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城的秋夜,寒露凝霜。
郭芙从城东粮仓巡查回来时,戌时已过。她解下佩剑放在案头,却没有立刻歇息,只是站在窗前,望着庭院里那株半枯的石榴树。月光透过稀疏的枝桠,在青砖地上投下破碎的光斑。
白里郭襄带来的那句话,此刻还在耳畔回响:
“杨大哥让我告诉姐姐:桃花溪的水,还和当年一样清。”
就这十二个字。郭襄说,杨过交代得清清楚楚,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
郭芙在窗前站了许久,终于从怀中取出一件物事——那是一截断木剑,只有手掌长短,断面参差,像是被人生生拗断的。木色早已被岁月磨得发黑,唯有握柄处还隐约能看到当年刻的一朵桃花轮廓。
三十四年了。
她握着断剑,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朵桃花。木质的纹路粗糙,却有种奇异的温润——那是人的体温,复一、年复一年焐出来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耶律齐。他端着一碗热汤进来,见妻子立在窗前出神,轻声道:“芙妹,趁热喝些姜汤,驱驱寒。”
郭芙转过身,将断剑收回怀中,接过汤碗:“有劳你了。”
耶律齐看着她,欲言又止。夫妻二十年,他太了解妻子——白里郭襄传完话后,郭芙表面平静如常,巡城、练兵、处理军务,一切都井井有条。但耶律齐知道,她心里有事。那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反而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襄儿带来的话……”耶律齐试探着开口。
“一句闲话罢了。”郭芙低头喝汤,热气氤氲了眉眼,“杨过隐居这些年,想必是忆起旧事,随口一提。”
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握着汤碗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耶律齐不再追问,只是温声道:“夜里风大,早些歇息。明蒙古军可能又要试探攻城,养足精神要紧。”
“我知道。”郭芙抬头,对他露出一个极淡的微笑,“你先去睡,我再看会儿城防图。”
耶律齐点点头,退了出去。门扉轻掩的瞬间,他最后瞥了一眼妻子的背影——那个曾经骄纵任性的大小姐,如今肩扛着半座襄阳城的安危,连脆弱都只敢留在夜深人静时。
郭芙确实在摊开城防图。
羊皮图纸上密密麻麻标注着箭楼、陷坑、暗道的方位,还有蒙古军这三个月来每一次试探进攻的路线。她的手指沿着汉水南岸的防线慢慢移动,脑中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桃花溪。
那是桃花岛后山的一条小溪,水极清,溪底铺满圆润的鹅卵石。每年春天,两岸桃花盛开,花瓣落入溪中,随着水流打着旋儿往下游漂。她记得十二岁那年的春天,自己染了风寒,在床上躺了七八。病愈后第一次出门,就是去桃花溪边。
那天阳光很好,溪水被照得粼粼发亮。她脱了鞋袜,把脚浸在清凉的水里,舒服得眯起眼睛。然后她看见杨过从上游走来,手里提着一条刚钓上来的鲤鱼。
那是蟋蟀事件之后,他们第一次单独相处。
两个人都愣了愣。郭芙记得自己当时下意识想站起来走开,但不知怎的,脚像生了。杨过也停了步,站在离她三丈远的地方,手里还拎着那条扑腾的鱼。
最后还是杨过先开口:“病好了?”
声音很平淡,听不出情绪。
郭芙点点头,想说“那天的事对不起”,话到嘴边却变成:“你钓的鱼真大。”
杨过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鱼,又看看她,忽然走过来,把鱼往她脚边的石头上一放:“给你。”
说完转身就走。
郭芙看着那条还在挣扎的鲤鱼,愣了半晌才喊:“喂!我没说要你的鱼!”
杨过头也不回:“反正我也吃不完。”
那天中午,郭芙让厨房把鱼炖了汤,端到杨过房门口。她没进去,只是把托盘放在门外石阶上,敲了敲门就跑开了。后来她偷偷看见,杨过把汤端进屋,一滴没剩。
从那天起,桃花溪就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地方。午后无事时,杨过常去溪边钓鱼,郭芙常去溪边泡脚。两人很少交谈,偶尔说几句,也是“今天鱼不多”“水有点凉”之类的闲话。但那种沉默的陪伴,竟成了桃花岛三年里最平静的时光。
郭芙的手指无意识地停在地图某处。那里标注的是襄阳城南的一处泉眼——当年建城时挖出的活水,如今是城内最重要的水源之一。泉水也很清,清得能看见底下墨绿的水草。
她忽然明白了杨过那句话的意思。
桃花溪的水还清,是说往事并未蒙尘。那些争吵、伤害、遗憾、愧疚,经过了三十四年的时间冲刷,如今再看,终于能看清底下最本真的东西——两个倔强的孩子,在不知道如何表达关心的年纪,用最笨拙的方式,在意着对方。
窗外传来梆子声,三更了。
郭芙收起城防图,吹灭蜡烛。月光重新涌入室内,她看见案头那碗已经凉透的姜汤,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她端起碗,一口气喝完。姜的辛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得眼角微微发酸。
同一轮月亮下,襄阳城外五里,废弃的送官亭里,程英正在整理药材。
她今午后进的城,却没有立刻去郭府拜会,而是在城中转了一圈。襄阳被围近一年,城内民生凋敝,伤兵满营,唯一的官办医所早已人满为患,许多百姓只能自己采些草药胡乱敷用。
程英最终选定了城西这座废弃的祠堂。祠堂原本供奉的是本城一位抗金名将,金国灭亡后香火渐衰,蒙古围城后更是无人打理。但建筑还算完整,前后三进,有井有水,稍加修葺便可作医馆之用。
此刻她正在清点带来的药材。几十个油纸包整齐码放在破旧的供桌上,每一包上都用蝇头小楷写着药名、产地、采收时节。月光从没有窗纸的格子窗透进来,照在她专注的侧脸上。
陆无双蹲在井边打水,一边打一边嘟囔:“表姐,咱们真要在襄阳长住啊?这儿眼看就要破城了,多危险。”
程英头也不抬:“正是要破城了,才更需要医者。你没看见今进城时,那些伤员躺在街边的样子?”
“看见了啊,”陆无双提着水桶过来,“可咱们两个人,能救几个?要我说,不如去找杨大哥,他在终南山隐居,又安全又清静……”
“无双。”程英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眼来。
只这一声,陆无双就闭嘴了。她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表姐这种平静的注视——不是生气,不是责备,就是一种“我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我不认同”的温和坚定。
“杨大哥有杨大哥的人生,我们有我们的。”程英继续整理药材,声音很轻,“师父教我医术时说过:医者眼中,只有伤者,没有敌我,也没有远近。襄阳城的百姓在受苦,我既然看见了,就不能背过身去。”
陆无双撇撇嘴,没再反驳。她了解表姐——看着温柔好说话,骨子里比谁都倔。当年对杨过是这般,如今对襄阳也是这般。
“那咱们什么时候开张?”陆无双换了话题。
“明。”程英将最后一包药材归位,直起身来,揉了揉酸痛的腰,“我今看过了,城中药材奇缺,尤其是金疮药和治时疫的方子。咱们带来的这些,够支撑半个月。这半个月里,得教会百姓识别常见草药,让他们自己去采。”
她说得平静,陆无双却听出了背后的沉重——这是做好了长期坚守的准备。
“表姐,”陆无双忽然问,“你今在城里,见到郭大小姐了么?”
程英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远远看见了一眼。她在城头巡视,穿着戎装,很是英气。”
“那……她知道你来了么?”
“我让守城士卒带了口信去郭府,但郭大侠军务繁忙,未必顾得上。”程英走到窗边,望着城内零星的火光,“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明医馆开起来,能多救一个人是一个人。”
陆无双看着表姐的背影。月光勾勒出那袭青衫单薄的轮廓,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可她站得笔直,像一竿修竹,风雨再大也只弯不折。
“我去找块木板,明天写个招牌。”陆无双说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表姐,你说咱们这医馆,取个什么名字好?”
程英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夜空,北斗七星正在天穹缓缓移动。良久,她轻声道:
“就叫‘回春堂’吧。盼春回大地,盼人回安康。”
郭芙一夜浅眠,天刚蒙蒙亮就醒了。
她没有惊动耶律齐,自己洗漱更衣,穿上那身洗得发白的绛红战袍。铜镜里映出一张不再年轻的脸,眼角有了细纹,鬓边也添了几茎白发。她盯着镜子看了片刻,伸手将白发仔细掖进发髻里,然后上一支桃花木簪。
簪子已经很旧了,桃花瓣的雕刻都有些模糊。那是很多年前,她及笄礼上,杨过刻了送给她的。不是礼物——那时他们早已决裂——只是杨过练雕刻手艺时随手刻的,被她看见,硬要了来。
那时她还不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要来了,就是一辈子。
郭芙系好佩剑,推门出去。清晨的寒气扑面而来,她深深吸了一口,肺腑间都是深秋凛冽的味道。庭院里,那株石榴树下落了一地枯叶,几个早起的亲兵正在洒扫。
“将军。”亲兵们停下动作行礼。
郭芙点点头:“今我要去城西巡防,让马厩备马。”
“是。”
她正要往外走,忽见郭襄从回廊那头匆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封信。
“姐!”郭襄跑到跟前,气息微喘,“程英姐姐来了!昨夜到的襄阳,现在在城西开了医馆!”
郭芙一怔:“程英?黄药师前辈的那位弟子?”
“正是。这是她让人送来的信,说本应亲自登门拜会,但医馆初立,伤员众多,实在脱不开身,请姐姐得空时过去一叙。”
郭芙接过信。信纸是最普通的竹纸,字迹清秀工整,措辞恭谨有礼:
“郭将军台鉴:程英昨夜抵襄,见城内伤者众多,特于城西旧祠设回春堂,略尽绵力。本应亲至府上拜会,奈何伤患不绝,恐一时难离。若将军巡城得暇,恳请移步一顾,程英有医术数事请教。草草不恭,伏惟珍摄。程英谨上。”
郭芙收起信,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她与程英接触不多,只在少年时见过几面,印象里是个温柔安静的女子。后来听说她终身未嫁,隐居嘉兴,原以为此生不会再见,没想到竟在这危城之中重逢。
“姐,你要去么?”郭襄问。
“去。”郭芙道,“程姑娘是前辈高人,又在这时挺身来襄,于情于理都该拜会。正好今要巡城西,顺路去看看。”
她说着翻身上马,想了想又回头:“襄儿,你去告诉娘一声,就说程姑娘来了,请娘得空也去坐坐。她们是师姐妹,多年未见,定有许多话要说。”
郭襄应了,目送姐姐策马而去。晨光里,郭芙的背影在马背上挺得笔直,绛红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不肯倒下的旗。
城西的回春堂,巳时刚过就已经人满为患。
祠堂的正殿被清理出来,摆了十几张简易的木板床,重伤者躺在上面。轻伤的百姓则坐在两侧廊下,等着程英一个个诊治。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血腥味,但秩序井然——陆无双在门口维持秩序,先重后轻,先老幼后青壮,有条不紊。
程英正在给一个断了腿的老兵接骨。老人咬着一块木棍,额头上冷汗涔涔,却一声不吭。程英手法极稳,捏、拉、对、固定,一气呵成,然后敷上特制的接骨膏,用木板夹好。
“老人家忍一忍,”她温声道,“骨头接正了,养两个月就能下地走路。”
老兵吐出木棍,喘着粗气道:“多谢……多谢女菩萨……”
程英摇摇头,洗净手,正要去看下一个伤员,忽听门外传来马蹄声。紧接着是陆无双的声音:“郭将军!”
她抬起头,看见郭芙大步走了进来。
三十多年未见,两人都在瞬间认出了对方,又都在瞬间感到了时光的重量。郭芙记忆里的程英,还是二十出头的样子,青衫素净,眉目温婉,像一幅淡墨山水。而眼前的女子,虽然依旧一袭青衫,依旧眉目温和,但眼角有了细纹,鬓边见了霜色,那双眼睛沉淀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程英看见的郭芙,也不再是当年那个骄纵任性的大小姐。眼前的女子戎装佩剑,风尘仆仆,眉宇间是二十年沙场磨出来的坚毅。唯有那双眼睛——在看向自己的瞬间,闪过一丝久别重逢的复杂情绪——还依稀能看见当年的影子。
“程姐姐。”郭芙先开口,抱拳行礼。
程英敛衽还礼:“郭将军,多年不见。”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药案,案上还摊着未包好的药材。空气里有片刻的寂静,门外伤员的呻吟声、家属的低泣声、陆无双维持秩序的说话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最后还是程英先打破沉默:“郭将军军务繁忙,还劳烦亲自过来,程英实在过意不去。”
“程姐姐说哪里话。”郭芙走近几步,环视殿内情形,“姐姐在这时来襄,开设医馆,救死扶伤,该是我替襄阳百姓谢你才对。”
她说得诚恳。程英看得出,这不是客套话——郭芙的眼神扫过那些伤员时,那种真切的痛心和感激,做不得假。
“我能做的有限,”程英轻声道,“不过是尽一个医者的本分。倒是郭将军,守城二十年,劳苦功高,程英敬佩。”
两人又沉默了片刻。太多往事横亘其间,太多话不知从何说起。二十多年前,她们一个是杨过少年时在意的大小姐,一个是杨过落难时悉心照料他的红颜知己。命运让她们因为同一个人产生交集,却又让她们在漫长岁月里各自前行。
“程姐姐,”郭芙忽然道,“你这医馆还缺什么?药材?人手?银钱?我让军需官拨一些过来。”
程英摇摇头:“药材我带了不少,暂时够用。人手嘛,无双在帮我。倒是……”她顿了顿,“倒是需要几个识字的妇人,我想教她们些基本医术,后若我不在,她们也能应急。”
“这个容易。”郭芙立刻道,“我让营中几位将领的家眷过来帮忙,她们大都读过书,也愿意为守城出力。”
“那便有劳了。”
正说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哭着跑进来,手上鲜血淋漓,是被破瓦片割伤了。程英连忙过去,蹲下身仔细查看伤口,柔声安抚:“不哭不哭,姐姐给你上药,一会儿就不疼了。”
她从药箱里取出金疮药、绷带,动作娴熟利落。小男孩渐渐止了哭,睁着泪眼看她。程英包扎完,还从怀里摸出一块饴糖塞给他:“乖,以后玩要小心些。”
小男孩破涕为笑,捧着糖跑出去了。
郭芙在一旁静静看着。她见过太多医者,军中的郎中大都脾气急躁,伤兵一多就更不耐烦。但程英不同——她的动作始终从容,声音始终温和,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慈悲,让这简陋的医馆都显得安宁。
“程姐姐,”郭芙忽然问,“你这些年……过得可好?”
程英正在收拾药箱的手指微微一顿。她抬起头,对上郭芙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真诚的关切——不是客套,是真的想知道。
“很好。”程英微笑,“随师父学医练武,后来行走江湖,救治伤患,子很充实。”
她说得轻描淡写,郭芙却听出了背后的孤寂。一个女子,终身未嫁,独自漂泊,怎么可能会“很好”?但她没有戳破,只是点点头:“那就好。”
两人又说了些医馆的安排,郭芙便要告辞。她还要去巡城,不能久留。程英送她到门口,忽然道:“郭将军,我昨进城时,在城东看见一处泉眼,水质极清,不知可否引一条渠到医馆来?有些伤患需要清水清洗伤口。”
郭芙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晨光里,程英站在祠堂破旧的门槛内,青衫素净,眉眼温和。她的眼神清澈坦然,仿佛真的只是在说引水的事。
但郭芙听懂了。
桃花溪的水还清。
杨过让郭襄带来的那句话,程英也听说了——或者,她本就是听说了这句话,才特意选了城西这处离泉眼不远的祠堂?
有些话不必说透,有些人不必点明。她们都经历过少年时的情愫,都懂得那种想说又不能说的煎熬。不同的是,郭芙选择了嫁人守城,程英选择了终身不嫁。但此刻,在这座危城里,她们因为同一句关于水的暗语,忽然有了某种惺惺相惜的理解。
“好。”郭芙郑重道,“我今就让人来勘测引水。程姐姐放心,最多三,清水必到医馆。”
程英深深一揖:“多谢郭将军。”
郭芙翻身上马,最后看了程英一眼,策马而去。马蹄踏起尘土,在晨光里飞扬。她奔出很远,回头望去,还能看见那袭青衫站在祠堂门口,像一竿修竹,立在襄阳城的烽烟里。
那天傍晚,郭芙巡完城回到府中,没有立刻去见耶律齐,而是独自上了城墙。
夕阳正在西沉,将天际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城外蒙古大营的炊烟袅袅升起,与暮色融在一起。远处汉水如带,水面上金光粼粼。
她扶着冰冷的城墙,从怀中再次取出那截断木剑。
三十四年了。从桃花溪畔那个不知所措的午后,到襄阳城下那生死一跪,再到今程英医馆里那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时间像汉水一样奔流不息,带走了太多东西,却也沉淀下了最本质的。
她忽然想起白里在医馆,程英给那个小男孩包扎伤口的样子。那么温柔,那么耐心,仿佛全世界的苦难都能在那双手中得到抚慰。郭芙扪心自问,自己做不到那样——她的温柔都给了耶律齐,给了破虏襄儿,给了麾下的将士。对陌生人,她只有责任,没有那般细腻的慈悲。
但程英有。
杨过当年选择小龙女,或许就是因为看懂了这种区别——小龙女是出世之爱,纯粹唯一;程英是入世之仁,博大宽广;而她自己……郭芙苦笑,她大概是尘世中最普通的那种女子,有私心,有脾气,会犯错,也会在犯错后用一生去弥补。
可那又怎样呢?
她握紧断剑,木刺扎进掌心,微微的疼。夕阳最后的余晖照在剑身上,那朵模糊的桃花忽然清晰了一瞬,仿佛又回到了盛开的那年。
“桃花溪的水,还和当年一样清。”
杨过这句话,或许不只是说给她听的。也是说给程英听的,说给所有经历过那些岁月的人听的——无论后来的人生走向何方,少年时那份最净的在意,永远像桃花溪的水,清澈见底,从未改变。
城头响起换岗的号角。郭芙收起断剑,转身往下走。石阶很陡,她的步子却稳。走到一半时,她看见耶律齐正站在下面等她,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这么晚还上城头?”耶律齐迎上来,将灯笼举高些,照亮她脚下的路。
“看看蒙古军的动向。”郭芙接过灯笼,“你怎么来了?”
“见你晚归,不放心。”耶律齐与她并肩而行,“医馆那边如何?”
“程姐姐不愧是黄药师前辈的高足,医馆安排得井井有条。”郭芙顿了顿,“她还问起城东那处泉眼,想引水到医馆去。”
耶律齐何等聪明,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是为了杨兄弟那句话?”
郭芙没有否认。夫妻二十年,有些事不必隐瞒。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快到府门时,耶律齐忽然道:“芙妹,你有没有想过,若当年……”
“没有。”郭芙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很坚定,“齐哥,这世上没有‘若当年’。我嫁给你,守襄阳,都是我自己选的路。这些路让我成为今天的我——我不后悔,也不想重来。”
耶律齐停下脚步,在灯笼昏黄的光晕里凝视妻子。他看见她眼中盈盈有光,不是泪,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释然,坚定,还有历经沧桑后的通透。
他忽然伸手,将妻子拥入怀中。这个动作在他们二十年婚姻里并不常见——都是沉稳克制的人,连亲密都带着相敬如宾的距离感。但此刻,耶律齐就想抱抱她。
郭芙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将脸埋在他肩头。战甲冰冷坚硬,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
“芙妹,”耶律齐在她耳边低声道,“不管将来如何,这一生能与你并肩,是我的福分。”
郭芙没有回答,只是将他又抱紧了些。
灯笼挂在门廊下,烛火在秋风里摇晃。远处传来隐约的箫声,悠扬婉转,如泣如诉,在襄阳城的暮色里萦绕不去。郭芙知道,那是程英在医馆吹箫——不是给任何人听,只是给这漫漫秋夜,给这满城伤患,给她自己那颗从未改变的医者仁心。
箫声里,桃花溪的水又开始流淌。清澈见底,一去不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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