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5,星期一,凌晨3:17
苏芮的指尖在平板电脑的玻璃表面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静电痕迹。屏幕显示着城市的三维地图,三个微弱的红色光点在其中一片区域间歇性闪烁,像心跳不规律的病人。
“信号每17分钟出现一次,每次持续3.2秒,然后消失。”她对着耳麦低声说,声音在SUV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屏蔽场不是连续的,有规律间隔。他们在节约能源,或者设备有冷却周期。”
驾驶座上的男人——代号“哨兵”,前特种部队狙击手,现为克洛诺斯东亚区高级行动员——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能确定具体建筑吗?”
“半径五百米范围,城南老工业区改造的创意园区,七栋建筑,超过两百个单元。”苏芮放大地图,“但生物标记的共振频率分析显示,三个信号中有一个特别……纯净。是那个孩子。”
“孩子?”哨兵皱眉,“资料显示陈默的女儿只有七岁。她也是实验体?”
“未知编号,可能是自然突变体,或者是陈默的后代遗传。”苏芮调出一份加密档案,“东亚区观察站上周提交的报告:检测到一次异常的‘时间涟漪’,强度达到S级,源头是未成年人。推测为新型预知表现形态。”
哨兵吹了声口哨:“S级?那比张维天还高两级。如果抓到活的,我们都能提前退休了。”
“前提是能抓到。”苏芮关闭平板,看向窗外。雨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雨丝在路灯下像银线,“守望者已经介入,从他们能屏蔽生物标记来看,技术水平不低。这不是简单的回收任务,是军事行动。”
“二级协议授权致命武力。”哨兵的手放在腰间枪套上,“但我们真的需要活捉那孩子?尸体样本也有研究价值。”
苏芮沉默了几秒。雨刮器规律地摆动,在车窗上划出扇形清晰区域。
“艾琳博士亲自下令:尽可能活捉。这孩子可能是‘普罗米修斯计划’的关键突破。”她顿了顿,“但如果抵抗剧烈……授权使用‘摇篮曲’。”
哨兵表情微变:“那个新玩具?我听说测试阶段有三个实验体脑死亡。”
“改良过了。非致命剂量只会造成72小时昏迷和短期记忆擦除。”苏芮从手提箱中取出一个金属注射器,里面是透明的蓝色液体,“足够我们把人带回去。”
“记忆擦除……”哨兵重复这个词,语气复杂,“就像他们对张维天做的那样。”
“张维天是自愿的,至少最初是。”苏芮将注射器放回箱子,“而这孩子不会有机会选择。这就是我们的工作,哨兵。别多想。”
SUV在雨中继续等待。苏芮闭上眼睛,开始她独特的感知训练——不是预知,那是实验体才有的奢侈能力,而是一种高度专注的状态观察。她能注意到17个街区外一家便利店灯光的闪烁频率,能分辨出雨滴落在不同材质表面的声音差异,能记住经过的每一辆车的轮胎磨损特征。
这是她自己的“天赋”,通过严酷训练获得的人造敏锐。克洛诺斯不需要她预知未来,只需要她捕捉现在。
凌晨3点42分,平板电脑发出轻微震动。
“屏蔽场中断。”苏芮立即睁眼,“异常中断,比预定间隔提前了4分18秒。要么设备故障,要么……”
“要么他们移动了。”哨兵发动引擎,“追踪信号。”
红色光点再次出现,这次更稳定,正在向南移动。
“车速约60公里每小时,两辆车,间隔两百米。”苏芮快速分析,“前车是黑色SUV,可能是护卫;后车是灰色商务车,目标信号集中在后车。”
“拦截还是跟随?”
“跟随。等他们离开市区,到预定地点实施回收。”苏芮调出路线图,“他们走的是环城高速,向南……可能是去备用安全屋,或者转移设施。”
“需要呼叫支援吗?”
“暂时不需要。二级协议允许我们自主判断。”苏芮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但我需要‘织网’启动。”
哨兵点头,按下仪表盘上一个隐蔽按钮。车顶天线发出低频脉冲,对周围五公里范围内的所有电子设备进行被动扫描——手机信号、Wi-Fi热点、蓝牙设备、车载系统,一切都被捕捉、分析、记录。
这就是“织网者”绰号的由来:苏芮擅长编织一张无形的监控网络,在目标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完成包围。
“检测到加密通讯,频率跳跃,级加密。”苏芮盯着数据流,“他们在内部通讯。无法破解内容,但可以定位发射源……两个,都在后车。”
“陈默和赵建国?”
“或者陈默和守望者的技术人员。”苏芮眯起眼睛,“信号特征分析……有一个信号非常微弱,频率极低,几乎不在常规监测范围。是那个孩子吗?她在使用某种特殊通讯?”
就在这时,平板电脑上代表孩子的那个红色光点,突然转向,直直“看”向他们的方向。
苏芮感到一股寒意窜过脊椎。
“她感知到我们了。”
凌晨3点50分,灰色商务车内。
小雨突然从浅睡中惊醒,抓住陈默的手臂。
“爸爸,有蜘蛛网。”
陈默立即警觉:“什么蜘蛛网?在哪里?”
小雨闭上眼睛,手指在空中画着不规则的线条:“大大的,看不见的网,从一辆黑色的车那里撒出来,缠住了我们的车,还有前面吴叔叔的车……网在动,在摸我们车里的机器。”
副驾驶座上的赵建国迅速通过加密频道联系前车:“老吴,检测电子扫描。”
几秒后,老吴回复:“检测到低频广谱扫描,来源后方约八百米,黑色SUV。扫描持续了17秒,刚刚停止。他们在侦察我们。”
“对方知道我们发现了?”
“不确定。扫描非常隐蔽,普通设备检测不到。但小雨……”赵建国回头看后座的小雨,“你感觉到了?”
小雨点头:“蜘蛛网很轻,但很黏。它记住了我们车里的‘声音’。”
“电子特征,”陆子昂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他在指挥中心远程支持,“他们在记录我们车辆的电子指纹,以便后续追踪。但小雨能感知到……这很有意思。她的能力可能包括对电磁场的敏感。”
陈默抱紧女儿:“你还能感觉到什么?”
小雨再次闭眼,眉头紧皱:“开车的叔叔……很硬,像石头。旁边的阿姨……很空,像镜子,只照别人,不照自己。”
“职业特征,”赵建国判断,“司机可能是战斗人员,冷静果断;副驾是情报或指挥人员,善于观察但缺乏自我意识。苏芮和她的搭档。”
“他们想做什么?”林薇问,握着女儿的另一只手。
小雨睁开眼睛,这次眼神里有恐惧:“他们想让我睡觉,用一蓝色的针。然后带我走,去一个很冷很白的地方。”
陈默的心沉下去。克洛诺斯不仅追踪,已经制定了抓捕方案。
“改变路线,”赵建国立即下令,“不去三号安全屋了,去七号紧急点。老吴,准备应对拦截。”
“七号点没有医疗设施,”沈清秋的声音加入,“张维天需要持续监控。”
“顾不上了。先确保小雨安全。”赵建国调出导航,“下一个出口下高速,走省道。陆子昂,我需要你扰那辆SUV的追踪系统。”
“已经在做。但他们有反扰措施,专业级别。”
商务车改变方向,驶出高速。雨变大了,雨刮器快速摆动,前方视野模糊。车内沉默,只有引擎声和雨声。
陈默看着窗外飞逝的黑暗,想起七年前的那个雨夜。他寄出匿名举报信后,也是在这样的雨夜逃离城市,躲在乡下亲戚家三个月,每天提心吊胆,害怕化工厂的爆炸会牵连到自己,害怕克洛诺斯的人找上门。
七年过去,他有了家庭,有了责任,但恐惧依然在。只是这次,他不能逃。
“爸爸,”小雨突然说,“蜘蛛网又来了,但这次不一样……它变成了一只手,想要抓住我们。”
话音刚落,后方传来引擎轰鸣。
黑色SUV加速追上,车灯在雨中刺眼。它没有试图超车或拦截,而是保持五十米距离,像影子一样跟随。
“他们在等什么?”林薇不安地问。
“等我们到他们选择的地点。”赵建国查看地形图,“前面五公里有一段山路,没有监控,没有居民区,是理想的行动地点。”
“我们不能甩掉他们吗?”
“我们的车是防弹加固,但速度和机动性不如他们。”赵建国按住耳麦,“老吴,准备B方案。陆子昂,无人机就位了吗?”
“两分钟后到达。但我必须提醒,如果对方有电磁脉冲武器,无人机可能失效。”
商务车驶入山路,弯道增多,两侧是密林。雨夜的山路能见度极低,车灯只能照亮前方一小段路。
突然,前方出现施工标志——“前方道路施工,请绕行”。
“陷阱。”赵建国冷静地说,“老吴,不停车,直接冲过去。”
前车的黑色SUV加速,撞开路障。后方,追踪他们的SUV也加速近。
小雨紧紧抓住陈默的手,她的手心冰冷:“那只手要抓到了……”
就在这时,陈默感到熟悉的头痛——不是预知,是强烈的不安感,像有无数细针在刺他的大脑皮层。
“停车!”他脱口而出。
司机本能地踩下刹车。几乎同时,前方路面塌陷——不是施工,而是被定向爆破炸出的一个坑,直径三米,深度足以让车辆陷落。
前车老吴的SUV勉强刹住,前轮悬在坑边。
后方,追踪的SUV也急刹停下,距离他们仅二十米。
车灯照亮雨幕,双方对峙。
“下车,掩护!”赵建国命令。
所有人迅速下车,以车辆为掩体。陈默护着林薇和小雨躲在商务车后,赵建国和两名护卫队员持枪警戒。
黑色SUV的车门打开,苏芮走出来,没打伞,雨迅速打湿了她的短发和风衣。她手里没有武器,只有那个平板电脑。
“赵建国组长,”她的声音穿透雨声,平静得像在会议室打招呼,“久仰。守望者东亚区负责人,前国安局特勤科副科长,2018年因‘违规作’被内部调查,后神秘离职。原来是在做这个。”
赵建国举枪瞄准:“苏芮,克洛诺斯特殊部‘织网者’。我们知道你,也知道你的任务。放弃吧,你只有两个人。”
“两个人足够了。”苏芮微笑,“而且,谁说我只有两个人?”
树林中传来脚步声。六个全副武装的人影从黑暗中走出,呈扇形包围了他们。每个人都穿着黑色战术装备,手持冲锋枪,枪口装着消音器。
“私人武装,雇佣兵。”老吴低声说,“专业级别。”
“你们有三分钟时间交出孩子,”苏芮说,“然后我们可以让你们体面离开。反抗的话,会很不好看。”
陈默感觉到小雨在发抖,但她在努力控制。她抬头看着苏芮,眼神里没有恐惧,而是一种……好奇。
“阿姨,”小雨突然开口,声音在雨中清晰,“你的心里有很多房间,但都是空的。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关起来?”
苏芮的表情第一次出现裂痕。她盯着小雨,眼神锐利如刀:“小孩子不要乱说话。”
“我没有乱说。”小雨认真地说,“你把自己关在一个玻璃房间里,看外面的人,但不让外面的人看你。因为有一次,有人看了你,然后走了,你再也不开门了。”
苏芮的手指微微收紧,平板电脑的边缘发出轻微的塑料变形声。
“有趣的能力,”她最终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不足以改变局面。三分钟,从此刻开始计时。”
赵建国冷笑:“你以为我们会——”
他话没说完,苏芮身后的一个雇佣兵突然倒下,无声无息。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狙击手!”雇佣兵队长大喊,剩下的人立即寻找掩体。
但狙击来自四面八方,精准地击中每个人的非致命部位——腿部,肩膀,武器。
二十秒内,六名雇佣兵全部失去战斗力。
苏芮站在原地,没有动,甚至没有看倒下的同伴。她只是盯着小雨,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无人机搭载弹,”她轻声说,“而且不止一架。陆子昂,守望者的技术顾问,擅长电子战和远程控。我早该想到。”
树林中走出更多人影——守望者的支援部队到了。六名武装人员包围了现场,枪口指向苏芮和哨兵。
哨兵举起手,但他的眼睛在看天空,在找无人机的踪迹。
“结束了,苏芮。”赵建国说,“放下设备,投降。”
苏芮笑了。那是陈默见过最空洞的笑容,像面具裂开一道缝,露出下面更深的面具。
“你错了,赵组长。”她说,“这不是抓捕行动,是测试。”
她按下平板电脑上的一个按钮。
瞬间,所有电子设备失灵——枪械上的瞄准镜,通讯器,甚至车辆的电子系统。只有机械部分还在工作。
“电磁脉冲,”陆子昂的声音从赵建国失效的耳麦中勉强传出,“短……范围……备用……”
通讯完全中断。
苏芮从风衣内袋取出另一个设备,形状像手电筒,但前端是复杂的透镜组。她对准小雨,按下开关。
没有光束,没有声音,但小雨突然捂住头,尖叫起来。
“小雨!”陈默抱住女儿,感到她的身体剧烈颤抖。
“低频神经扰器,”苏芮解释,“专门针对预知者开发的。会暂时打乱大脑的时间感知功能,引起剧烈头痛和定向障碍。不用担心,效果持续十分钟,之后只会有点恶心。”
陈默看向赵建国,但赵建国和其他人也受到影响,站立不稳,显然扰器是全方位的。
只有苏芮和哨兵戴着特制的耳塞,不受影响。
“现在,公平了。”苏芮走向陈默和小雨,哨兵持枪掩护,“我们没有电子优势,你们没有人数优势。一对一,很公平。”
陈默把小雨推到林薇怀里,自己挡在前面:“你们带不走她。”
“我不是要带走她,”苏芮说,距离只剩五米,“我只是要一点样本。”
她举起那个蓝色液体的注射器:“骨髓穿刺,只需要十秒钟。然后我们就离开,你们可以继续逃亡。或者你可以反抗,我打晕你,取走样本,结果一样。”
“样本?”陈默盯着那管蓝色液体,“你们要小雨的骨髓?”
“基因分析需要活体细胞。骨髓是最佳来源。”苏芮已经走到三米距离,“这是最和平的解决方案,陈先生。十秒钟的疼痛,换你们全家安全离开。我甚至可以向上面报告任务失败,给你们争取更多时间。”
陈默的大脑飞速运转。神经扰让他思维迟滞,但他强迫自己集中。对方只有两人,但都有武器。己方虽然人多,但都受扰器影响,战斗力大减。小雨在痛苦中,需要医疗。
怎么办?
他看向赵建国,赵建国艰难地摇头,示意不要答应。
但陈默看到了小雨痛苦的表情,看到林薇脸上的泪水。
“如果我答应,你能保证不再追踪我们吗?”他问,拖延时间。
“我保证24小时内不追踪。”苏芮诚实地说,“24小时后,会有其他人接手。但至少你们有了一天时间。”
“一天不够。”
“这是我能给的最大诚意。”苏芮已经走到他面前,注射器在雨水中泛着冷光,“选择吧,陈默。十秒钟的疼痛,还是冒险反抗?”
陈默深吸一口气。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冰冷。
他想起了张维天,那个被谎言驱使的可怜人。
他想起了李明哲,那个在晶体中永远凝固的年轻人。
他想起了地铁站里那个红色书包,那个穿黄色雨衣的小女孩。
每一次,他都选择了预。
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我选择第三条路,”陈默说,然后做了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抓住了苏芮拿着注射器的手,但不是推开,而是拉向自己,将注射器刺入自己的手臂。
蓝色液体推入静脉。
苏芮震惊地看着他:“你——”
“我的基因也有标记,”陈默咬牙道,感到一阵眩晕,“我也是实验体,S-29。我的骨髓,我的基因,和我的女儿有相同的特征。你要样本,拿我的。”
扰器的影响下,他的声音模糊,但意思清晰。
苏芮盯着他,眼神复杂。几秒钟后,她拔出注射器,里面已经空了。
“足够分析,”她低声说,收起注射器,“你浪费了一次逃跑的机会,陈默。克洛诺斯现在不仅想要你的女儿,也会想要你。”
“我知道。”
“而且,这管试剂不止是取样工具,”苏芮退后一步,“里面有纳米追踪器,进入血液后会在你体内存活72小时,持续发射信号。现在,你真的成了我们的信标。”
陈默感到一阵恶心,但站稳了:“那你们现在可以走了吗?样本拿到了。”
苏芮看着倒地的雇佣兵,看着勉强站立的赵建国,看着雨中紧紧抱着女儿的林薇,最后目光回到陈默身上。
“你为什么这么做?”她问,真正的疑惑,“为了保护女儿,牺牲自己?这是非理性的。你的基因虽然有价值,但远不如她的纯净。从任务角度,我应该继续强制取样。”
“因为我是她父亲。”陈默简单地说。
苏芮沉默。雨声中,她似乎说了句什么,但太轻,没人听清。
然后她转身:“哨兵,撤退。”
“就这样放过他们?”哨兵不甘心。
“样本已获得。任务完成率60%,可以交差。”苏芮走向SUV,“而且……我想看看这个选择会导致什么未来。”
她回头最后看了陈默一眼:“72小时,陈默。之后追踪器会降解,但信号会被记录。如果你聪明,这72小时内离开这个国家,永远消失。”
黑色SUV调头,驶入雨中,消失在山路尽头。
神经扰器的影响逐渐消退。赵建国第一时间检查陈默的手臂,注射点只有一个红点,但周围血管已经开始发蓝。
“纳米追踪器……需要立即手术取出。”
“来不及了,”陈默感到眩晕加剧,“它们已经进入血液循环,会分散到全身。手术也取不净。”
小雨的头痛缓解了,她扑到陈默怀里:“爸爸,你身体里有亮亮的小虫子,在爬……”
“没事,宝贝,”陈默抚摸女儿的头发,“爸爸没事。”
林薇检查注射点,作为医生,她知道情况有多严重:“纳米机器会随血液进入脏器,甚至血脑屏障。它们会持续发射信号,而且可能……有其他功能。”
“比如?”赵建国问。
“比如在特定信号触发下释放神经毒素,或者直接破坏组织。”林薇脸色苍白,“克洛诺斯不会只放追踪器,一定还有后手。”
陆子昂的通讯恢复:“我检测到陈默体内有多个微弱的信号源,正在向全身扩散。按照这个速度,一小时内会遍布主要脏器。我需要立即分析血液样本,确定纳米机器的具体功能。”
“先离开这里,”赵建国命令,“苏芮说24小时内不追踪,但我信不过她。去六号安全屋,那里有医疗设备。”
车队重新出发,这次速度更快。车内,沈清秋通过视频连线指导林薇进行初步处理。
“注射点周围冰敷,减缓血液循环。陈默,尽量少动,平静呼吸,降低心率。纳米机器可能随血流速度扩散。”
陈默靠在座位上,感到冰袋的寒冷和体内的异物感。小雨握着他的手,小手温暖。
“爸爸,那些小虫子……害怕了。”小雨突然说。
“害怕什么?”
“害怕你身体里的光。”小雨闭着眼睛,“你身体里有一条金色的河,小虫子游进去,就被光融化了。”
陈默和沈清秋对视。
“她说的是生物标记?”沈清秋推测,“克洛诺斯植入的蛋白质标记,可能对纳米机器有某种抑制作用。”
“或者陈默的免疫系统在攻击纳米机器,”林薇说,“但没那么快。”
小雨摇头:“不是免疫系统。是时间……爸爸身体里的时间,和正常人不一样。小虫子不适应,就死了。”
这说法太玄,但陈默确实感觉不适在减轻。眩晕感消退,注射点的蓝色也在变淡。
“实时监测他的生命体征,”沈清秋说,“如果纳米机器真的在失效,我们需要知道原因。这可能成为对抗克洛诺斯武器的关键。”
一小时后,他们抵达六号安全屋——一个郊区的私人诊所,表面看是普通的社区医疗中心,地下却有完整的手术室和实验室。
血液检测结果令人惊讶:纳米机器的信号在持续减弱,两小时后完全消失。陈默体内的纳米颗粒似乎被某种酶分解了,残骸被免疫系统清除。
“不可思议,”沈清秋看着检测报告,“纳米外壳是钛合金,理论上人体没有能分解它的酶。除非……”
“除非我的身体被改造过,”陈默接话,“八岁那年的实验,不只是激活预知能力,还改变了我的生理结构。”
“很可能。”沈清秋调出陈默过去的体检报告,“看这里,二十岁时的血液检测显示异常高的溶酶体活性,当时医生以为是检测误差。还有这里,你的伤口愈合速度比常人快30%,骨密度也偏高。这些可能都是实验的副作用。”
小雨拉着陈默的手:“爸爸是超人。”
陈默苦笑:“只是实验室的小白鼠。”
“但这个小鼠反了猫,”赵建国走进医疗室,手里拿着最新情报,“苏芮向上级报告‘取样部分成功,目标转移’,没有提及陈默主动注射的事。她在隐瞒。”
“为什么?”林薇问。
“可能她对克洛诺斯也有二心,或者她有自己的计划。”赵建国说,“但更重要的是,我们知道了克洛诺斯在东亚至少有一个行动小组,配备高级装备和雇佣兵。苏芮只是‘织网者’,负责追踪定位;还有‘清道夫’负责清除,‘收集者’负责回收样本。我们遇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陈默问,“他们还会再来。”
“所以我们要主动出击。”赵建国调出地图,“陆子昂从张维天的数据中破解出了克洛诺斯东亚观察站的具体坐标,位于中缅边境的深山里。如果我们能渗透进去,获取他们的数据库,就能知道所有实验体的位置,他们的完整计划,甚至找到对抗他们的方法。”
“那太危险了,”林薇反对,“刚刚才死里逃生,现在要去他们的老巢?”
“正因为他们刚袭击过我们,才想不到我们会反击。”赵建国说,“而且,我们有他们没有的优势。”
“什么优势?”
“小雨的能力。”沈清秋解释,“在实验室,她能感知到时间印记,能引导张维天摆脱控制。如果克洛诺斯的设施里有类似的时间科技,小雨可能是唯一能安全通过的人。”
陈默立即摇头:“不行。绝对不能让小雨靠近那种地方。”
“她不需要去现场,”陆子昂的影像出现在屏幕上,“我开发了远程神经同步装置2.0版,可以让小雨在安全地点,通过陈默作为中继,感知远处环境。就像无人机侦察,但用的是人脑。”
陈默还是犹豫。
“爸爸,”小雨抬头看他,“如果我不帮忙,会有更多小朋友被抓走,变成亮亮的柱子,对不对?”
陈默无法反驳。
“我可以的,”小雨认真地说,“而且,有爸爸在,我不怕。”
林薇看着丈夫和女儿,知道争论没有意义。这个家庭已经被卷入漩涡中心,要么沉没,要么学会游泳。
“如果要去,我们全家一起。”她最终说,“我作为医疗支持。如果小雨有任何不适,我能第一时间处理。”
赵建国考虑后点头:“可以。但你们必须严格遵守指令,不能擅自行动。”
计划就这样定了下来。48小时后,他们将从边境口岸合法出境,以医疗援助队的名义进入邻国,然后秘密前往观察站所在山区。
准备时间紧迫。陈默需要接受快速战斗训练,小雨要学习使用神经同步设备,林薇要熟悉医疗应急程序。而沈清秋和陆子昂则全力分析张维天数据中的更多细节。
深夜,所有人都休息后,陈默独自站在安全屋的院子里。雨已经停了,云层散开,露出稀疏的星星。
苏芮最后那个眼神在他脑海中回放——那不是任务失败者的懊恼,也不是阴谋得逞的得意,而是一种复杂的、近乎怜悯的神情。
她为什么隐瞒?为什么给他72小时的喘息时间?那句太轻的话,到底说了什么?
陈默努力回忆口型。苏芮转身时嘴唇微动,说了三个字,像是——
“我见过。”
见过什么?见过像他一样选择牺牲的父亲?还是见过更可怕的未来?
手腕上的注射点已经消失,纳米机器被他的身体完全分解。但他体内的变化不止于此——自从注射后,他对时间的感知似乎更敏锐了。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时间的流动,像河流,而他站在岸边,能伸手触碰水流。
这可能是纳米机器的副作用,也可能是他能力的又一次进化。
“睡不着?”
陈默回头,林薇拿着外套走来,披在他肩上。
“在想苏芮。”他坦白。
“那个女人……很孤独。”林薇轻声说,“小雨说她把自己关在玻璃房间里。我治疗过很多病人,那种表情我见过——是失去重要之人后的自我保护。”
“你觉得她可能也是实验体?”
“不确定。但她肯定不是纯粹的工具。”林薇靠在丈夫身上,“陈默,你觉得我们能赢吗?对抗这样一个组织?”
陈默看着星空,想起张维天,想起李明哲,想起那些在晶体中凝固的面孔。
“我不知道能不能赢,”他说,“但我知道,如果不去尝试,我们和那些被困在时间里的人没有区别。至少我们还在向前走。”
林薇握紧他的手:“那就向前走吧。一起。”
他们身后,安全屋的灯光温暖。小雨在房间里熟睡,梦中,她看见一条金色的河,河里有许多发光的小鱼,游向远方的大海。
而在远方,深山的观察站里,无数屏幕闪烁,记录着时间的每一道涟漪。
苏芮站在主控台前,看着屏幕上陈默一家的最新定位信号——那是她偷偷植入的第二个追踪器,更隐蔽,更持久。
“对不起,”她对着空荡的控制室轻声说,然后删除了这段记录,“但这是我唯一能给你的帮助,陈默。72小时后,追踪器会自动失效。在那之前……找到真相,找到我们共同的过去。”
她调出另一份加密文件,标签是“普罗米修斯计划:第二阶段”。
文件的第一页,是一张泛黄的合影:一群孩子站在医疗帐篷前,笑容腼腆。八岁的陈默在第二排左三,而苏芮自己,那时还叫苏小小,站在第一排右二,牵着旁边一个男孩的手——那是她的弟弟,苏明,编号S-15,在第三次实验中“优化失败”,从此消失。
苏芮抚摸照片上弟弟的脸,眼神坚硬如铁。
“我会找到你,小明。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窗外,边境的群山在夜色中沉默。时间之河继续流淌,带走向,带来未知。
而陈默一家的旅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