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南没再问，牵着儿子往回走。
路上，遇见孟复接囡囡，囡囡上幼儿园，蹦蹦跳跳的，看见念生就喊：“哥哥！”
念生低下头。
孟复微笑着走过来。“念生上学了？真好。”
他蹲下身，整理了一下念生的衣领，“在学校要听老师话，好好学习。”
他站起来，对陆知南说：“对了，明天周末，我们带囡囡去照相馆拍照。念生也一起来吧，拍张全家福。”
陆知南愣住。
“孩子总得有个念想。”孟复语气温柔，“以后长大了，也能看看照片。”
他说得那么自然，仿佛这是再合理不过的事。
他，穆梨，囡囡，加上念生，组成一个“家”。
而陆知南，被轻轻抹去了。
“不用了。”陆知南说。
“别客气。”孟复笑了笑，“我和梨儿商量过了，应该的。”
他牵着囡囡走了。
陆知南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晚上，念生在院子里玩石子，陆知南在屋里补衣服。
过了一会儿，他出去看，孩子蹲在地上，用石子在泥地上画图。
画了一个大人，一个小人，又画了一个更小的人。
三个小人手拉手。
陆知南口一窒。
“念生。”他轻声唤。
孩子吓了一跳，慌忙用脚抹掉画。“爸爸。”
“画什么呢？”
“……没画什么。”
陆知南走过去，蹲下身，地上的画已经被抹花了，但还能看出轮廓。
“你想……拍照？”他问。
念生咬紧嘴唇，眼睛红了，“同学们都有全家福。就我没有。”
陆知南抱住他。
“爸爸，我们为什么不能和妈妈一起拍？”
孩子的声音闷在他肩头，“孟叔叔说，可以带我一起拍。他说，以后我就是他们家的人了。”
陆知南抱紧他，指甲掐进手心。
“你不是他们家的人。”他一字一句，“你是爸爸的儿子。永远都是。”
夜里，他给念生洗脚时，发现孩子膝盖有淤青。
“怎么弄的？”
“摔的。”
“怎么摔的？”
“同学……推的。”
念生声音更小了，“他说我是没妈的野种，我说我有妈，他说我妈不认我。”
陆知南打水的动作停了。
“爸爸，”念生抬头看他，“妈妈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们？”
他答不上来。
6
第二天，陆知南去了县城。
卫生所所长给她介绍了县医院的熟人，说可以卖血，一次四百毫升，给二十块钱。
他犹豫过。但念生需要新书包，需要像样的铅笔，需要一双不露脚趾的鞋。
这些，穆梨给的钱不够，孟复每次给粮票和钱，都卡得刚刚好，饿不死，也富余不了。
抽血时，护士看了他一眼。“你脸色不好，能行吗？”
“能。”陆知南说。
针头扎进血管，暗红的血顺着管子流进血袋。
结束后，护士给她倒了杯糖水。“坐着歇会儿。”
他坐了十分钟，拿着钱走了。
在供销社买了新书包，蓝布面，印着“为人民服务”。
买了一支带橡皮的铅笔，一个铁皮铅笔盒，还买了一双解放鞋，念生能穿到明年。
回大院时，天已经擦黑。
他在路口遇见穆梨，她刚从吉普车上下来，似乎要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