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抓得死紧,船帮的木屑都扎进了指甲缝里。
张雨田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几乎停止跳动。他瞪着那张从水里冒出来的脸——惨白,浮肿,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正是早上沉进河底的女尸!
不,不对。
张雨田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看见那“女尸”的眼睛在动,虽然浑浊,但眼珠在转,正死死盯着他。还有那嘴角咧开的弧度——那不是一个死人能做出的表情。
是人。
活人。
伪装成那具女尸的活人。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张雨田脑子里。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后一仰,右手已经摸到腰后的渔刀柄。
“别动刀。”
“女尸”开口了,声音依然嘶哑,但多了几分急切:“张船主,我是来接地图的。”
张雨田的手停在刀柄上,呼吸粗重。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点,正好照在这张脸上。他仔细看——脸色是用什么粉抹白的,浮肿感可能是脸上贴了东西,头发是真的湿了,但不是泡了几天的那种腐朽感。
“你……”张雨田喉咙发,“你是谁?”
“老周。”“女尸”说,同时用力一撑,半个身子爬上了船尾。船身猛地一沉,水花四溅。
张雨田这才看清,“她”身上穿着和女尸一样的深蓝色粗布衣裳,但领口处露出里面一层燥的衣料。脸上除了白粉,还有些类似猪油的透明物,模拟皮肤被水泡胀的效果。
“柳月娥让你来的?”张雨田问,手依然按着刀。
“月娥同志让我来取图。”老周喘了口气,坐在船尾,开始撕脸上那层伪装。随着一层薄薄的、类似胶质的东西被扯下,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四十来岁,方脸,浓眉,左脸颊有道疤,从眼角一直划到嘴角。
张雨田盯着那道疤。这不是新伤,至少十年以上的旧疤,边缘已经发白。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张雨田问。
“柳月英同志牺牲前,在腰带里留了信。”老周把撕下的伪装塞进怀里,动作很小心,像是怕留下痕迹,“她说如果她出事,地图会交给一个姓张的老船夫。我们查了两天,射阳河上姓张的老船夫有三个,但只有您张雨田,今早捞过尸体。”
原来如此。
张雨田心里那绷紧的弦松了一分,但警惕没减:“你怎么扮成……这样?”
“本人今天下午开始搜河。”老周压低声音,“从鹰嘴湾到寡妇滩,汽艇来回搜了三遍。我本来在芦苇荡里等,看见他们拖网捞尸——他们知道尸体不见了,怀疑被人藏了或者……被同伙带走了。”
他顿了顿,看着张雨田:“我只能下水,扮成尸体漂过来。这附近水底有我们提前布置的换气竹管,我能潜一刻钟不用露头。”
张雨田想起付洲在寡妇滩撒粉末的场景。那可能是在掩盖气味,或者……破坏痕迹。
“刚才有个人,在寡妇滩撒东西。”他说。
老周眼神一凛:“什么人?长什么样?”
“一个郎中,姓付,从上海逃难来的。”张雨田描述付洲的外貌,特别提到那只颤抖的左手。
老周听完,沉默了几秒。
“付洲……”他喃喃道,“圣约翰大学医科,1937届。他妹妹付雪死在闸北大火,他左手是救妹妹时被钢筋扎穿的。”
张雨田一愣:“你认识他?”
“算是。”老周没多说,话锋一转,“地图呢?”
张雨田犹豫了一瞬。
该不该给?
眼前这人知道柳月娥,知道柳月英,还知道付洲的底细。看起来是接应人没错。但万一……
“张船主,”老周似乎看穿了他的顾虑,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木牌——和柳月娥那个一模一样,上面刻着“柳”字,“这是信物。柳月英同志有一块,月娥同志有一块,我这儿也有一块。三块合在一起,才能确认身份。”
张雨田盯着那块木牌,又想起柳月娥昨晚拿出的那块。
终于,他伸手进怀,掏出那张油纸地图。
老周接过,迅速展开。就着微弱的月光看了一眼,点点头:“是炮楼结构图,还有施工进度。有了这个,我们就能……”
话没说完,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鸟叫。
不是真鸟,是某种哨子模仿的——三短一长。
老周脸色骤变。
“有情况。”他迅速卷起地图,塞进一个防水的皮套里,又贴身藏好,“本人来了。”
张雨田侧耳倾听。夜风里,隐约有“突突突”的引擎声,从下游传来,正在快速接近。
“快走。”老周说,“你往回划,我下水。”
“等等。”张雨田叫住他,“寡妇滩的水道图有误,柳月英同志标注的深水区已经淤了,现在水深不足三尺。你要走西侧那条弯道,贴着芦苇。”
老周愣了愣,重重点头:“多谢。”
他正要跳水,张雨田又补了一句:“还有,王老三今天可能出事了,他的帽子漂在鹰嘴湾,里面有血。”
老周的眼神更凝重了。
“知道了。”他说,“张船主,你回去的路上小心。本人可能会设卡搜船。如果有人问,就说……就说你是去找走丢的鸭子。”
说完,他翻身入水,几乎没溅起水花。
张雨田趴在船边往下看。水下有个黑影快速潜游,朝着老龙湾深处去了,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引擎声越来越近。
张雨田不敢耽搁,抄起船桨,调转船头就往回划。这次他没走直线,而是钻进旁边的芦苇丛,沿着一条几乎被水草覆盖的窄水道,弯弯绕绕地前进。
刚划出几十丈,主航道上就出现了灯光。
两艘军汽艇,艇头架着探照灯,雪亮的光柱扫过水面。灯光所及之处,连水底的石子都看得清清楚楚。
张雨田把船完全藏进芦苇深处,趴低身子,连呼吸都放轻了。
探照灯扫过来。
光柱擦着芦苇丛的边缘过去,最近时离他的船只有三尺。张雨田能听见汽艇上本兵的说话声,叽里呱啦,听不懂,但语气很凶。
还有另一个声音——狗叫。
本人带了军犬。
张雨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军犬的鼻子灵,万一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好在风是从西往东吹,他所在的位置是下风向。狗叫声渐渐远了,汽艇也朝着老龙湾方向驶去。
等引擎声完全消失,张雨田才直起身子。
他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河水。
该回去了。
但他没急着走。而是在芦苇丛里又等了一炷香时间。果然,那两艘汽艇去而复返,又在附近绕了一圈,才真正离开。
这是本人的惯用伎俩——假装离开,个回马枪。
确认安全后,张雨田才划船出芦苇丛。月亮完全从云里出来了,照得河面一片银白。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划,但心里总觉不安。
老周能安全离开吗?
付洲到底在什么?
王老三真的死了吗?
还有柳月娥……她现在安全吗?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张雨田脑子里。他摇摇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划船。
回去的路比来时快。熟悉水道,又没了心理负担,船桨划得又稳又有力。
快到寡妇滩时,张雨田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该不该把见到老周的事,告诉付洲?
付洲明显不是普通郎中,他出现在寡妇滩绝非偶然。而且老周提到付洲时,语气有些微妙——像是认识,但又不完全是同志。
正想着,船已经驶入寡妇滩水域。
月光下,这片浅滩显得格外寂静。水面上漂浮着一些芦苇碎屑,随着微波荡漾。张雨田按着自己规划的路线,贴着西岸那条弯道小心前行。
就在船即将驶出寡妇滩时,他眼角余光瞥见一样东西。
在滩边一块凸起的石头上,放着一个小布包。
很眼熟。
张雨田把船靠过去,用桨把布包挑起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包晒的艾草,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毛笔字,工整清秀:
“今夜无事,明莫出门。肩疾可用此草熏蒸。——付”
是付洲的字迹。
张雨田捏着纸条,手有些抖。
付洲来过这里,而且知道他今晚会经过。这包艾草是故意留下的——是提醒?还是警告?
“明莫出门。”
为什么?
张雨田抬头望向射阳镇方向。夜色里,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黑影。但直觉告诉他,明天镇上要出事。
他把艾草和纸条小心收好,继续划船。
到家时,已是后半夜。
院门虚掩着——他走时特意留了条缝。张雨田轻轻推门进去,反手闩上。
堂屋里黑着灯,但里屋有微弱的呼吸声。芦花睡着了。
张雨田没点灯,摸黑走到灶台边,舀了一瓢凉水喝下去。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稍微平复了狂跳的心。
他走到里屋门口,撩开布帘。
月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芦花脸上。小丫头睡得正香,怀里还抱着他补过好几次的旧棉袄。
张雨田看了很久,轻轻放下布帘。
然后他回到堂屋,坐在那张破旧的木椅上,闭上眼睛。
今天发生的一切,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回放:雾里的尸体,付洲的药方,柳月娥的深夜来访,鹰嘴湾的血帽,寡妇滩的付洲,老龙湾的“女尸”老周……
最后定格在那张纸条上。
“明莫出门。”
张雨田睁开眼,从怀里掏出那包艾草。晒的草药散发着淡淡的苦香,在黑暗里闻着格外清晰。
他知道,自己已经卷进去了。
卷进了一场他看不懂、但必须参与的游戏里。
窗外,鸡叫了第一遍。
天快亮了。
张雨田站起身,走到院门口,耳朵贴在门板上。
外面静悄悄的。
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这寂静里酝酿。像暴风雨前的低气压,压得人喘不过气。
明天。
他得看看,到底会发生什么。
第六章完,待续
【下章预告:张雨田决定不听劝告出门查探,却发现射阳镇已经被本人封锁。柳月娥的学堂被围,付洲的药铺前有军把守。而村口的土墙上,贴出了一张新的告示——悬赏捉拿“匪谍”,赏金一百大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