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在家休息的第三天，烧完全退了，但人还是虚弱。周屿寸步不离地照顾她，三餐准时，药盯着吃，连她下床走几步都要扶着。
“我真没事了。”林栀无奈，“你去实验室吧，竞赛要紧。”
“不急。”周屿削着苹果，动作熟练，“导师知道你的情况，让我先把家里顾好。”
林栀看着他把苹果切成小块，上牙签递过来，心里暖暖的，又有些愧疚：“周屿，其实你不用……”
“我愿意。”周屿打断她，用牙签戳了块苹果送到她嘴边，“张嘴。”
林栀乖乖吃了。苹果很甜，汁水充足。
“你爸那边，”周屿一边继续切苹果一边说，“昨天和我师兄的父亲见面了，谈得不错。新的供应链下周一就能启动，虽然成本高一点，但能解燃眉之急。”
林栀松了口气：“谢谢你师兄。”
“谢他什么，该谢我。”周屿挑眉，“是我厚着脸皮去求人的。”
林栀笑了，凑过去亲了亲他的脸颊：“谢谢周同学。”
周屿耳朵微红，但表面镇定：“嗯，这还差不多。”
下午，周屿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眼屏幕，眉头微蹙，起身去阳台接电话。林栀靠在沙发上，隐约听到他恭敬的声音：“老师……嗯，在家……现在吗？好，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周屿走回来，表情有些凝重。
“怎么了？”林栀问。
“导师让我现在去实验室一趟。”周屿拿起外套，“说有重要的事谈。”
“那你快去。”林栀起身，“我自己可以的。”
周屿看着她还有些苍白的脸，犹豫了一下：“我尽快回来。你好好休息，别碰电脑，别想工作。”
“知道了，周医生。”林栀推他，“快去吧。”
周屿离开后，公寓安静下来。林栀确实没碰电脑，但脑子里还是忍不住想许氏集团的事。唐璐上午打电话说，总监顶住了压力，正式回绝了。但许家的反击来得很快——杂志社另一个重要客户的广告合约突然被搁置，理由是“预算调整”。
明眼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林栀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太阳又开始隐隐作痛。
手机震动，是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对面是个温和的男声：“请问是林栀小姐吗？我是周屿的导师，姓陈。”
林栀立刻坐直身体：“陈教授您好，我是林栀。”
“冒昧打扰。”陈教授的声音带着歉意，“周屿刚才过来，我们谈了些事……他情绪有些激动，直接走了。我打他电话不接，有点担心。”
林栀心一紧：“他怎么了？”
“是这样，”陈教授顿了顿，“我帮他争取到一个去MIT量子实验室交换一年的机会，下个月就要走。但他……拒绝了。”
林栀愣住。
MIT量子实验室——那是全球物理学生梦寐以求的圣地。一年的交换经历，对周屿的学术生涯意味着什么，她很清楚。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问。
“他说……”陈教授叹了口气，“说国内有更重要的事。我问是什么，他不肯说。林小姐，我知道你们在交往，但这次机会真的很难得。错过这次，可能就没有下次了。”
林栀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我明白了，陈教授。我会跟他谈谈。”
“拜托你了。”陈教授语气恳切，“周屿是我带过最有天赋的学生，我不希望他因为感情用事耽误前程。”
挂了电话，林栀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冬的黄昏来得早，才下午四点，天空已经染上了暮色。她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苍白，虚弱，眼底有疲惫的阴影。
周屿为了照顾她，请了假。周屿为了帮她爸，去求人。周屿为了留在她身边，拒绝了MIT。
她忽然想起许薇在年会那天说的话：“学长最近为了准备竞赛，经常熬夜到凌晨，身体都快垮了……都是因为要证明给什么人看，才这么拼。”
那时她觉得那是挑拨。
现在想来，也许……那是事实。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林栀回过神，看到周屿走进来。他脸色很难看，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睛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回来了？”林栀站起身，“陈教授打电话给我了。”
周屿动作一顿，看向她：“他说什么？”
“说MIT的事。”林栀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为什么拒绝？”
周屿别开视线：“不重要。”
“重要。”林栀拉住他的手，“周屿，那是MIT。多少人想去都去不了的机会，你为什么要放弃？”
周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要去一年。一年时间，太长了。”
“一年而已……”
“而已？”周屿猛地转头看她，眼睛通红，“林栀，一年有365天，8760个小时。你要我一个人去美国，把你留在这里，面对许家的压力，面对你爸生意的困境，面对所有我不知道的困难？”
他声音发抖：
“我做不到。”
林栀鼻子一酸：“可是你的前途……”
“我的前途里必须有你！”周屿打断她，双手捧住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林栀，你听好了——我不是为了谈恋爱才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但既然遇到了你，既然选择了你，那我的未来规划里，就必须有你。”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
“MIT是很重要，但没你重要。竞赛金奖很重要，但没你重要。保研、前途、学术成就——都很重要，但都比不上你健健康康地在我身边。”
林栀的眼泪掉了下来。
周屿拇指擦过她的脸颊，声音低下来：“别哭。我选的路，我自己走。只要能牵着你的手，去哪里都是最好的路。”
“可是……”林栀哽咽，“如果因为我，你错过了本该拥有的机会，我会恨我自己。”
“那就别恨。”周屿低头，吻了吻她的眼睛，“因为那些‘本该拥有的机会’，如果没有你，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他把手机拿出来，屏幕上显示着十几个未接来电，都是陈教授打来的。
“刚才在实验室，我和陈教授吵了一架。”周屿说，语气平静了些，“他说我感情用事，说我幼稚，说我会后悔。我说我不会。”
他顿了顿，眼神坚定：
“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想要什么。”
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陈教授，是周屿的母亲。
周屿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妈”字，眉头紧蹙。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起来。
“小屿，”周母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贯的优雅和疏离，“陈教授给我打电话了，说MIT的事。怎么回事？”
周屿走到窗边，背对着林栀：“我拒绝了。”
“为什么？”周母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知道这个机会多难得吗？你爸动用了多少人脉才……”
“我知道。”周屿打断她，“但我有我的理由。”
“理由？什么理由？因为那个比你大五岁的女人？”周母的声音拔高，“小屿，你清醒一点！感情是一时的，前途是一辈子的！你为了她放弃MIT，以后会后悔的！”
“我不会。”周屿声音很稳，“妈，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周母说：“好，你自己的选择。那我也告诉你我的选择——如果你不去MIT，以后你所有的事，家里不会再管。竞赛，保研，甚至生活费，你自己想办法。”
林栀听到这句话，心脏狠狠一揪。
周屿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泛白。他闭了闭眼，然后说：“好。”
“你……”周母气得声音发抖，“小屿，你非要这么固执吗？那个林栀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她一个时尚编辑，能给你什么？她家那种小生意，遇到点麻烦都要你来解决，她配得上你吗？”
周屿猛地转身，脸色铁青：“妈，请你尊重她。”
“尊重？她值得尊重吗？”周母冷笑，“我打听过了，她爸的餐厅现在全靠你找的关系撑着。她自己工作也出了问题，许家为什么针对她？因为她抢了许薇喜欢的人！小屿，你为了这样一个麻烦的女人，放弃大好前途，值得吗？”
“值得。”周屿一字一顿，“在我这里，她值得一切。”
说完，他挂了电话。
公寓里一片死寂。
周屿站在原地，口剧烈起伏。他看着手里的手机，忽然抬手，狠狠砸在地上！
“砰——”
手机撞在墙上，屏幕瞬间碎裂，零件四散。
林栀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后退一步。
周屿看着地上四分五裂的手机，又看了看林栀苍白的脸，忽然像是被抽了所有力气。他蹲下身，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林栀从未见过这样的周屿——愤怒的，失控的，脆弱的。
她走过去，跪坐在地毯上，轻轻抱住他。
周屿身体一僵，随即反手将她紧紧搂进怀里。他把脸埋在她肩窝，呼吸急促，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对不起……”林栀小声说，眼泪止不住地流，“对不起，周屿……都是因为我……”
“不是。”周屿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带着哽咽，“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太贪心。”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地看着她：
“我贪心地想要你，也贪心地想要前途。我天真地以为，只要我够努力，就能两全其美。可是现在……”
他苦笑：“现在我妈要断我的生活费，陈教授对我失望，MIT的机会没了……林栀，我可能……什么都给不了你了。”
“谁说的。”林栀捧住他的脸，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周屿，你给我的已经够多了。你给了我安心，给了我勇气，给了我被坚定选择的感觉。”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坚定：
“至于钱，我有工作，我可以养你。至于前途，MIT不是唯一的路，我们一起找别的路。至于你妈妈……给我时间，我会让她看到，我值得你选择。”
周屿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这个永远冷静、永远从容的男孩，在她面前，第二次流泪。
“林栀，”他哽咽着说，“我只有你了。”
“那就够了。”林栀吻掉他的眼泪，“你有我，我有你，就够了。”
两人在地毯上相拥了很久。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城市灯火一盏盏亮起。
周屿的情绪慢慢平复。他松开林栀，看着地上手机的残骸，苦笑：“冲动了。”
“没事。”林栀找来扫帚清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周屿看着她蹲在地上认真清扫的样子，忽然说：“林栀。”
“嗯？”
“我不会放弃竞赛的。”他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稳，“MIT不去，但竞赛我一定要赢。不是为了证明给我妈看，是为了证明给你看——你选的男人，不会让你失望。”
林栀抬头看他，笑了：“我知道。”
清理完手机碎片，周屿用林栀的手机给陈教授发了条短信：【老师，对不起。MIT的事我坚持我的选择，但竞赛我会全力以赴，不会让您失望。】
几分钟后，陈教授回复：【你最好说到做到。下周开始，每天晚上来实验室加练。】
周屿把手机递给林栀看，两人相视一笑。
晚饭是林栀做的，简单的清汤面。周屿吃得很快，像是饿坏了。林栀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你妈说断生活费……是真的吗？”
“应该是。”周屿头也不抬，“她说到做到。”
“那你的学费……”
“有奖学金，够用。”周屿说，“而且凌科的实习有补贴，下个月就发了。至于常开销……”
他抬头，看着林栀，眼睛弯了弯：“不是有林编辑养我吗？”
林栀失笑：“行，我养你。”
吃完饭，周屿主动洗碗。林栀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忽然说：“周屿，我们周末去看看你妈妈吧。”
周屿动作一顿：“什么？”
“总不能一直躲着。”林栀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的腰，“我想正式见见她，跟她好好谈谈。”
“她现在在气头上，不会见你的。”
“那就等她气消。”林栀把脸贴在他背上，“但我得让她知道，我不是她想象中那种人。我是认真想和你在一起的。”
周屿转身，把她搂进怀里：“等竞赛结束吧。等我拿了金奖，有了底气，再带你去见她。”
林栀点头：“好。”
晚上，两人挤在沙发上看电影。周屿的手机坏了，只能用林栀的。他登了自己的微信，消息立刻炸了——陈教授的，实验室师兄的，还有林燃发来的十几条。
【屿哥！我妈说你跟你妈吵架了？怎么回事？】
【听说你拒绝了MIT？哥你疯了吗？！】
【我姐知道吗？她怎么说？】
周屿简单回复：【没事，自己的选择。别跟你姐说太多，她刚病好。】
林燃秒回：【我懂。但你真没事？需要钱跟我说，我这儿有压岁钱。】
周屿笑了，回：【不用，够用。】
放下手机，他搂紧怀里的林栀。她靠在他肩上，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
周屿低头，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心里那片因争吵和压力而产生的焦躁，慢慢平息下来。
他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晚安，林栀。”他低声说，“我们会好好的。”
窗外的城市依旧喧嚣，但在这个小小的公寓里，只有电影轻柔的背景音，和两人交缠的呼吸声。
而此刻，周家别墅里，周母许雅茹坐在钢琴前，指尖按着琴键，却没有弹奏。她看着窗外的夜色，眉头紧蹙。
手机屏幕亮着，是陈教授发来的消息：
【雅茹，小屿那孩子太倔。但他是真的喜欢那个女孩，为了她连MIT都能放弃。你作为母亲，或许该试着了解她一下。】
许雅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按灭了屏幕。
钢琴盖上倒映出她疲惫的脸。
“了解？”她低声自语，“一个让我儿子放弃大好前途的女人，有什么好了解的。”
但心里某个角落，却有个声音在问：
如果她真的那么不堪，为什么小屿会那么坚定？
夜色渐深。
有些人固执地坚守着偏见，有些人却在黑暗中紧紧相拥。
但无论如何，黎明总会到来。
而真正相爱的两个人，会在每一个黎明，选择继续牵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