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扫文推文我们是认真的

第3章

四月二十一。

三朝回门。

天还没亮,刘氏就起来了。

她睡不着。

昨晚一夜没合眼,翻来覆去地把那三间青砖房又擦了一遍。东屋的窗棂擦了三道,堂屋的地扫了五回,灶房的瓦罐一个个搬出来,底下的积灰揩得净净。

苏大石蹲在灶房门口,闷声削竹篾。

刘氏进进出出,看他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就来气。

“削削削,一宿了,削出个啥?”

苏大石不说话,把手里的半成品递过去。

刘氏低头。

是个摇篮。

竹篾编的,底平,帮高,边角打磨得光滑锃亮。

她愣了愣。

“这、这也太早了……”

苏大石闷声说:

“先备着。”

刘氏把那摇篮抱在怀里。

抱了很久。

——

辰时。

村口马蹄声响。

刘氏手里的锅铲落了地。

她顾不上捡,扯着围裙边跑边擦手,跑到院门口时气还没喘匀。

马车停在枣树下。

车帘掀开。

先下来的是萧珩。

他穿着玄色常服,腰间那枚羊脂玉佩系得端正。

然后他回身。

伸出手。

刘氏看见那只手握住女儿的手。

看见女儿扶着那只手,下了车。

她今穿得素净。

杏色衫子,月白长裙,发间还是那支白玉簪。

眉眼没变。

可刘氏就是觉得——

她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说不上来。

刘氏的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她拼命擦眼睛。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

苏清鸢走到她面前。

刘氏仰着脸,泪流满面。

苏清鸢看着她。

“娘。”

刘氏哽咽着应。

苏清鸢说:

“我回来了。”

刘氏点头,拼命点头。

她握住女儿的手。

那只手温温的。

不似从前,总是凉。

她忽然想起半年前。

腊月的破庙。

女儿立在晨光里,低头看着地上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她弯腰。

“能起来吗?”

刘氏那时站在远处。

她不知道女儿为什么要救一个来路不明的人。

她只知道——

从那天起。

女儿的手,好像没那么凉了。

——

堂屋里摆好了饭。

刘氏了三只鸡,炖了两锅,还嫌不够。

苏清鸢看着满桌的菜。

“娘,吃不完。”

刘氏不管。

她把最大那只鸡腿夹进女儿碗里。

又把另一只夹进萧珩碗里。

萧珩垂眸。

他低头。

把那只鸡腿吃完了。

刘氏又夹了一只。

他又吃完了。

刘氏还要夹。

苏清鸢按住她的筷子。

“娘。”

刘氏讪讪放下筷子。

她看着萧珩,欲言又止。

萧珩放下碗。

“伯母。”

刘氏愣住。

萧珩看着她。

“很好吃。”

刘氏的泪又涌上来。

她别过脸。

悄悄拿围裙擦眼睛。

——

饭后。

苏大石蹲在廊下,闷头抽旱烟。

萧珩走过去。

在他身侧蹲下。

苏大石的手指颤了颤。

他把烟杆递过去。

萧珩接了。

这一回,他没有呛。

他吸了一口。

烟气从唇边缓缓逸出。

苏大石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

喉结滚动了很久。

“……她娘从前,”他的声音很低,“也爱吃鸡腿。”

萧珩没有说话。

苏大石看着远处。

“那年她生鸢儿,家里穷,买不起。”

“她什么都没说。”

他顿了顿。

“后来子好了,买得起了。”

他低着头。

“她不在了。”

萧珩把那烟杆轻轻放回苏大石掌心。

苏大石攥着那磨得光亮的竹烟杆。

指节泛白。

萧珩说:

“她娘会知道的。”

苏大石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

肩膀轻轻颤抖。

——

院里。

苏清鸢蹲在那十亩土豆地边。

苗已经长到膝盖高。

绿油油一片。

萧珩走到她身后。

在她身侧蹲下。

“今年雨水好。”

苏清鸢说。

“嗯。”

“能收六千斤。”

萧珩看着那片土豆苗。

“吃不完。”

苏清鸢偏头看他。

他弯了弯唇角。

“晒成,能存到明年。”

苏清鸢没有说话。

她收回视线。

但她眼底有一点笑意。

——

村人渐渐围过来。

起初只敢站在远处。

后来孙婆子壮着胆子走近几步。

“苏、苏家大丫头……”

苏清鸢回头。

孙婆子搓着手。

“那土豆……今年还种不?能不能……能不能换些种子……”

苏清鸢站起身。

“能。”

孙婆子愣了愣。

“真、真能?”

苏清鸢说:

“等秋收,留种的各家分。”

她顿了顿。

“按亩换。”

孙婆子连声道谢,千恩万谢地去了。

更多的人围上来。

苏清鸢一一答着。

萧珩立在田埂边。

他看着她。

她站在人群里,眉眼平静,语速不快不慢。

像是天生就该做这件事。

他想起七叔的话。

“珩儿挑人的眼光,比他爹强。”

他弯起唇角。

——

傍晚。

人群散了。

苏清鸢站在田埂边。

夕阳把整片土豆地染成金红色。

萧珩走到她身侧。

他开口:

“有件事。”

苏清鸢偏头看他。

他顿了顿。

“想了很久。”

她等着。

他看着她。

“青河村。”

他顿了顿。

“想在这里添间屋子。”

苏清鸢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

“往后每年开春,陪你回来种土豆。”

他顿了顿。

“秋收,陪你回来晒果。”

“冬天……”

他没有说完。

她开口:

“冬天怎么。”

他看着她。

“冬天冷。”

他顿了顿。

“就不回去了。”

苏清鸢看着他。

夕阳落了他满身。

他站在金红色的光里,眉眼被映得很柔和。

她收回视线。

“添东边还是西边。”

他说:

“东边。”

她没问为什么。

他也没解释。

——

夜里。

刘氏听说要添屋子,连夜翻箱倒柜。

“东边那块地宽敞,采光好,往后……”

她没说往后什么。

但她把那对压箱底的红枕巾翻出来了。

洗了又洗。

晾在廊下。

夜风吹动那两方红枕巾。

像两朵小小的云。

苏大石蹲在廊下。

他望着那对红枕巾。

抽着旱烟。

抽着抽着。

咧嘴笑了。

——

四月二十二。

回京。

刘氏送了一程又一程。

送到村口老槐树下,还攥着女儿的手不放。

“娘,下月还回来。”

刘氏点头。

“嗳。”

“番茄该育苗了。”

刘氏又点头。

“娘记着。”

苏清鸢看着她。

刘氏的鬓边又添了几白发。

她伸出手。

把那几白发拢进刘氏的发髻里。

刘氏的泪一下子就落下来了。

她别过脸。

“风大,沙子迷眼了……”

苏清鸢没有说话。

她握住刘氏的手。

握了很久。

——

马车辚辚驶上官道。

苏清鸢掀开车帘。

回望。

村口老槐树下。

刘氏还站在那里。

围裙被风吹得鼓起。

她不停地擦眼睛。

苏清鸢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

很久。

她放下车帘。

——

萧珩策马走在车旁。

他低头。

隔着车帘那道细细的缝隙。

他看见她的手指。

攥着衣角。

指节泛白。

他贴近些。

“下月陪你回来。”

车帘里静了一息。

然后她的声音传出来:

“说话算话。”

他说:

“算话。”

——

四月二十五。

京中开始传一件事。

平西王世子妃,在青河村买了十亩地。

又说不是买的。

是世子送的聘礼。

又说世子在那村里添屋子,往后每年都要回去种土豆。

茶楼酒肆议论纷纷。

苏清鸢没有理会。

她在王府后园开了一畦地。

种甜瓜。

萧珩蹲在她身侧。

她播种。

他覆土。

她浇水。

他搭架。

头从东边移到正中。

萧珩直起腰。

他看着那畦刚播完种的甜瓜地。

“什么时候能熟。”

苏清鸢说:

“七月。”

他算了算子。

“还有两个月。”

苏清鸢没有抬头。

“等不及?”

他没有答。

片刻。

他开口:

“等得及。”

她弯了弯唇角。

——

四月二十八。

萧珩接到边关军报。

突厥今年春旱,草场歉收。

有小股骑兵越境劫掠,被巡边守军击退。

他把军报折起。

收入袖中。

苏清鸢从后园回来。

她看见他的神情。

“边关有事?”

萧珩摇头。

“小事。”

苏清鸢没有说话。

她走到他身侧。

“你爹来信了?”

萧珩顿了顿。

“……嗯。”

她等着下文。

他说:

“他说四月十八那,他在雁门关城头,往京城方向敬了杯酒。”

他顿了顿。

“祝儿子新婚。”

苏清鸢没有说话。

她垂着眼。

良久。

她说:

“七月甜瓜熟了。”

“给你爹送些去。”

萧珩看着她。

她仍垂着眼。

“边关苦。”

她说。

“没什么好吃的。”

他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

握住她的手指。

——

五月初一。

萧珩在书房批折子。

苏清鸢推门进来。

她手里端着只青瓷碟。

碟里是切成小瓣的甜瓜。

不是七月熟的。

是暖棚里催的早瓜。

她搁在案边。

“尝尝。”

萧珩放下笔。

他拿起一瓣。

咬了一口。

她看着他。

他慢慢咀嚼。

咽下去。

“甜。”

她收回视线。

“嗯。”

他看着她。

“你也尝尝。”

她摇头。

“没了。”

他低头。

碟里还剩三瓣。

他把碟子推过去。

“分你一半。”

苏清鸢没有说话。

她拿起一瓣。

咬了一口。

确实甜。

——

五月初五。

端午。

京城的河道里赛起龙舟。

萧珩带苏清鸢去城楼上看。

满城人挤在河边,呼声震天。

她站在城楼最高处。

看着那一道道龙舟如箭般划过水面。

他站在她身侧。

她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

光照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点金鳞。

她忽然开口:

“从前在青河村,端午只吃粽子。”

他偏头看她。

“没有龙舟?”

她摇头。

“河太窄。”

他看着远处。

“明年。”

她等着下文。

他收回视线。

“明年端午,带伯父伯母来京城看。”

苏清鸢没有说话。

她看着河面那些越划越远的龙舟。

良久。

她说:

“好。”

——

五月初十。

边关军报又至。

这回不是小股劫掠。

是突厥王庭换了新汗。

新汗年方二十四,野心勃勃,登位第一道令便是集结各部兵力。

平西王的信与军报同时抵达。

信封火漆,盖着王印。

萧珩拆开。

老人的字迹苍劲:

“今秋必有一战。”

“为父守边三十年,这一战,恐怕是最后一战。”

“你不必来。”

“新婚燕尔,多陪陪那丫头。”

萧珩把那封信看了三遍。

他折起来。

收入袖中。

苏清鸢站在门口。

她没有进去。

她只是站在那里。

隔着半掩的门扉。

看着他。

萧珩抬起头。

他看见她。

四目相对。

他开口:

“你都听见了。”

苏清鸢没有说话。

她走进来。

走到他面前。

她伸出手。

把他袖中那封信抽出来。

展开。

看完。

她折好。

放回他掌心。

“什么时候走。”

萧珩看着她。

她没有回避他的视线。

他开口:

“月底。”

苏清鸢说:

“我跟你去。”

萧珩摇头。

“边关危险。”

苏清鸢说:

“突厥王庭我去过。”

萧珩看着她。

她说:

“活着回来了。”

他沉默。

良久。

他说:

“不一样。”

她等着。

他看着她。

“上回是去找人。”

他顿了顿。

“这回是去打仗。”

苏清鸢没有说话。

她垂着眼。

萧珩伸出手。

握住她的手指。

“你在京城等我。”

他说。

“等打完仗。”

他顿了顿。

“陪你回青河村种土豆。”

苏清鸢没有看他。

她低着头。

很久。

她开口:

“甜瓜七月熟。”

她的声音不高。

“你不回来,就烂地里了。”

萧珩看着她。

她的睫毛垂着。

看不清神情。

他握着她的手指。

指节收紧。

“回来。”

他说。

“一定回来。”

——

五月十五。

萧珩开始整军。

王府连灯火通明。

军报雪片般飞来。

他每在书房待到深夜。

苏清鸢不打扰他。

她只是每亥时。

端一碗晾凉的白开水。

搁在他案边。

他端起来。

饮尽。

她收了空碗。

转身出去。

第二。

亥时。

又是一碗。

——

五月二十。

启程前夜。

萧珩站在书房窗前。

苏清鸢推门进来。

她没有端水。

她手里拿着一只锦囊。

她放在他掌心。

他打开。

里面是一小包甜瓜种子。

她看着他。

“边关能种。”

她说。

“给你爹带的。”

萧珩低头。

他看着那包种子。

很久。

他把锦囊收入心口。

——

五月二十一。

寅时。

天还没亮。

二十轻骑列队在王府门口。

萧珩翻身上马。

他低头。

看着马侧那道素净的身影。

她今穿着那件杏色衫子。

袖口那朵土豆花洗得有些褪色。

白丝线泛了旧。

她站在那里。

没有哭。

也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

她看着他。

晨光从东边的天际透出来。

落在两人之间。

他开口:

“等我回来。”

她说:

“说话算话。”

他弯起唇角。

“算话。”

他一夹马腹。

玄甲没入晨曦。

——

苏清鸢立在王府门口。

马蹄声渐渐远了。

她仍站在那里。

很久。

老仆小心翼翼上前。

“世子妃,晨起风凉……”

她转身。

往里走。

走出两步。

她停下。

没有回头。

“甜瓜棚的架子。”

她顿了顿。

“该加固了。”

——

五月二十三。

边关。

萧珩抵达雁门关的第三。

他站在城头。

望着关外连绵的突厥营帐。

亲卫递上一封京中来的信。

他拆开。

信封里没有信笺。

只有一小枝枯的海棠。

粉白的花瓣已褪成淡褐色。

边缘卷曲。

他认出这是哪一枝。

他把它收入心口。

与那包甜瓜种子放在一起。

——

六月初一。

关外突厥开始频繁调动。

斥候来报,新汗集结了八万骑兵。

萧珩在帐中排兵布阵。

沙盘上满各色小旗。

帐外有人禀报。

“世子,京中又来信了。”

他放下手里的令旗。

接过信。

拆开。

这回不是花。

是一张皱巴巴的信笺。

字迹潦草:

“甜瓜开花了。”

“黄的。”

他把信折好。

收入心口。

——

六月初五。

第一场大战。

突厥试探性进攻,被守军击退。

萧珩在城头站了一夜。

天明时分。

他摸出那叠信笺。

借着晨光。

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番茄收了三茬,晒了三十七筛。”

“你什么时候回来吃。”

“脚长七寸半。”

“鞋穿不上便,莫费眼睛。”

“等我回来吃。”

“甜瓜开花了。”

“黄的。”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信笺折好。

放回心口。

——

六月十五。

战事胶着。

突厥围城七。

城内箭矢将尽。

萧珩卸下铠甲。

他提着长枪。

站在城头。

望着关外如蝗的敌骑。

他想起那个腊月的清晨。

想起那间四面漏风的土坯房。

想起那双凉凉的、替他包扎断腿的指尖。

他握紧枪杆。

——

六月十八。

援军至。

突厥退兵三十里。

萧珩从城头下来。

亲卫递上水囊。

他接过来。

仰头饮尽。

“京里来信没有。”

亲卫愣了愣。

“回世子,这半月战事吃紧,驿路断了……”

萧珩没有说话。

他把空水囊递回去。

——

六月二十三。

驿路通了。

八百里加急的信使连滚带爬冲进大营。

萧珩接过信。

拆开。

信封里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笺。

字迹是新的。

只有一行。

“甜瓜熟了。”

“我尝了一个。”

“很甜。”

他看着那行字。

很久。

他把信笺折好。

收入心口。

那里已经叠了厚厚一摞。

贴着膛。

——

六月三十。

突厥遣使求和。

新汗递上国书。

愿岁贡称臣,永不再犯。

萧珩在国书上用了印。

他站在城头。

望着关外徐徐撤退的突厥营帐。

亲卫问:

“世子,何时启程回京?”

他看着远处。

“明。”

——

七月初七。

七夕。

京城。

苏清鸢立在王府后园。

那畦甜瓜已收了最后一茬。

藤蔓枯黄。

她蹲下身。

把枯藤拔起。

老仆匆匆跑来。

“世子妃!世子妃!”

她抬起头。

老仆上气不接下气。

“世子、世子的仪仗——已到永宁门了!”

苏清鸢站起来。

她没有说话。

她低头。

拍去膝上的泥土。

她转身。

往外走。

走得很快。

裙角拂过低矮的瓜架。

沾了几片枯叶。

她没有理会。

——

永宁门。

头西斜。

萧珩策马立在城门口。

他一身玄甲,满身风尘。

他望着城门内那条长街。

长街尽头。

一个素净的身影。

越走越近。

杏色衫子。

月白长裙。

发间那支白玉簪。

她在他马前三尺处站定。

他低头。

她仰头。

四目相对。

他看着她。

她瘦了些。

眼下有两团淡淡的青。

袖口那朵土豆花——

更褪色了。

她看着他。

他也瘦了。

眉骨添了道新疤。

甲胄有几处刀痕。

他看着她的眼睛。

她看着他的眼睛。

他开口:

“甜瓜。”

她等着下文。

他顿了顿。

“给我留了吗。”

她没有说话。

她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只小小的锦囊。

他接过来。

打开。

里面是半块甜瓜。

用油纸包着。

已经有些蔫了。

他低头。

咬了一口。

慢慢咀嚼。

咽下去。

她看着他。

他抬起头。

弯起唇角。

“很甜。”

夕阳铺了满天。

把城门口那一双人影拉得很长。

远处。

老仆悄悄抹眼泪。

城楼上的守军别过脸。

没人敢看。

可所有人都知道——

世子回来了。

世子妃在等他。

她等了他四十七天。

他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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