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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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夜之眼》

第一卷:无声的来访者

第五章 白的裂隙

晨光没有带来慰藉,只带来了精疲力竭的清醒。第五天的早晨,苏琳在客厅地板上醒来,喉咙涩发痛,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酸痛的呻吟。她侧过头,看见林哲蜷缩在离她三米远的墙角,背对着她,肩膀随着呼吸轻微起伏。他的后颈上,新的淤青像地图上的群岛,在苍白皮肤上蔓延出紫黑色的图案。

苏琳小心地坐起来,地板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物刺入皮肤。她数了数林哲脖颈上的淤青:七个,每个都有清晰的指印形状,但指节的位置不对——人类只有三个指节,那些淤青上却显示出四个,甚至五个关节的痕迹。最上面那个淤青紧贴着发际线,细长的手指形状环绕了半个脖子,像是被什么从后面轻轻扼住留下的印记。

她移开视线,看向公寓的其他地方。昨晚混乱的痕迹依然可见:遮盖镜面的几块布掉在了地上,其中最大那块——原本遮住衣柜镜门的深蓝色绒布——被撕开了一道三十厘米长的口子,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不锋利的爪子扯破的。地板上的面粉被搅乱了,但奇怪的是,混乱的痕迹只集中在房间中央一个直径两米的圆形区域内,之外的地板一尘不染,仿佛有某种无形的边界。

苏琳的目光落在面粉区域的边缘。在那里,有一个完整的手印。不是昨晚那些移动的痕迹,而是一个清晰、深刻的按压,五个细长的手指,四个指节,手掌部分异常狭窄,只有正常人类手掌的一半宽度。手印的方向指向她昨晚坐的位置。

它们碰到了地板。真正地,物理地接触了。

这个认知让苏琳胃部一阵抽搐。前四夜,那些接触还带着某种“幻觉”的性质,是可以解释为大脑错误的信号。但物理证据——在地板上留下形状的物理证据——这改变了游戏的性质。

她站起身,膝盖发出咔哒的轻响。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用手接水喝。水流过喉咙时,她注意到水槽边缘有些异样。不锈钢表面,在晨光的斜射下,映出一些细微的划痕。不是原本就有的使用痕迹,而是一组有规律的线条,像是某种刻意的标记。

苏琳凑近细看。划痕很浅,几乎看不见,但在特定角度下,能辨认出形状:三个同心圆,最小那个圆的中心有一个点,从那个点辐射出八条线,连接三个圆。图案的直径大约五厘米,刻在水槽靠近墙壁的那个角落,不特意观察本不会发现。

她用手指抚摸那些划痕。触感是冰冷的金属,但划痕边缘异常光滑,不像用工具刻出来的,更像是被强酸腐蚀,或是被某种高热的细针熔化出来的痕迹。

“那是昨晚出现的。”

林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而疲惫。苏琳转身,看见他靠在厨房门框上,脸色苍白,但眼睛是清醒的。

“你什么时候醒的?”她问。

“你坐起来的时候。”林哲走进厨房,从水槽边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轻轻覆盖在那些划痕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喷雾瓶,对着纸巾喷了三下。无色无味的液体迅速浸透了纸巾。

“这是什么?”苏琳问。

“显影剂。能暂时增强能量残留的可视性。”林哲等了几秒钟,轻轻揭开纸巾。

水槽上的图案现在清晰可见,而且不仅仅是划痕。在那些线条周围,有一圈淡淡的荧光,淡蓝色,微弱但确实存在,像是最劣质的夜光涂料发出的光。更奇怪的是,那些荧光在缓慢移动,沿着线条流淌,从外圆流向内圆,最后汇集到中心的那个点,然后消失,接着又从外圆开始新的循环。

“能量印记,”林哲低声说,声音里有一种研究者发现新现象的兴奋,尽管他看起来随时会倒下,“它们在标记这个空间。这个图案……我见过类似的,但不太一样。”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的公寓正在被改造,”林哲说,指着图案,“这不是随机的。这是一个符号,一个锚点。它们用这个标记空间,建立更稳定的连接。从第五夜开始,它们不需要再‘进入’你的公寓——因为公寓本身正在成为通道的一部分。”

苏琳感到一阵寒意:“能清除吗?”

“可以试试,但可能没用。”林哲从橱柜里拿出一小瓶白色粉末,撒在水槽的图案上。粉末接触不锈钢表面的瞬间,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像是水滴落在热锅上。那些荧光闪烁了几下,变得更亮,然后才逐渐黯淡,但线条本身没有消失。

“暂时压制了,”林哲说,但眉头紧皱,“但不会太久。这个锚点已经建立了。我们需要找到其他的。”

他们在公寓里搜索了一个小时。在晨光逐渐变强的过程中,他们发现了十三个类似的图案,位置都出人意料:

– 卧室门框内侧上方,刻在木材纹理中,只有用手指触摸才能感觉到凹凸。

– 客厅窗户的窗台边缘,隐藏在窗帘轨道下方。

– 冰箱内壁,在冷藏室最里面的角落,结了一层异常的霜,形成类似的圆环图案。

– 浴室瓷砖的接缝处,其中一条填缝剂颜色变深,仔细观察能看到微小的符号。

– 甚至在她的手机屏幕上,在保护膜底下,有几乎看不见的细微划痕,组成同样的三圆八线图案。

最令人不安的发现是在她的左肩胛骨上。在浴室镜子前(她刻意用布遮住了镜面,只在检查时掀开一角),苏琳侧身,看见自己背部左上方的皮肤上,有一个淡红色的印记。不是淤青,更像是皮肤下的毛细血管以特定模式破裂形成的图案——正是那个三圆八线符号,直径约三厘米,正好在她自己看不到的位置。

“它们标记了你,”林哲说,声音低沉,“从内到外。你的身体,你的空间,都被标记了。这是第五夜的准备。”

“有什么含义?”苏琳问,手指试图触摸背后的印记,但够不到确切位置。那个位置有点痒,但不是皮肤表面的痒,而是更深层,像是骨头在发痒。

“锚点建立后,它们可以更深入地影响你,”林哲解释,“之前是外部接触,是幻觉。从今晚开始,影响会是内在的。身份剥离——它们会攻击你对自我的认知。这些锚点就是接入点。”

他让苏琳穿上衣服,然后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卷特制的胶带,银色,表面有细密的网格纹理。

“这是屏蔽胶带,含有金属纤维,能扰能量流动。”林哲开始用胶带覆盖所有发现的图案,包括水槽上的那个。胶带贴上去的瞬间,苏琳感到一种细微的震动,像是低频的嗡嗡声,从墙壁,从地板,从空气中传来,持续了三秒钟,然后消失。

“暂时屏蔽了,但只能持续几个小时,”林哲说,“而且我怀疑,有些锚点我们还没找到。它们会藏在更隐蔽的地方。”

上午九点,苏琳的饥饿感终于压过了恐惧和疲惫。她打开冰箱,拿出鸡蛋、面包,准备做早餐。但当她打第一个鸡蛋到碗里时,愣住了。

蛋清是正常的透明粘稠液体,但蛋黄……蛋黄是黑色的。

不是煮熟后的灰绿色,而是纯粹的、吸收一切光线的漆黑。而且蛋黄没有正常的球状,而是某种不规则的形状,表面在缓慢蠕动,像是里面有东西在动。

苏琳手一抖,碗掉在地上,摔碎了。黑色的蛋黄和透明的蛋清溅了一地,但那些黑色液体没有像正常液体那样摊开,而是聚集成一团,在瓷砖地板上缓慢移动,像是有自主意识的黏液。

林哲闻声赶来,看到地上的东西,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倒出一些白色粉末撒在黑色液体上。液体发出尖锐的嘶嘶声,像烧红的金属浸入水中,然后迅速蒸发,留下一小片焦黑的痕迹和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食物污染,”林哲说,检查剩下的鸡蛋,“是第五夜的征兆。它们开始影响你的基本生活需求了。”

他打开冰箱,逐一检查其他食物。牛的保质期还有一周,但打开后闻起来是腐肉的味道。面包看起来正常,但掰开后,面包芯里布满了细小的黑色丝状物,像是发霉,但那些丝状物在蠕动。甚至连瓶装水的标签上,都出现了那个三圆八线的图案,印在营养成分表旁边,不仔细看本不会发现。

“它们想让恐惧渗入每一个常细节,”林哲说,把污染的食物全部扔进垃圾桶,“让你无法进食,无法饮水,无法满足基本需求。身体虚弱时,心理防线更容易崩溃。”

“那我们吃什么?”

“叫外卖,但要在门口检查,”林哲说,“而且不能是常叫的店家。它们可能已经标记了你的常用选择。”

他们点了附近一家从未光顾过的粥店外卖。半小时后,外卖送到,林哲坚持自己去门口取。苏琳从猫眼看出去,看见林哲和外卖员简短交流,然后仔细检查包装袋,甚至用一个小设备扫描了一下,才付款拿进来。

“暂时安全,”林哲说,但表情并不放松,“但不确定能安全多久。它们的学习速度很快,适应能力超出我的预期。”

他们坐在客厅地板上吃粥,没有用桌子——桌子是抛光的木材,会有倒影。粥是普通的皮蛋瘦肉粥,味道正常,但苏琳每一口都吃得小心翼翼,警惕任何异常的味道或质地。她感到一种可悲的荒谬:在二十一世纪中叶,在一座现代化城市的公寓里,两个成年人坐在地板上,像野生动物一样警惕地进食,因为看不见的东西污染了他们的食物。

吃完后,林哲开始今天的训练。但与前几天不同,今天的训练不是关于感知控制,而是关于记忆。

“身份剥离的关键是记忆,”林哲说,拿出一个小录音笔,“它们会攻击你的记忆,扭曲它,抹去它,或者植入虚假的。你需要锚定真实的记忆,建立无法被轻易篡改的参照点。”

“怎么做到?”

“首先,我们需要记录一些核心记忆,那些构成‘苏琳是谁’的基础记忆。”林哲打开录音笔,“告诉我你能清楚记得的最早的事情。不一定是重大事件,但必须是细节丰富、你确信真实的记忆。”

苏琳闭上眼睛,努力回忆。童年的记忆像透过毛玻璃看到的画面,模糊而破碎。但有一个场景清晰浮现:

“我五岁,也许是六岁。在家的后院。那是夏天傍晚,天还没完全黑,但蚊子已经开始出来了。在晾衣服,我在玩一个红色的塑料水壶,假装在给一片南瓜叶浇水。叶子很大,有我两个手掌大,上面有白色的粉末状东西,后来知道那是白粉病。我记得手指碰到叶子时,那种粗糙的触感,还有粉末沾在指尖的感觉。转过头对我说:‘琳琳,别碰那个,叶子生病了。’她的声音有点沙哑,因为她那天感冒了。然后屋里的电话响了,是那种老式转盘电话的铃声,很响。擦了擦手,进屋接电话。我继续玩水壶,但没再碰那片叶子。”

林哲点头:“很好。细节丰富:触感、视觉、声音、甚至原因(白粉病)。继续,更多的记忆。”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苏琳回忆了十几个记忆片段:第一次上学迷路的恐慌,十三岁第一次收到情书的尴尬,大学时和室友通宵赶作业的困倦,第一份工作被上司批评的羞愧。每个记忆她都尽量描述细节——当时的穿着,空气的味道,光线的角度,身体的感受。

林哲全部录下来,然后在电脑上备份,同时用纸笔手写记录关键点。

“记忆不是连续的影片,而是碎片化的瞬间,”林哲说,展示他的笔记,“这些碎片之间有空隙,有模糊地带。身份剥离会从这些空隙入手,扩大裂缝,直到整个记忆结构崩溃。我们需要用尽可能多的细节填满空隙,建立交叉验证。”

他教苏琳一个技巧:为每个重要记忆建立“锚点”——一个具体的物体,一种特定的感觉,一个独特的细节,与那个记忆紧密绑定,无法轻易篡改。比如后院的记忆,锚点是“红色塑料水壶底部有一道裂缝,漏水”;第一次收到情书的锚点是“信纸是浅蓝色的,有淡淡的薰衣草香味,但后来知道那是喷了廉价香水”。

“当你感到记忆动摇时,回想这些锚点,”林哲说,“如果锚点也动摇了,那就用录音,用文字记录。外部记录是抵抗记忆篡改的最后防线。”

中午,苏琳的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姐姐苏婷。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犹豫不决。

“接,”林哲说,“但保持简短,不要透露细节。如果她问起你的状况,就说感冒好多了,但医生建议再休息几天。”

苏琳接通电话:“姐。”

“琳琳,你还好吗?张薇打电话给我,说你请了长假,精神状况不太好。”苏婷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发生什么事了?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苏琳感到一阵内疚。姐姐在上海,距离这里一千多公里,但关心从未因距离减弱。

“我真的只是重感冒,加上工作压力大,有点崩溃,”苏琳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张总太担心了,其实没那么严重。”

“你确定?我可以请假过去陪你几天。”

“不用!”苏琳脱口而出,声音太急,她赶紧缓和语气,“真的不用,姐。我快好了,而且传染期,你来了也可能被传染。我没事,真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琳琳,你记得吗,你小时候,每次说谎声音都会高半个调,而且会不自觉地清嗓子。你现在就在清嗓子。”

苏琳僵住了。她的确在无意识地清嗓子,这是她从小到大的习惯,自己都没注意到。

“告诉我真相,”苏婷的声音变得严肃,“不管是什么,我可以帮你。”

苏琳的视线飘向林哲。他轻轻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做出“扼住”的动作,然后指向苏琳的手机,用口型说:“规则,帮助者。”

苏琳的心沉了下去。她想起规则,想起林哲妹妹的结局。她不能让姐姐卷入。

“没有真相,姐,真的只是生病,”苏琳说,强迫声音平稳,“我累了,想再睡会儿。晚点打给你好吗?”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苏婷叹了口气:“好吧。但答应我,如果需要帮助,一定要告诉我。无论什么情况,我都会在你身边。”

“我知道。谢谢姐。”

挂断电话,苏琳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出于恐惧,而是出于孤独,出于那种“我在这里经历,却不能告诉最爱我的人”的残酷隔离。

“你做得对,”林哲轻声说,递给她一张纸巾,“痛苦,但是对的。保护她,就是保护你自己的一部分。如果你失去了她,你也会失去一部分自我。”

下午两点,林哲需要再次外出。这次不是因为传感器,而是因为他需要获取一些“材料”。

“对抗第五夜,我们需要更多工具,”他说,在门口检查装备,“有一种特定的树脂,混合金属粉末,可以暂时封闭锚点,比胶带更持久。但它的有效成分很难找,我需要去几个地方。”

“我一个人能行吗?”苏琳问,努力掩饰不安。

“白天相对安全,只要你不看反光面,不接陌生电话,不吃家里的任何东西。”林哲停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如果感到记忆有异常,立刻听录音,看笔记。不要相信突然出现的‘新记忆’,尤其是那些能完美填补空白的记忆。”

“什么意思?”

“身份剥离的常用手段是提供‘更好’的记忆,”林哲解释,“比如,你记得后院是夏天傍晚,但如果它们植入一个记忆,说是春天早晨,阳光明媚,在对你微笑——这个记忆可能更愉快,更连贯,但它是假的。你的大脑可能会接受它,因为它‘更好’。但一旦接受,真正的记忆就会开始瓦解。”

苏琳点头:“我只相信记录下来的。”

“对。还有,如果看到任何文字信息——短信、邮件、甚至突然出现的纸条——上面有‘答案’、‘真相’、‘你其实是’这类字眼,不要读。那是陷阱,是准备好的虚假身份,等着你去认领。”

林哲离开了。门关上的瞬间,公寓陷入寂静。不是完全的安静,窗外有城市的声音,楼下有孩子的笑声,隔壁有电视的声音。但这些异常的声音反而让室内的寂静更加厚重,更加充满压力。

苏琳决定不让自己闲着。她开始整理林哲记录的记忆笔记,重新抄写,加深印象。但当她拿起笔时,注意到笔记本的边缘有些异常。

这不是林哲带来的笔记本,而是她自己的旧笔记本,平时用来记购物清单和临时想法。笔记本的封面是深蓝色的硬纸板,现在,在封面右下角,出现了那个熟悉的三圆八线图案,但不是画上去的,而是纸板本身颜色变深形成的,像是被水浸过又了的痕迹。

她翻开笔记本。前几页正常,是她自己的笔迹:购物清单,电影推荐,几个工作相关的电话号码。但翻到中间时,她发现了一页完全陌生的内容。

这一页写满了字,但不是她的笔迹。字迹工整,近乎印刷体,用的是她从未买过的紫色墨水。更诡异的是,这些字她完全不记得写过,但内容却让她脊背发凉:

“苏琳,

你不叫苏琳。你的真名是林晓月。你今年32岁,不是28岁。你是视觉艺术家,不是平面设计师。你住在成都,不是这里。你有一个儿子,四岁,叫小雨。他在等你回家。

你被困在一个叫‘苏琳’的人的躯壳里,困在她的记忆里。你需要醒来。

看看镜子,看看你真正的脸。镜子会告诉你真相。

今晚,当你闭上眼睛,试着回忆:小雨的笑声是什么样子?他最喜欢你唱的哪首摇篮曲?

回忆起来,然后回家。”

苏琳的手开始颤抖。她猛地合上笔记本,扔到房间另一头。笔记本撞在墙上,掉在地上,摊开的那一页朝上,紫色的字在光线下似乎在微微发光。

“不要相信,不要相信,不要相信。”她对自己重复林哲的警告,但那些字已经印在了脑海里。

林晓月。32岁。视觉艺术家。儿子。小雨。

这些词在她脑海中回响,每一个都带来一种奇怪的共鸣,一种“这可能是真的”的可怕感觉。她努力回忆,脑海中没有四岁男孩的画面,没有摇篮曲的记忆,但当她试着想象时,一些模糊的画面开始浮现:一个小手握着她的手指,一个稚嫩的声音叫“妈妈”,一个温暖的重量趴在口……

不!这是植入的!是假的!

苏琳冲进卧室,找到林哲留下的录音笔,按下播放键,调到后院记忆的部分。她闭上眼睛,专注地听自己的声音描述那个夏夜,那片生冰的南瓜叶,那个红色的塑料水壶,那道裂缝。

真实的记忆开始巩固,虚假的画面逐渐淡去。但那种感觉还在,那种“我可能真的是别人”的可怕可能性,像一刺扎在意识里,无法完全拔除。

她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深呼吸。笔记本还躺在房间另一头,摊开着,紫色的字在视野边缘,但她强迫自己不看。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光线开始变化,从明亮的午后变成柔和的黄昏。苏琳一直坐着,反复听记忆录音,强化真实的锚点。但即使如此,她仍然感到一种逐渐增长的“不对劲”,仿佛她的身体,她的环境,甚至她呼吸的空气,都在变得陌生。

下午五点,手机震动。不是来电,而是连续三条短信,来自未知号码:

“小雨今天在幼儿园画了画,画的是你。他说妈妈在镜子里。老师问我什么意思,我说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我知道。你也知道,对吗?”

“你的画具在工作室积了灰。那幅未完成的《镜中城》还在画架上,等着你回来完成。你总是说,那幅画是你的自画像。现在你就在镜子里,林晓月。”

“今晚,当你看到它们,不要害怕。它们是来帮你的。它们是你创造的,是你的艺术作品获得了生命。它们要带你回家,回到画布外。”

苏琳删除短信,但手指在颤抖。太具体了,太有细节了。如果这是谎言,为什么这么完整?为什么这么有说服力?

她突然想到一个验证方法。短信提到“视觉艺术家”、“工作室”、“未完成的《镜中城》”。她可以搜索。如果林晓月是真实存在的艺术家,如果《镜中城》是真实的作品,那……

不!不能搜索!这是陷阱!搜索就是给予关注,就是承认可能性!

但她的手指已经不听使唤,在手机浏览器中输入了“林晓月 视觉艺术家 镜中城”。

搜索结果出来了。第一条就是一个艺术家的个人网站,名字正是“林晓月”,简介写着“32岁,成都籍视觉艺术家,专注于镜像与身份的探索”。网站首页有一幅作品预览,标题是“《镜中城》(进行中)”,但图片很小,看不清细节。

苏琳的心跳几乎停止。她点开网站。

页面加载缓慢,像是网络不好,或是服务器在远方。终于,艺术家简介页面完全显示。一张照片:一个女人的脸,三十岁左右,长发,眼神忧郁,有些面熟……太面熟了。那张脸,如果老几岁,如果换一个发型,如果……

就是她。林晓月的脸,和苏琳的脸,有七分相似。

不,不可能。这是巧合,是心理暗示,是她的大脑在寻找相似性。

她向下滚动。作品集里有更多作品,都是关于镜子、反射、身份的主题。其中一幅叫“《自我之囚》”,画的是一个女人困在无数面镜子中,每个镜子里的倒影都略有不同。另一幅叫“《记忆裂痕》”,画的是一个人的脸从中间裂开,两边是不完全对称的。

苏琳感到一阵眩晕。这些主题,这些意象,太贴近她现在的经历了。如果林晓月真的是她,如果这一切是她自己创作的主题变成了现实……

她关闭网页,但那张脸已经印在脑海里。她冲到浴室,掀开遮住镜子的布的一角,看向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脸是她熟悉的苏琳的脸,28岁,因为连续几夜没睡好而憔悴,眼睛下有深色的阴影。但当她盯着看时,那张脸开始变化。不是明显的变形,而是细微的调整:眼角似乎上挑了一点,鼻梁似乎高了一点,嘴唇的厚度似乎变了……变成了网站照片上林晓月的脸。

不,是幻觉,是心理暗示,是恐惧导致的错视。

但镜中的脸在微笑,一个她从未做过的微笑,忧郁,复杂,像是知道什么秘密。

“回家,”镜中的嘴唇无声地说,“回到画布外。这才是真正的你。”

苏琳猛地拉上布,后退,撞到墙壁。她滑坐在地上,双手抱头,努力回忆真实的记忆,但那些记忆开始变得模糊,像是隔着毛玻璃,而林晓月的记忆——虚假的记忆——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有细节。

她想起(不,是“想起”吗?)一个工作室,朝北的窗户,空气中松节油的味道,画架上未完成的画布,上面是她自己的脸,但碎裂成无数片。她想起(不,是植入的!)一个柔软的小身体扑进怀里,声气的声音说“妈妈,看我画的画”,画上是三个扭曲的人形,手牵着手,但都没有脸。

“停止!”她大声喊出来,声音在浴室瓷砖间回荡,“我是苏琳!我记得!我记得的后院!红色的水壶!漏水的裂缝!”

但那个记忆现在感觉像是一个故事,一个听来的、关于别人的故事。而林晓月的记忆感觉像是……像是她自己的。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林哲。

“苏琳,我半小时后回来。你那边还好吗?”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急,背后有车流声。

“不太好,”苏琳说,声音颤抖,“它们……它们在植入记忆。另一个身份。一个叫林晓月的艺术家,在成都,有个儿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林哲的声音变得严肃:“你看到或搜索了什么?”

“一个网站,有她的照片,作品……她看起来像我,林哲,真的像我。那些作品的主题,就是镜子,身份……”

“那是镜像陷阱,”林哲快速说,“它们从你的恐惧中提取素材,构建一个完整的虚假身份。网站是临时生成的,不是真实的。你现在立刻做一件事:看看你左手中指的指,那里应该有一个小时候烫伤的小疤,圆形,直径大约三毫米。你有吗?”

苏琳看向自己的左手。在中指部,确实有一个小小的圆形疤痕,很淡,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那里。七岁时,她碰到了的热水壶,一滴热水溅在那里留下的。

“有,我有那个疤。”她说,感到一丝安心。

“林晓月的网站上有她的手部特写照片吗?如果有,看她的手有没有那个疤。”

苏琳重新打开网站,寻找手部照片。在“关于”页面底部,确实有一张艺术家手拿画笔的工作照。她放大图片,仔细看那只手的左手中指部。

没有疤。皮肤光滑,没有任何疤痕。

“没有,”苏琳说,松了口气,“她没有那个疤。”

“因为那是基于你的恐惧构建的虚假身份,但无法复制你身体的所有细节,”林哲说,“那个疤是你的锚点之一。每当怀疑时,就看那个疤。那是你身体的真实记忆,无法被轻易篡改。”

“但那些记忆感觉那么真实……”

“因为它们是用你的想象力构建的。你的大脑是共犯,因为它想要完整的故事,想要解释。但那个疤是物理证据,证明你是苏琳,不是林晓月。记住这一点。”

挂断电话后,苏琳反复看自己手上的疤痕,触摸它,感受那个微小的凹凸。真实的触感对抗着虚假的记忆,像锚一样将她固定在自我认知中。

但战斗才刚刚开始。当林哲带着材料回来时,苏琳告诉他笔记本和网站的事。林哲检查了笔记本,用特制喷雾喷洒有紫色字迹的那一页。字迹在喷雾下迅速变色,从紫色变成暗红色,然后开始褪色,几分钟后就几乎看不见了。

“能量墨水,”林哲说,“会随时间或能量显现。笔记本可能几天前就被处理过了,但直到今天,直到你足够脆弱时,才显现出来。”

“网站呢?”

“我已经处理了,”林哲说,展示他的手机屏幕,上面是一个“网站已关闭”的错误页面,“我联系了一个朋友,他有办法暂时屏蔽这类伪造网站。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它们会创建新的。”

“它们到底想要什么?”苏琳问,声音里有无力感,“如果只是想吓我,已经成功了。如果是想我,为什么不直接动手?”

“死亡是结束,恐惧是持续的能量源,”林哲说,开始准备他带回来的材料——一些银色粉末,一瓶透明粘稠液体,几个小刷子,“它们的目的是最大化恐惧产量。而最大的恐惧,是失去自我的恐惧。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真的是我吗?——这些问题能摧毁最坚强的意志。第五夜就是关于这个。”

他混合粉末和液体,形成一种银色的糊状物,然后开始用刷子仔细地涂在公寓里发现的那些锚点图案上。银色物质接触表面时,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像是低音提琴的弦在振动,然后迅速变,形成一层有金属光泽的薄膜。

“这能暂时屏蔽锚点,但只有24小时效果,”林哲说,工作迅速而精确,“我们需要在效果消失前度过第五夜。而且,即使屏蔽了锚点,攻击仍会进行,只是会困难一些。”

晚上八点,所有锚点都被覆盖。公寓里多了十几处银色的斑点,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像是某种怪异的装饰。

“现在,我们需要准备你,”林哲说,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装着几个电极片和一个小型设备,“这是生物反馈仪。它能监测你的生理指标:心率、皮电反应、脑波模式。当你的记忆开始动摇,当虚假记忆开始浮现,你的生理指标会有特定变化。设备会发出警告,提醒你加固防御。”

他将电极片贴在苏琳的额头、手腕和口。设备很小,可以夹在腰带上,有一个小屏幕显示实时数据。

“正常静息心率应该在60-100之间,你现在是85,略高但正常。皮电反应是测量皮肤导电性,与压力水平相关。脑波模式……嗯,你的阿尔法波很低,贝塔波很高,说明你很焦虑,无法放松。这正常,但我们需要尽量让你平静。”

“在今晚这种情况下平静?”苏琳苦笑。

“平静不是不恐惧,而是恐惧中的控制,”林哲说,自己也贴上了几个电极片,“我会监测你的数据,如果你开始崩溃,我会介入。但记住,最终,你必须自己守住防线。身份剥离是最个人的战斗,没人能替你回答‘我是谁’。”

晚上十点,他们像前几夜一样准备:检查设备,设定声音发生器,确保所有反光面都被遮盖。但今晚的气氛不同,更沉重,更有预谋。前几夜是外部攻击,今晚是内部瓦解。

十一点,苏琳开始感到一种奇怪的“记忆闪回”。不是完整的场景,而是碎片:一种从未闻过的香水味(紫丁香和旧书的混合),一段从未听过的旋律(简单的钢琴曲,但总在一个音符上出错),一种从未有过的触感(粗糙画布的纹理,在指尖摩擦)。

“它们在测试接入点,”林哲看着监测设备说,“你的皮电反应在波动,但还不剧烈。深呼吸,承认这些感觉存在,但不赋予意义。它们只是数据,不是记忆。”

苏琳照做,但难度很大。那些感觉带着情感重量,紫丁香的香味带来一种怀旧的悲伤,走调的钢琴曲带来一种未完成的感觉,画布的触感带来一种创造的渴望。这些情感感觉如此真实,如此个人化。

午夜,真正的攻击开始了。

苏琳坐在客厅中央,闭着眼睛,但保持微睁。突然,她“看到”了一个完整的场景:

一个房间,不大,堆满了画框、画布、颜料管。朝北的窗户,光线均匀而冷静。画架上有一幅未完成的画,上面是一个女人的脸,但碎裂成多个碎片,每个碎片都略有不同。她(林晓月?)站在画前,手里拿着调色板,上面是各种肤色颜料,但都偏向青灰色调。她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一种“我永远无法完成这幅画,因为我永远无法捕捉完整的自己”的绝望。

场景如此清晰,如此细节丰富。她能闻到松节油和亚麻籽油的味道,能感觉到地板上的木屑粘在袜底,能听到远处街道上模糊的车流声。

监测设备发出轻微的哔哔声。林哲的声音传来:“脑波模式变化,进入假性记忆状态。苏琳,描述你真实的记忆,现在。”

苏琳艰难地开口,与那个清晰的场景对抗:“的后院……红色水壶……裂缝……漏水……”

“细节,更多的细节。”

“水壶是鲜红色的,塑料的,手柄是白色的。裂缝在水壶底部右侧,大约两厘米长。水从裂缝漏出来,滴在南瓜叶上,在尘土上形成一个小泥点。晾的衣服是白色的背心,蓝色的裤子,用木夹子夹在铁丝上。铁丝有点生锈,的手上有锈迹……”

她描述着,真实的记忆开始重新变得清晰,虚假的场景开始淡化,但仍然在背景中,像一个重叠的影像。

凌晨一点,攻击升级。

现在不是静止的场景,而是动态的记忆。苏琳“经历”了林晓月的一天:早上送小雨去幼儿园,孩子哭着不想去,她蹲下来安慰他,闻到他头发上儿童洗发水的甜味。然后去工作室,试图继续画那幅《镜中城》,但画不下去,因为“镜子里的脸每天都在变”。中午吃外卖,难吃的盒饭。下午接小雨回家,路上孩子兴奋地说幼儿园的事,但她心不在焉,因为“镜子里的脸又开始变化了”。

这些“记忆”有情感,有逻辑,有连续性。相比之下,苏琳真实的记忆——那些碎片化的场景——显得苍白,不连贯,像是别人的生活。

监测设备频繁报警。林哲的声音变得急切:“苏琳,你的心率到120了,皮电反应剧烈波动。你需要更强的锚点。你手上的疤,触摸它,描述它。”

苏琳用右手拇指用力摩擦左手手指上的疤痕。那个微小的凹凸,那个她触摸了二十一年的小印记。

“圆形的,直径三毫米。边缘不规则,中心稍微凹陷。颜色比周围皮肤浅一点。触摸时有轻微的粗糙感。七岁时,的热水壶,我伸手去拿桌上的糖果,碰到了水壶,一滴热水溅出来。很生气,但看到我哭了,又心疼地给我涂药膏。药膏是绿色的,有薄荷的凉味。那个疤后来好了,但永远留下了。”

真实的记忆,身体的记忆。那个疤的故事,与的故事,与童年的故事相连,形成一个无法轻易篡改的锚链。

凌晨两点,攻击再次变化。这次不是提供虚假记忆,而是抹去真实记忆。

苏琳试图回忆大学时的室友。她们一起住了三年,一起熬夜,一起考试,一起分享秘密。室友的脸,名字,声音——应该清晰的,但现在变得模糊。她记得室友是短发,但什么发型?她记得室友喜欢唱歌,但唱什么歌?她记得室友有个男朋友,但叫什么名字?

空白。重要的记忆变成了空白,像是被擦除的黑板。

恐慌袭来。如果她失去了这些记忆,她还剩下什么来定义“苏琳”?

“记忆抹除,”林哲的声音响起,努力保持冷静,“这是常见的。不要试图强行回忆,那会加深焦虑。使用外部记录。我这里有你的录音,你描述过大学室友。要听吗?”

“要。”

录音开始播放,是她自己的声音,描述大学室友:“她叫陈薇,我们都叫她薇薇。短发,但不是那种整齐的短发,总是乱糟糟的,因为她喜欢用手抓头发。她唱歌跑调,但喜欢在洗澡时大声唱王菲的歌,特别是《匆匆那年》。她男朋友是体育系的,叫张伟,很普通的名字,但人很好,经常给我们带早餐……”

随着录音播放,记忆开始回流。不是完整的画面,但至少名字回来了,特征回来了。记忆没有被完全抹除,只是被暂时压制了。

凌晨三点,最终攻击。

这一次,没有场景,没有记忆,只有一个简单的问题,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用她自己的声音,但带着林晓月的那种忧郁腔调:

“如果苏琳的记忆可以植入,如果林晓月的记忆也可以植入,如果所有记忆都可以是假的……那么,你真正确定知道的是什么?”

“你此刻的感觉是真实的吗?但你昨晚的感觉,前晚的感觉,那些恐惧,那些触摸,那些呼吸声——如果那些也可以是假的呢?”

“你看到的颜色,真的是你看到的颜色吗?你听到的声音,真的是你听到的声音吗?你触摸到的世界,真的是你触摸到的世界吗?”

“如果一切都是感知,一切都是大脑的解读,那么‘真实’在哪里?‘你’在哪里?”

“也许没有苏琳,没有林晓月。也许只有一个意识,在体验不同的故事,不同的身份。今晚是苏琳的故事,明晚是林晓月的故事,但意识是同一个。”

“如果这是真的,为什么抗拒?为什么害怕?放开对‘苏琳’的执着,你将成为所有故事,所有可能。你将自由。”

监测设备疯狂报警。苏琳的心率飙升到140,皮电反应曲线剧烈震荡,脑波模式混乱,在不同状态间快速切换。她感到一种存在的眩晕,一种“我可能什么都不是,只是一束感知,在虚无中漂浮”的可怕虚无。

“苏琳!”林哲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听我说!只有一个事实是确定的:你此刻在经历这一切!痛苦是真实的!恐惧是真实的!此刻的体验是真实的!即使名字是假的,记忆是假的,但此刻的体验是真实的!抓住这个!”

此刻的体验。此刻,在这个房间,地板冰冷,电极片粘在皮肤上,设备在哔哔作响,林哲的声音在耳边,恐惧在腔里,疲惫在骨头里。

这是真实的。无论她是谁,此刻的体验是真实的。

她用这个事实作为锚点,在那个“你可能谁都不是”的虚无中,抓住“但我此刻在经历”的确定性。

然后,她做了最意想不到的事。

她开始大笑。

不是高兴的笑,不是疯狂的笑,而是一种释然的笑,一种“好吧,如果一切都是假的,如果我可以是任何人,如果我可以什么都不是,那又怎样?我此刻在这里,这就够了”的笑。

笑声在房间里回荡,奇怪,不合时宜,但真实。

监测设备的数据开始稳定。心率下降到110,100,95。皮电反应曲线平缓。脑波逐渐回归更正常的模式。

攻击停止了。

不是逐渐停止,是突然停止,像是被切断电源。那些问题,那些虚无的诱惑,那些虚假的记忆,全部消失。

苏琳睁开眼睛。房间还是那个房间,林哲坐在对面,脸色苍白但眼睛明亮。窗外的天空开始发亮,第五夜结束了。

“你……”林哲开口,声音里有一种难以置信的敬佩,“你通过了。而且是用我从未见过的方式。你接受了虚无的可能性,但选择了此刻的真实。这……这很了不起。”

苏琳瘫倒在地,全身被汗水湿透,但感到一种奇怪的平静。不是安全的平静,不是问题解决的平静,而是一种“无论如何,我还在这里”的平静。

“我是谁?”她低声说,然后自己回答,“我不知道。也许我永远无法完全知道。但我此刻在这里,我记得一些事情,我手上有个疤,我害怕,我疲惫,我渴望安全。这就是此刻的我。够了。”

林哲点头,递给她一瓶水。这次她没有犹豫,喝了一大口。水是正常的味道,正常的温度。

“第五夜通过了,”林哲说,查看监测设备的数据记录,“但代价很大。你的生理指标显示极度应激,需要时间恢复。而且,第六夜……第六夜是整合。前五夜的恐惧,第五夜的身份危机,会在第六夜整合,形成最终的攻击。”

“整合是什么意思?”

“它们会使用你前五夜经历的所有恐惧元素,结合第五夜的身份动摇,创造量身定制的终极恐怖。”林哲的声音低沉,“而且,从第六夜开始,它们不再受时间限制。攻击可能在任何时间开始,持续到出,或者更久。”

苏琳看着窗外渐亮的天空。第五夜结束了,但她没有胜利的感觉,只有一种“暂时幸存”的疲惫。还有两夜。而她知道,一夜会比一夜更糟。

手机震动。她低头看,又是一条未知号码的消息,只有两个字:

“准备。”

但这次,她没有删除消息,只是关掉屏幕,闭上眼睛。

她是谁?她不知道。

但她此刻在这里,这就够了。

此刻,就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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