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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十月初九,北风骤紧。

清晨的襄阳城笼罩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城头旌旗被刮得笔直,发出裂帛般的声响。郭靖寅时便披甲登城,与他同来的还有黄蓉、朱子柳及一众将领。众人立在北门敌楼前,望着城外景象,一时无人言语。

但见汉水北岸,蒙古大营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尽头。数以万计的帐篷如灰白色的蘑菇般铺满原野,营中炊烟升腾,在寒风中拧成一道道扭曲的灰柱。更远处,数十座崭新的攻城器械正在组装——高达数丈的云车、需要百人拖拽的炮、裹着生牛皮的冲车,在晨曦中露出狰狞的轮廓。

“来了。”郭靖的声音沉厚如钟,在呼啸的风中依然清晰。

黄蓉站在他身侧,裹着一袭墨绿色斗篷,鬓边已有星星霜色。她的目光从蒙古大营缓缓扫过,最终停留在中军那面九斿白纛上——那是蒙古大汗的象征,忽必烈竟亲征了。

“比预料的早了半个月。”黄蓉声音平静,但眼中忧虑深藏,“看来大都的粮草已然齐备,忽必烈是想在入冬前拿下襄阳。”

朱子柳捋须叹道:“十万大军,云集城下。襄阳自开战以来,从未面临如此重压。”

众人沉默。城墙上守军的呼吸声在风中清晰可闻,那是刻意压抑的粗重喘息。这些士卒大多守城多年,见过蒙古军数次进攻,但像今这般阵仗,仍是头一遭。

郭靖忽然转身,面向众将:“传令下去,四门戒备,箭楼增兵一倍。粮仓、武库、水源处各加派三百人看守。城中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子,今内全部编入守城队,由各门校尉统辖。”

“是!”众将领命而去。

黄蓉待众人散去,才低声道:“靖哥哥,城中存粮,满打满算只够三月。若被彻底围死……”

“我知道。”郭靖望着城外,目光如铁,“但襄阳不能退,也无可退。身后便是荆襄九郡,再退,大宋半壁江山就没了。”

他说得平淡,黄蓉却听出了那平淡下的决绝。夫妻四十八年,她太了解这个男人——平时讷于言辞,关键时刻却如山岳般不可动摇。当年守襄阳是他选的,守二十年是他坚持的,如今要与城共存亡,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风更紧了,卷起城头的沙尘,迷了人眼。黄蓉伸手为郭靖整了整被风吹乱的战袍领口,动作轻柔如昔。这个细微的举动落在远处巡城的郭芙眼里,让她心头莫名一酸。

辰时三刻,程英背着药箱来到回春堂时,门口已经排了长队。

昨夜北风一起,城中老弱病患便添了许多。咳嗽的、发热的、旧伤复发的,挤在医馆门前的空地上,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聚成一片薄雾。陆无双正忙前忙后维持秩序,额上已见了细汗。

“表姐,你可来了!”陆无双迎上来,压低声音,“今早又抬来三个重伤的,是从城头换防时摔下来的。其中一个腿骨碎了,我勉强固定住,等你来处置。”

程英点点头,脚步不停:“重伤的先抬进内室。轻症的按昨说的,分三队:风寒一队,外伤一队,其他杂症一队。”

“已经分好了。”陆无双跟在她身后,“还有,郭将军天没亮就派人来,说引水的工匠巳时到,问你打算从哪儿开渠。”

程英脚步微顿:“告诉工匠,从城东泉眼往西引,沿途经过城南难民聚集处,再折到医馆。这样既能供医馆用水,也能让沿途百姓取用。”

陆无双应了,匆匆去安排。程英则径直走进内室,那里并排躺着三个重伤的士卒,最年轻的那个不过十七八岁,脸色惨白如纸,右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曲着。

程英蹲下身,仔细检查伤口。少年疼得浑身发抖,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忍一忍。”程英温声道,从药箱中取出一包银针,“我先为你止痛,再正骨。”

银针细如牛毛,在少年腿部的位上轻轻刺入。片刻后,少年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额上的冷汗也少了些。程英这才开始正骨——手法稳、准、快,只听“喀”的一声轻响,错位的骨头已经复位。

外间传来百姓的交谈声,隐约能听见“蒙古”“大军”“围城”之类的字眼。程英手上动作不停,心中却已了然——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她为少年敷上特制的接骨膏,用木板夹好,又开了内服的方子。做完这一切,才洗净手,走到医馆门口。

排队的人群立刻动起来,许多人眼巴巴地望着她。程英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苍老、或稚嫩、或布满伤痕的脸,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诸位乡亲,今起,回春堂昼夜不休。重伤者优先,老幼妇孺次之,其余按序排队。程英医术有限,但必竭尽全力。”

她的声音并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那温和而坚定的语调,莫名让人心安。人群渐渐安静下来,秩序也好了许多。

程英回到诊案前,开始为第一个患者把脉。那是个咳嗽不止的老妪,手如枯枝,脉象浮紧。她低头开方时,余光瞥见门外远处城头上密集的旌旗,还有更远处蒙古大营升起的狼烟。

狼烟笔直,冲天而起,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格外刺目。

同一时刻,襄阳城西三十里外的官道上,一队蒙古骑兵正在疾驰。

为首的千夫长名叫巴特尔,在蒙语里是“英雄”的意思。他今年四十出头,满脸虬髯,身穿牛皮重甲,马鞍旁挂着一柄弯刀,刀柄镶嵌的绿松石在晨光下泛着幽光。此次他奉命率一千精骑绕到襄阳西南,切断宋军可能的外援路线。

马队奔至一处丘陵时,巴特尔忽然勒马,举起右手。身后骑兵齐刷刷停下,训练有素。

“将军?”副将策马上前。

巴特尔眯眼望着前方丘陵上的树林,没有说话。多年征战养成的直觉告诉他,那里不对劲——太安静了。已是深秋,林间应有鸟雀,此刻却鸦雀无声。

“派十个人,进林查探。”巴特尔下令。

十名骑兵应声出列,策马向树林奔去。马蹄踏过枯草,发出沙沙声响。就在他们即将进入林地的瞬间,异变陡生!

林中忽然射出数十支箭矢,破空之声尖锐刺耳。十名蒙古骑兵猝不及防,当场有六人中箭,剩余四人慌忙拔刀格挡,但第二波箭雨接踵而至——

“有埋伏!”巴特尔暴喝,“全军戒备!”

然而已经晚了。丘陵两侧突然涌出数百宋军,不是正规军队的打扮,而是百姓装束,手持锄头、镰刀、削尖的竹竿,甚至还有锅盖当盾牌。但这些人行动有序,显然受过训练。他们迅速结成阵型,将蒙古骑兵围在当中。

巴特尔又惊又怒。他这一千人是精锐骑兵,本不该被这些乌合之众困住。但地形不利——官道在此处收窄,两侧丘陵陡峭,骑兵无法展开冲锋。

“下马!步战!”巴特尔当机立断,率先跳下马背。

蒙古骑兵纷纷下马,拔出弯刀。两军对峙,空气凝固。

便在这时,一个女子声音从宋军阵后传来:“巴特尔将军,别来无恙。”

人群分开,郭芙一袭戎装,按剑而出。她身后跟着耶律齐和两百名襄阳守军,个个刀剑出鞘,气凛然。

巴特尔瞳孔骤缩。他认识郭芙——襄阳守将郭靖之女,守城二十年,蒙古军中绰号“赤衣罗刹”。但他没想到,对方会在此地设伏。

“郭将军好手段。”巴特尔冷笑,“不过就凭这些百姓,也想拦我一千精骑?”

郭芙不答,只是抬起右手。身后宋军阵中忽然竖起数十面旗帜,每面旗上都绣着一个“郭”字。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千军万马。

巴特尔心中一沉。他猛然意识到,自己中了计——对方故意示弱,引他轻敌深入,实则在此处布下了重兵。那些百姓不过是诱饵,真正的招是这些埋伏已久的襄阳守军。

“!”巴特尔不再犹豫,挥刀前指。

蒙古骑兵咆哮着冲上。郭芙长剑出鞘,清叱一声:“结阵!”

宋军阵型骤变,盾牌在前,长枪在后,弓箭手居于两翼。这是岳武穆传下的“八字阵”,专克骑兵冲锋。两军瞬间撞在一起,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

郭芙身先士卒,剑光如匹练,所过之处血花飞溅。耶律齐护在她身侧,降龙十八掌虽只学了六掌,但掌风所及,蒙古兵无不筋断骨折。夫妻二人并肩作战,默契无间,竟生生在敌阵中撕开一道口子。

巴特尔看得目眦欲裂,拍马直取郭芙。弯刀挟着恶风劈下,郭芙举剑相迎,“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两人在马背上过了三招,郭芙剑法轻灵,专攻要害;巴特尔刀势沉重,力大刀猛,一时难分高下。

便在这时,一支冷箭从斜刺里射来,直奔郭芙后心。耶律齐惊呼:“芙妹小心!”飞身扑上,用身体挡住这一箭。箭矢透甲而入,耶律齐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齐哥!”郭芙心神大乱,剑法露出破绽。巴特尔抓住机会,弯刀横扫,在她左臂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鲜血迸溅。郭芙咬紧牙关,反手一剑刺出,正中巴特尔坐骑脖颈。战马惨嘶倒地,将巴特尔甩下马背。郭芙趁机扶起耶律齐,厉声喝道:“撤!”

宋军且战且退,退入丘陵后的密林。蒙古骑兵想要追击,林中又射出阵阵箭雨,只得作罢。

这一战,双方各折了两百余人。巴特尔虽未达成切断外援的目标,但伤了郭芙和耶律齐,也算有所斩获。他望着宋军退去的方向,脸色阴沉。

襄阳城,比他想象的更难啃。

郭芙带着伤兵退回襄阳时,已是午后。

她左臂的伤口草草包扎过,但血还在渗,将绛红战袍染成暗褐色。耶律齐中的箭已被取出,箭上有倒钩,带出了一小块皮肉,所幸未伤及脏腑。两人并辔而行,身后跟着残存的士卒,个个带伤,步履蹒跚。

城门口,黄蓉早已得报,亲自带人接应。看见女儿女婿的模样,她眼中一痛,却强自镇定:“快,抬去医馆!”

“娘,我没事。”郭芙想要下马,眼前却一阵发黑,险些栽倒。黄蓉连忙扶住,触手处一片湿热——那是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衣衫。

“还逞强!”黄蓉又急又气,转头喝道,“来人!送将军去回春堂!”

几个亲兵上前,将郭芙和耶律齐扶上担架。一行人匆匆赶往城西。

回春堂内,程英正在为一个高热惊厥的孩童施针。听见外间喧哗,她手中银针微顿,抬眼看去,正见郭芙被抬进来,脸色苍白如纸,左臂包扎处血迹斑斑。

程英心中一紧,立刻将手中患儿交给陆无双,快步迎上:“郭将军!”

“程姐姐……”郭芙勉强睁眼,声音虚弱,“先救齐哥……”

程英不答,先探她脉息。脉象浮数而乱,是失血过多之兆。她立刻吩咐:“内室清场,准备热水、纱布、金疮药,还有我药箱最底层那瓶白色药粉。”

陆无双应声而去。程英则亲手为郭芙解开临时包扎,当看到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时,她眉头蹙紧——伤口边缘泛黑,刀上淬了毒。

“蒙古人用毒了。”程英声音沉静,手下动作却快如闪电。她先以银针封住郭芙左臂几处大,防止毒素上行,然后用小刀刮去伤口周围泛黑的皮肉,动作精准而果断。

郭芙疼得浑身颤抖,却咬紧下唇一声不吭。额上冷汗涔涔,将额发都打湿了。

程英一边处理伤口,一边温声安抚:“忍一忍,毒必须清净。这毒不算剧毒,但拖延久了会烂入骨髓。”

她说着,取来那瓶白色药粉,小心撒在伤口上。药粉触及皮肉,发出轻微的“嗞嗞”声,郭芙身体猛地一僵,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这是师父特制的‘玉清散’,化腐生肌有奇效,只是敷上时疼痛难忍。”程英解释着,手上不停,用净纱布重新包扎,“接下来三天,伤口不能沾水,每换药一次。我再开个方子,内服外敷,半月后可愈。”

处理好郭芙,程英又去看耶律齐。箭伤处理起来相对简单,清创、敷药、包扎,只是伤口较深,需要静养。

待两人都安置妥当,程英才松了口气,这才发觉自己后背也已被汗水浸湿。她走到外间,舀了瓢清水,慢慢喝着,望着医馆里来来往往的伤员,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绝情谷为杨过疗伤的情景。

那时杨过身中情花之毒,又遭郭芙断臂,奄奄一息。她也是这样守着他,三天三夜不合眼,用尽毕生所学,才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那时她以为,那就是一生中最艰难的时刻了。

如今看来,乱世之中,艰难永无止境。

“表姐。”陆无双走过来,低声道,“郭将军醒了,说要见你。”

程英点点头,重新净了手,走进内室。

郭芙靠坐在榻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了许多。耶律齐躺在旁边的榻上,已经沉沉睡去。

“程姐姐,”郭芙见她进来,勉强想坐直些,“今多谢了。”

“郭将军不必客气。”程英在榻边坐下,为她把了把脉,“脉象平稳些了,但失血过多,还需静养。这三最好不要动武,伤口崩裂就麻烦了。”

郭芙苦笑:“蒙古大军压境,我哪里静养得了。”

程英沉默片刻,轻声道:“郭将军,守城不是一人之事。你若倒了,襄阳士气必挫。有时候,保全自己,也是为了保全更多人。”

这话说得委婉,郭芙却听懂了。她看着程英,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眼中有着超乎寻常的坚韧和通透。

“程姐姐,”郭芙忽然问,“你这些年行走江湖,救过很多人吧?”

“记不清了。”程英微微一笑,“医者救人,如同将军守城,都是本分。”

“可你救的人里,有蒙古人么?”

这个问题尖锐。程英却坦然点头:“有。三年前在洛阳,我救过一个蒙古商队的少年,他患了急症,同行的人要弃他于荒野。我把他带回医馆,治了半个月。”

郭芙怔了怔:“为何要救?”

“因为他是伤者。”程英的回答简单而直接,“在我眼中,只有伤者和医者,没有宋人和蒙古人。”

室内一时寂静。窗外传来伤员的呻吟声,还有陆无双指挥学徒煎药的说话声。药香弥漫,混合着血腥气,构成乱世特有的气味。

良久,郭芙才轻声道:“我做不到你这般……我看到蒙古兵,只想之而后快。”

“那是因为你肩上有守土之责。”程英温声道,“郭将军守的是襄阳城,是城中十万百姓。我守的是医者本心,是‘人命至重,有贵千金’的道理。我们守的东西不同,但都需要竭尽全力。”

她说得平静,郭芙心中却掀起波澜。这些话,她从未听人说过——即便是父亲郭靖,也只教她“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从未说过救敌人也是侠义。

但奇怪的是,从程英口中说出,她竟能理解。

“程姐姐,”郭芙忽然转了话题,“你刚才用的针法,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程英手指微微一顿:“是桃花岛的‘清风拂柳针’,师父所传。”

“不,不是这个。”郭芙努力回忆,“很多年前……杨过受伤时,我好像见他用过类似的银针。”

室内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程英垂下眼睫,声音依然平稳:“杨大哥的医术是龙姑娘所授,古墓派确有独特的针灸之法。天下针术万变不离其宗,有些相似也是常理。”

她说得滴水不漏。郭芙却从那一瞬的凝滞中,捕捉到了什么。但她没有追问——有些往事,就像埋在深潭下的石子,不必非要捞起来看个分明。

“程姐姐,”郭芙换了个姿势,牵动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等这仗打完了,你教我医术吧。不指望学得多精,至少……至少能救身边的人。”

程英抬眼看她,在那双因疼痛而湿润的眼睛里,看到了真诚的渴望。这个在沙场上厮半生的女子,此刻流露出罕见的柔软。

“好。”程英微笑,“等这仗打完,我教你。”

窗外,暮色四合。城头传来换岗的号角声,悠长而苍凉。医馆里的烛火一盏盏亮起来,在渐深的夜色中,像一粒粒不肯熄灭的星子。

当晚,郭靖亲自来回春堂探望女儿女婿。

他进内室时,郭芙已经睡了,耶律齐也还未醒。程英正在外间整理药材,见郭靖进来,起身行礼。

“程姑娘,小女和女婿,多亏你了。”郭靖郑重抱拳。

“郭大侠言重了,分内之事。”程英引他到一旁坐下,轻声汇报了两人的伤势,“郭将军的刀伤虽深,但未伤筋脉,好生调养便无大碍。耶律帮主的箭伤重些,箭上有倒钩,取出时损了皮肉,需要多养些时。”

郭靖点点头,沉默良久,忽然道:“今一战,折了二百三十七人,伤四百余。蒙古军只折了两百左右。”

这话说得平淡,程英却听出了其中的沉重。她轻声道:“郭大侠,守城是长久之事,不计较一城一地之得失。”

“我明白。”郭靖望着跳动的烛火,那张被岁月和风霜刻满皱纹的脸上,露出罕见的疲惫,“只是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一个个倒下,心里……”

他没说完。但程英懂了。这位名满天下的大侠,终究也是血肉之躯,会痛,会累,会为逝去的生命感到无力。

“程姑娘,”郭靖忽然问,“你说,这场仗要打到什么时候?”

程英沉默片刻,缓缓道:“打到该停的时候。”

“什么时候是该停的时候?”

“当双方都明白,继续打下去,失去的会比得到的更多时。”程英的声音很轻,“或者,当一方彻底倒下,再也站不起来时。”

郭靖看着她,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这个回答残酷而真实,没有一丝虚伪的安慰。但奇怪的是,这种真实反而让人心安——至少,对方没有用漂亮的谎言来敷衍你。

“程姑娘,”郭靖站起身,再次郑重抱拳,“襄阳百姓,拜托了。”

“程英必竭尽全力。”

送走郭靖,程英回到内室,为郭芙掖了掖被角。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透进来,照在郭芙苍白的脸上。睡梦中,她眉头依然紧蹙,仿佛还在战场上厮。

程英静静看了片刻,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嘉兴初遇杨过时的情景。那时杨过也是这般年纪,浑身是伤,眼神却倔强如狼。她为他包扎伤口,他咬着牙不喊疼,只是问:“姐姐,人为什么要互相伤害?”

她当时答不上来。如今二十年过去,她依然答不上来。

窗外传来隐约的箫声,不知是哪里的伤兵在吹奏,曲调凄婉,如泣如诉。程英走到窗边,望向北方——那里蒙古大营的篝火连成一片,映红了半边夜空。

战争才刚刚开始。而医馆里的灯火,还要亮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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