖子,遮盖住淤青,“至少现在不疼。但我们需要谈谈今天的事。白天你不会安全,尤其是在经历了昨晚之后。”

苏琳想起昨天在公司看到的那些异常:咖啡机倒影的不同步,会议室投影仪光束中的阴影,张薇身后窗户玻璃上的黑色轮廓。

“它们白天也会出现?”

“会,而且会更频繁,”林哲站起身,走向厨房,“你触发了某种‘升级’。一旦你获得帮助,游戏难度就会提高。这是它们保持公平的方式——如果你不遵守孤立规则,它们就不遵守只在夜间活动的规则。”

他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面包,开始做早餐。动作熟练,仿佛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早晨,而不是恐怖游戏第四天的开始。

“我们需要计划,”林哲说,背对着她,“你今天不能去上班,那太危险了。公司里反光面太多,人太多,变量太多。你需要请假,然后我们开始训练。”

“训练什么?”

“控制你的视觉,控制你的恐惧,学会在接触中生存。”林哲转过身,手里拿着平底锅,“最重要的是,你需要明白一个道理:触摸是双向的。”

苏琳没听懂:“什么意思?”

“它们能触摸你,你也能触摸它们,”林哲说,眼神变得锐利,“这不是比喻。当你感觉到它们的接触时,那不只是它们在影响你,也是你与它们建立连接。这个连接可以被利用。”

“怎么利用?”

“吃完早餐我演示给你看。”

早餐是简单的煎蛋和吐司,但苏琳几乎尝不出味道。她的思绪在昨晚的经历、林哲手臂上的淤青、即将到来的第四夜之间跳跃。她强迫自己吃下食物,知道需要体力。

饭后,林哲带她来到客厅中央,拉开一块地板上的地毯,露出下面的木地板。

“坐。”他示意。

苏琳盘腿坐下,林哲坐在她对面,距离大约一米。

“闭上眼睛,”他说,“但不是完全闭上。保持眼皮微微睁开,只留一条缝,让一点光进入,但不要形成清晰的图像。”

苏琳照做。世界变成一片模糊的色块和光斑。

“现在,我要触碰你的手,”林哲说,“当我碰你时,我需要你专注于那个感觉,但不要解读它。不要想‘这是林哲的手’,不要想‘这是温暖还是寒冷’。只是感受那个接触本身,作为一个纯粹的感觉。”

苏琳感到林哲的手轻轻覆盖在她的手背上。温暖,燥,略带粗糙。

“描述你感觉到的,但不要用形容词,”林哲说,“不要说是温暖还是冰冷,不要说是粗糙还是光滑。只描述物理属性:面积,压力,位置,变化。”

苏琳尝试着:“一个平面,覆盖在手背的凸起部分。压力均匀,中等强度。位置固定。温度……抱歉,我说了温度。”

“没关系,继续,”林哲鼓励道,“重要的是训练你的感知方式。它们不会以正常的方式接触你,不会以你熟悉的温度和质感。如果你用常规的感知模式去解读,你会感到恐惧,因为那些感觉是‘错误’的。但如果你只是记录数据,不赋予意义,恐惧就无法生。”

他移开手:“现在,换你碰我。用你的指尖,轻轻触碰我的手臂。然后描述,但记住,只描述数据。”

苏琳伸出食指,轻轻触碰林哲的手臂。她能感觉到皮肤的温度,肌肉的纹理,以及皮肤下那些淤青造成的微妙不平整。

“一个凸起表面,”她说,“不规则,有多个高点。温度略高于环境温度。弹性中等,可轻微下压。”

“很好,”林哲说,“现在,想象那个感觉是陌生的,是‘错误’的。想象它是冰冷的,但又不完全是冰冷,而是一种你从未体验过的温度缺失。你会有什么反应?”

苏琳想象了一下,一股寒意爬上脊椎:“我会想缩回手。”

“对,这是本能反应,”林哲点头,“但本能会让你死亡。第四夜开始,你需要对抗本能。当它们触摸你时,你不能退缩,不能反应。你必须接受那个接触,观察它,但不解读它。这是唯一的防御。”

“如果它们伤害我呢?如果它们不只是触摸,而是攻击?”

“物理伤害是可能的,但很少见,”林哲说,“它们的目的是恐惧,不是肉体伤害。严重的身体伤害会缩短游戏,减少它们能获得的恐惧能量。但轻微的伤害,足以引起恐惧的伤害,是常见的。”

他卷起袖子,露出那些淤青:“这些是警告,是提醒,是‘我们可以碰你’的证明。但它们没有折断我的骨头,没有造成永久伤害。它们很克制,因为它们想要更长的游戏时间。”

苏琳看着那些淤青,想象着无形的手指在皮肤上留下印记的感觉,胃部一阵翻涌。

“今天一整天,我们需要练习,”林哲说,“你需要适应‘错误’的触感。我会模拟各种接触,你需要练习不反应,只观察。”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苏琳经历了最奇怪的训练。林哲用各种物品触碰她的皮肤:冰袋,温热的毛巾,粗糙的砂纸,光滑的丝绸,甚至是一些她不知道是什么的奇怪材质。每次接触,她都需要描述但不解读,需要感受但不反应。

最困难的部分是当林哲戴上特制的手套,模拟那些“错误”的触感。手套似乎内置了某种设备,能产生奇怪的振动频率和温度变化。当那些手套触碰她的手臂时,苏琳感到一种深层的厌恶,一种本能的排斥,仿佛她的身体在尖叫“这不是人类,这不是正常,这是错误”。

“不要抗拒,”林哲的声音平静而坚定,“观察它。这个感觉由什么组成?振动的频率是多少?温度变化模式是什么?是局部变化还是辐射状扩散?”

苏琳强迫自己专注于分析,而不是感受。她注意到那振动大约是每秒10-12次,不均匀,有微小的波动。温度不是单纯的冷,而是先冷后热,在皮肤表层和深层之间形成温差,造成一种“内部寒冷,表面温暖”的错觉。

“很好,”林哲移开手套,“你开始掌握了。今晚,当它们触碰你时,你就这样做。分析,不要感受。记录,不要反应。”

中午,他们点了外卖。吃饭时,苏琳的手机响了,是公司打来的。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张薇,犹豫着要不要接。

“接,”林哲说,“但要小心。不要透露你的位置,不要提到我,也不要表现出异常。如果她问起,就说你生病了,需要休息几天。”

苏琳深吸一口气,接通电话:“喂,张总。”

“苏琳,你还好吗?今天没来上班,也没请假。”张薇的声音里有关切,也有一丝职业性的不悦。

“对不起,我早上起来发烧了,头晕得厉害,本想打电话请假的,结果又睡过去了。”苏琳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虚弱但正常。

“去看医生了吗?”

“还没,我想先观察一下,如果下午还不退烧就去医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苏琳,我知道最近压力大,如果你需要休息,可以请假。但我们需要沟通,不能这样突然消失。”

“我知道,对不起,是我的错。”

“好吧,好好休息。如果需要帮助,告诉我。”张薇停顿了一下,“另外,有件事我想问你。昨天下午,在你离开我办公室后,我注意到窗户玻璃上有些奇怪的痕迹,像是手印,但形状很奇怪。你知道是什么吗?”

苏琳的心脏猛地一跳。张薇看到了。那些东西在张薇的窗户上留下了痕迹。

“我……我不知道,”苏琳努力保持声音平稳,“可能是清洁工留下的?或者是什么反光?”

“可能吧,”张薇说,但声音里有一丝不确定,“很奇怪,我今天早上来的时候,那些痕迹又消失了。算了,不重要。你好好休息,尽快好起来。”

电话挂断。苏琳放下手机,手在微微颤抖。

“她看到了,”她对林哲说,“窗户上的手印。”

林哲的表情严肃起来:“这不好。一旦普通人开始注意到异常,事情会变得复杂。那些痕迹通常只会对‘玩家’可见,但如果普通人被间接卷入,他们可能会开始看到碎片。”

“会怎么样?”

“如果她持续看到,她可能会被吸引进游戏的边缘,”林哲说,“不一定成为玩家,但会成为观察者,成为游戏环境的一部分。这很危险,对她,也对你。”

“为什么对我?”

“因为她与你有联系,她在关注你。这种关注可以成为它们接近你的通道。”林哲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我们需要采取措施。但规则说,如果你明确寻求帮助,帮助者会先死。而如果你不寻求帮助,但别人因为与你的关联而被卷入……”

“她会因为我而陷入危险,”苏琳说,感到一阵内疚,“我该怎么办?”

林哲思考了一会儿:“你需要切断与她的联系,至少暂时。发消息告诉她你需要专心休养,接下来几天不会看工作消息,让她有事联系其他人。创造一个合理的距离。”

“但如果她已经被卷入,切断联系还有用吗?”

“不一定,但可以降低风险。”林哲停下脚步,“听着,苏琳,这是一个残酷的事实:在这场游戏中,与他人的连接是弱点。每个你关心的人,每个关心你的人,都可能成为目标,成为通道,成为筹码。这就是为什么规则强调孤立——不是它们需要你孤立,而是孤立能保护他人。”

苏琳想起林哲的妹妹,那个因为帮助他而“成为它们一部分”的女孩。她理解了林哲眼中的痛苦,理解了那种“我活下来了,但代价是别人”的沉重。

“我明白了,”她说,声音低沉,“我会发消息。”

她给张薇发了一条长消息,解释自己需要完全休息,接下来几天会离线,工作已交接给同事。消息措辞礼貌但坚定,创造了一个明确的边界。

发送后,她感到一种奇怪的失落,仿佛在主动切断与正常世界的最后连接。

下午的训练继续。林哲加大了难度,他开始在苏琳不注意的时候触碰她,模拟突袭式的接触。苏琳的反应有所改善,但仍然不够快,不够冷静。

“恐惧是本能,克服本能需要时间,”林哲说,没有责备,“但你没有太多时间。今晚,它们会真的触碰你。如果你反应过度,如果你表现出强烈的恐惧,它们会知道这是有效的,会加大力度。”

“如果我完全不反应呢?”

“那它们会尝试其他方式,直到找到你的弱点。”林哲看着她,“每个人都有弱点,苏琳。有些恐惧是深层的,甚至自己都不知道。它们会找到它,然后利用它。”

下午4点,林哲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变得凝重。

“我需要出去一趟,”他说,“一小时内回来。你留在这里,不要开门,不要看窗户,不要接任何电话。如果有什么异常,打我电话。”

“出什么事了?”

“我的一个传感器被触发了,”林哲简短地说,“在我以前的住处附近。可能没什么,但我需要去看看。”

“你的传感器?”

“我在这座城市的多个地方设置了监测设备,”林哲一边穿外套一边解释,“记录异常活动,追踪模式。如果那个传感器被触发,意味着那些东西在那些地方活动,可能在寻找什么,或者在准备什么。”

“可能有危险吗?”

“总是有危险,”林哲说,但他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但这是我的专长。记住,待在这里,练习。我很快回来。”

他离开了,留下苏琳一个人在公寓里。突然的安静让她感到不安。她坐在客厅中央,闭上眼睛,练习呼吸,练习感知而不解读。

但孤独让恐惧更容易滋生。她开始注意到房间里的每一个细微声音:水管里的流水声,楼下邻居的电视声,远处警笛的呼啸。每个声音都显得可疑,都可能是前兆。

半小时后,她的手机震动。不是来电,而是一条短信,来自未知号码:

“独自一人不好。孤独会放大恐惧。我们来陪你。”

苏琳的心跳加速。她环顾四周,房间空无一人,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回来了。她看向被遮盖的镜子,那些布静静地挂着,没有异常。看向窗户,窗帘拉着,没有缝隙。

但感觉越来越强烈。

她站起身,走向厨房,想倒杯水。在水槽边,她打开水龙头,水流的声音掩盖了其他声音。但当她关掉水龙头时,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呼吸声。

缓慢,深沉,就在她身后。

苏琳僵住了,不敢转身。她知道身后什么都没有,至少用正常的视角看什么都没有。但那个呼吸声清晰可辨,就在她背后不到一米的地方。

“观察,不要反应,”她对自己低声说,重复林哲的话,“描述,不要解读。”

她专注于那个呼吸声。频率:大约每分钟6次,很慢,比正常呼吸慢。深度:均匀,每次吸气持续约5秒,呼气持续约7秒。声音特征:略带湿滑感,像是通过湿润的管道呼吸。

不,这不是人类的呼吸。人类的呼吸不会有这种湿滑的回声。

恐惧开始蔓延,但苏琳强迫自己继续分析。她注意到呼吸声中有微小的变化,每次呼气的最后,有一个几乎听不到的嘶嘶声,像是漏气,又像是低语。

她在脑海中描绘那个声音的来源:一个肺状的器官,但结构不同,有额外的腔室,有湿润的内壁。一个非人类的呼吸系统。

这个想法本身应该很恐怖,但通过分析,通过客观的描述,恐惧被转化了,变成了好奇,变成了数据收集。

呼吸声持续了大约两分钟,然后开始减弱,仿佛声源在远离。不是物理上的远离,而是在感知上的淡化,像是收音机信号逐渐消失。

最后,完全安静了。

苏琳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全身是汗。但她做到了,她没有惊慌,没有逃跑,她观察了,记录了。

这是一次小胜利,但胜利就是胜利。

几分钟后,林哲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小装置,表情严肃。

“你遇到了什么?”他一进门就问,显然感觉到了什么。

苏琳描述了呼吸声的经历。林哲听着,表情从严肃转为惊讶,然后是赞许。

“你做得很好,”他说,“非常好。你不仅没有反应过度,你还主动分析了。这是生存的关键。”

“那个呼吸声是什么?”

“可能是侦察,可能是测试,”林哲说,“它们知道你一个人,想看看你的反应。你通过了测试。”

“你那边呢?传感器发现了什么?”

林哲将那个黑色装置放在桌上:“被触发了,但不是因为异常活动。是被物理破坏的。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故意摧毁了它。”

“什么意思?”

“这意味着有人知道我在监测,不想让我继续监测。”林哲的眼神变得锐利,“不是它们,它们不会用物理破坏的方式。是人类,或者曾经是人类的东西。”

苏琳感到一阵寒意:“曾经是人类?”

“在这座城市里,有一些人活过了游戏,但付出了不同的代价,”林哲缓缓说,“有些人像我,学会了共存,继续生活。但有些人……迷失了。他们成为了游戏的仆人,成为了‘守门人’,帮助游戏进行,交换某种形式的‘安全’。”

“他们会做什么?”

“很多事:清除证据,误导调查,有时甚至帮助游戏选择新玩家。”林哲看着苏琳,“我怀疑你的被选不是完全随机的。有人可能促成了这件事。”

“为什么?谁会这么做?”

“动机各不相同:有些人相信这是在服务更大的目的;有些人被威胁;有些人只是享受他人的痛苦。”林哲叹了口气,“这座城市的地下有一个你无法想象的网络,苏琳。游戏不是孤立事件,它是一个系统,一个生态。而我们现在可能引起了这个系统其他部分的注意。”

夜幕降临,第四夜即将开始。林哲检查了所有设备,更换了电池,调整了声音发生器的频率。他还从包里拿出一些新的东西:几瓶喷雾,一些粉末,还有一个小型的电磁场发生器。

“今晚会不同,”他说,“接触阶段,它们会尝试实体化。实体化需要能量,会创造可检测的信号。这些设备可以扰那个过程。”

“实体化是什么意思?它们会有真正的身体?”

“暂时的,不完全的,”林哲解释,“像昨晚的影子,但更凝聚,更‘真实’。它们可以短暂地拥有质量,拥有触感。这就是为什么会有触摸。”

晚上9点,苏琳开始感到那种熟悉的紧绷感,仿佛空气本身在等待。林哲注意到了她的变化。

“你的感知在提高,”他说,“你能感觉到它们的接近,在它们显现之前。这是好事,给你预警。但也是坏事,因为你的敏感性在增加,你更容易被影响。”

“我怎么控制?”

“不要抵抗那个感觉,但不要放大它。承认它的存在,然后放下。就像对待呼吸声一样,观察,但不反应。”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是漫长的等待。苏琳练习着林哲教她的技巧:让视线失焦,让思维放空,感知但不解读。她开始理解林哲说的“看而不见”的境界——不是看不见,而是看见了但不赋予意义。

凌晨2点,温度开始下降,但比前三夜更缓慢,更有节奏,像是故意的展示。

2点30分,声音发生器自动提高了频率。但今晚,那些嗡嗡声似乎遇到了某种阻力,变得断续,扭曲。

“它们在学习,”林哲低声说,“适应我们的扰。我们需要改变策略。”

他调整了设备的设置,换了一种频率模式。声音变得不同,更尖锐,更不规律。

3点,遮盖镜面的布开始鼓动,但不止是鼓动。布的表面出现了凸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推压,形成了手印的形状。那些手印移动,在布上留下痕迹,然后消失,又在另一个地方出现。

“不要看那些形状,”林哲说,“看布的整体,不要聚焦于局部。”

苏琳照做,但余光还是看到了那些移动的手印,那些细长的手指形状,那些不自然的关节位置。

3点15分,呼吸声回来了。不止一个,十多个,来自房间的不同方向。不同频率,不同深度,形成一个不协调的和声。

林哲打开了电磁场发生器。设备发出低沉的嗡嗡声,与声音发生器的尖锐声音形成对比。房间里的空气开始感觉“厚重”,像是充满了静电。

3点17分。

卧室的门缓缓打开,和昨晚一样。但今晚,门后不是纯粹的黑暗。

在门框内,黑暗在凝聚,在成形。一个轮廓逐渐浮现,从二维的阴影变成三维的形体。它仍然没有具体的特征,仍然是三个黑洞的脸,细长的肢体,但更实体,更有存在感。

它走出卧室,踏入客厅。它的“脚”没有声音,但苏琳能感觉到地板的轻微振动,仿佛那个形体真的有质量。

第二个轮廓从厨房方向浮现,第三个从天花板降下,第四个从墙壁中渗出。四个实体,在客厅的四角形成包围。

林哲举起强光手电筒,但光似乎无法穿透那些形体。光在它们表面被吸收,被吞噬,只留下更深沉的黑暗。

“不要用光,”林哲关掉手电筒,“它们适应了。用声音,用扰。”

他按下另一个按钮,所有设备同时发出一种复杂的声波模式,高音低音混合,形成不和谐的共鸣。那些实体停住了,似乎在“聆听”。

苏琳感觉到有东西在碰她的手臂。

不是突然的触碰,而是缓慢的,从手腕开始,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向上滑动。触感是冰冷的,但不是冰的寒冷,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温度缺失,仿佛那个触碰在吸收她皮肤的热量。

“观察,”林哲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仿佛隔着水层,“描述,不要解读。”

苏琳强迫自己专注于那个感觉。触碰的面积:大约是一只手掌,但手指更长。压力:均匀,中等。移动速度:缓慢,大约每秒移动2厘米。温度变化:局部皮肤温度下降约3度,但周围皮肤温度正常,形成鲜明的温度边界。

那个触碰从她的手臂移动到肩膀,然后停留在脖子上。冰冷的感觉环绕着她的颈部,不紧,但存在感强烈。

苏琳的呼吸开始加快,本能地想要挣脱。但她闭上眼睛,专注于分析:触碰的形状在变化,从手掌状变成环状,像是被什么东西环绕。压力没有增加,但温度继续下降。

“很好,”林哲说,他的声音也有些紧张,苏琳用余光看到他也在被触碰,多个触碰点在他身上移动,“继续观察。它们是数据,只是数据。”

但接着,触碰的性质改变了。

不再是简单的冰冷接触。苏琳开始感觉到刺痛,细微的,像是无数小针在轻轻刺入皮肤。不是真正的刺入,而是在皮肤表面的神经,制造出被刺的错觉。

“它们在测试你的痛觉反应,”林哲说,声音有些喘息,“不要给反应。痛只是信号,不是伤害。”

苏琳咬紧牙关,忍受着那些刺痛。刺痛在移动,从脖子到脸颊,到额头,到眼皮。最困难的是当刺痛接近眼睛时,本能的眨眼反射几乎无法控制。

“不要闭眼!”林哲喊道,“保持眼睛微睁!闭眼是屈服!”

苏琳强迫自己保持眼睛睁开一条缝。刺痛在眼皮上移动,那种感觉几乎无法忍受,是深层的生物性恐惧,是眼睛被威胁时的原始反应。

然后,触碰再次变化。

刺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内部触碰”。苏琳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她的皮肤下移动,不是真的在皮下,而是感觉上像是在皮下。一种蠕动的感觉,从手腕开始,沿着手臂向上,缓慢而坚定。

这是错误的,这是不可能的,这是违反一切常识的。她的理性在尖叫,她的本能要她逃跑,要她抓挠手臂,要把那个不存在的东西挖出来。

“它不在里面,”林哲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只是感觉,只是信号。你的大脑在解读错误的数据。不要相信它。”

但感觉如此真实。苏琳能“感觉”到那个东西的形状:细长,分节,像是一条虫,在她的血管旁边蠕动,向上,向上,向着肩膀,向着脖子,向着——

“停!”她尖叫出声,无法再控制。

瞬间,所有感觉消失了。冰冷的接触,刺痛,皮下蠕动的感觉,全部消失。房间恢复“正常”,那些尸体轮廓退后了一步,但仍在原地。

林哲看着她,眼神复杂:“你反应了。”

“我……我忍不住,”苏琳颤抖着说,“那个感觉……在里面……”

“我知道,”林哲的声音柔和了一些,“那是它们最有效的把戏之一。内部触碰的幻觉。没有人能完全无动于衷,因为那触及了最深层的身体完整性恐惧。”

“它们会再来吗?”

“会,而且会更强烈,”林哲说,“现在它们知道这个有效。它们会利用它。”

仿佛在证实他的话,那些尸体轮廓开始变化。它们的形状在流动,在重组,从模糊的人形变成更抽象、更生物化的形态。细长的肢体分叉,像树枝,像触手。三个黑洞的脸融合,然后分裂,形成多个小孔,每个孔中都有细小的黑色触须伸出。

它们在适应,在进化,在针对她的弱点定制形态。

苏琳感到一阵绝望。她无法对抗这个,无法对抗这种直接针对她生物本能的攻击。

“记住,”林哲说,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清晰和有力,“它们不是在你体内。那是幻觉。你的身体边界是完整的。你的皮肤是你与世界的分界线,而那条线没有被突破。相信你的理性,而不是你的感觉。”

“但感觉那么真实……”

“所有感觉都是大脑的解读,”林哲说,“痛是解读,触是解读,冷热是解读。你可以改变解读。我需要你现在做一件事:回忆一个强烈的身体感觉,一个愉快的记忆。任何感觉都可以,但必须是愉快的,真实的。”

苏琳闭上眼睛,努力回忆。她想起了小时候,夏天躺在草地上,阳光温暖,草叶轻抚皮肤的感觉。那是安全的,愉快的,真实的。

“现在,当它们再次触碰你时,不要专注于那个触碰的感觉。专注于你的记忆中的感觉。用记忆覆盖现实,用想象覆盖感知。”

“这有用吗?”

“大脑无法同时专注于两个强烈的身体感觉。如果你用记忆覆盖,现实的感觉会被削弱,会被重新解读。”林哲停顿了一下,“这是我妹妹教我的。她在被带走前,用这个方法帮助我熬过了第五夜。”

苏琳睁开眼睛,看着林哲。他的眼中有着深深的痛苦,但也有着坚定的决心。他在用他妹妹的方法帮助她,延续那个未能完成的拯救。

“我准备好了。”苏琳说,声音比想象中更坚定。

实体轮廓再次靠近。这一次,它们没有缓慢试探,而是直接攻击。多个触碰点同时出现在苏琳身上:手臂,腿,背部,脖子,脸颊。冰冷,刺痛,以及那可怕的内部蠕动感。

苏琳闭上眼睛,但不是出于恐惧。她专注于记忆:夏的阳光,草地的触感,微风的轻抚,远处孩子们的笑声。真实的记忆,强烈的感觉,愉快的体验。

她想象自己躺在草地上,而不是在这个恐怖的房间里。她想象阳光温暖皮肤,而不是那些冰冷的触碰。她想象草叶的轻抚,而不是那些的感觉。

现实的感觉开始变化。它们没有消失,但被推到了背景中,像是远处的声音,模糊而无关紧要。夏的记忆占据了前景,明亮,温暖,真实。

苏琳甚至能闻到青草的味道,能感觉到土地的温度透过衣服传来。记忆如此生动,几乎取代了现实。

她不知道这样持续了多久。时间在恐惧和记忆中失去了意义。但当她最终“回来”时,晨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

那些尸体轮廓不见了。房间空荡荡的,只有她和林哲,以及那些嗡嗡作响的设备,现在也安静下来。

林哲瘫坐在地,看起来比昨晚更糟。他的手臂和脖子上有新的淤青,颜色更深,形状更可怕。他的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但当他看向苏琳时,眼中有一丝微弱的光芒。

“你做到了,”他沙哑地说,“你通过了第四夜。而且你没有崩溃。”

苏琳低头看自己。她的手臂上有一些轻微的红色痕迹,像是被轻轻抓过,但没有淤青,没有明显的伤害。她通过了,而且代价似乎主要由林哲承担了。

“你的伤……”她走向林哲。

“不要碰我,”林哲阻止她,“至少现在不要。接触会传递……残余。等白天完全来临,等它们完全撤退。”

苏琳停住了,看着林哲艰难地呼吸,看着他眼中的痛苦。她在安全的记忆中度过了夜晚,而他却在现实的恐惧中承受了双倍的攻击。

“对不起,”她说,眼泪终于流下,“都是因为我……”

“不要道歉,”林哲闭上眼睛,“这是我选择的。而且你做得很好。你学会了关键的一课:你可以控制你的感知,即使不能控制现实。”

他挣扎着站起来,走向窗户,拉开窗帘一角。外面,天空是鱼肚白的颜色,太阳还未升起,但黑暗在撤退。

“还有三夜,”林哲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一夜比一夜难。但每过一夜,你都在变强。第四夜是门槛,你跨过来了。现在,真正的游戏才开始。”

“什么意思?”

林哲转过身,面对她。在晨光中,他的身影显得消瘦而脆弱,但他的眼神有着钢铁般的决心。

“前四夜是测试,是准备。从第五夜开始,游戏会变化。它们不再只是试图吓唬你,触碰你。它们会尝试改变你,从内部。它们会攻击你的身份,你的记忆,你的自我认知。”

他走近一步,直视苏琳的眼睛:“接下来的三夜,你需要回答一个问题:你是谁?而你需要确保,在夜晚结束时,你仍然知道答案。”

苏琳感到一阵寒意,比任何触碰都更冷。攻击她的身体是一回事,攻击她的自我是另一回事。如果她不知道自己是苏琳,那活下来还有什么意义?

“我能做到吗?”她问,声音小得像耳语。

“你必须做到,”林哲说,“而我,会尽一切可能帮助你。但现在,我们需要休息。白天是我们的时间,我们需要恢复,准备。”

他走向沙发,躺下,几乎立刻就陷入了沉睡,或是昏迷。苏琳看着他疲惫的脸,那些新旧的淤青,颤抖的呼吸。

她活过了第四夜,但代价是林哲的承受。而她知道,随着游戏继续,代价只会增加。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逐渐苏醒的城市。人们在准备上班,车辆开始增多,世界在照常运转。而在这一片正常中,她被困在一个不正常的游戏里,一个以她的恐惧为食,以她的自我为目标的游戏。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低头看,又是一条未知号码的消息:

“第四夜通过。适应速度:优秀。恐惧质量:上等。第五夜准备:身份剥离。问题:你是谁?建议:准备好答案。或者准备好失去问题。”

苏琳删除消息,关闭手机。她看向沉睡的林哲,然后看向自己手臂上那些正在消退的红色痕迹。

她是谁?

她是苏琳,二十八岁,平面设计师。她喜欢拿铁和独立电影,害怕蜘蛛和黑暗。她有姐姐,有同事,有过去,有未来。

但她真的是吗?在经历了这些夜晚之后,在目睹了那些不可能的东西之后,她还是那个苏琳吗?

晨光完全充满了房间。新的一天开始了,但苏琳知道,夜晚永远不会真正结束。它只是在等待,在积累力量,等待再次降临。

而她必须在那之前,找到那个问题的答案。

找到一个能让她在身份剥离中幸存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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