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祁同伟就醒了。
不是被叫醒的,是自己醒的。身体里像装了一个闹钟,到点就响,比任何机械都准。他睁开眼睛,盯着头顶灰蒙蒙的天花板,听着屋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有人在打鼾,鼾声忽高忽低;有人在说梦话,含含糊糊的,听不清说什么;有人翻了个身,床板嘎吱响了一声——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今天是第三天。
孙建国说的那个任务,就在今天。
他坐起来,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棉袄,棉裤,棉鞋,一件一件往身上套。屋里很冷,呼出的气都是白的,在黑暗中像一小团一小团的雾。他戴上陈阳织的那双深灰色毛线手套,手套已经有些旧了,边缘起了毛球,但还是暖和,暖得让人心里踏实。他摸了摸腰间的匕首——张建国送的那把,一直在。刀鞘有些凉,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他抽出刀,在黑暗中看了看刀刃,虽然看不清,但能感觉到那冰凉的锋芒,然后又回去。
推开门,外面的冷风扑面而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他打了个激灵,浑身的毛孔都缩紧了。然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让那股冷意充满肺腑。空气很新鲜,带着雪和松树的味道,还有远处炊烟的味道,很淡,若有若无。
天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像有人在灰蒙蒙的天幕上撕开一道细细的口子,透出一点点微弱的光。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呜声,像有人在远处哭泣。雪地上有昨晚留下的脚印,已经被新雪覆盖了一半,只剩下浅浅的痕迹。那些脚印通向各个方向,又消失在雪里。
他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山。
孤鹰岭。
它就那么立在那里,沉默着,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又像一个等待猎物的猎人。山顶的积雪在微光里泛着淡淡的白色,像老人的白发。山腰以下是黑黢黢的树林,密密麻麻的,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看见一片漆黑。
今天,他要上去。
不是参观,是战斗。
身后传来脚步声。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很轻,但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他回过头,看见周大勇走过来。周大勇也起得很早,穿着那件旧棉袄,棉袄的袖子都磨得发亮了,戴着棉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嘴里叼着一烟,烟头的红光在昏暗里一闪一闪的,像一颗星星。
“起这么早?”周大勇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远处的山。他从嘴里拿下烟,吐出一口烟雾,那烟雾很快就被风吹散,无影无踪。
“睡不着。”祁同伟说。
周大勇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烟雾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和呼出的气混在一起。
“正常。”他说,“我第一次出任务的时候,也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到天亮。后来就习惯了。再后来,就麻木了。反正该来的总会来,睡不着也得出。”
祁同伟没说话。
周大勇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欣赏,又像是感慨。
“你小子,我看你不像第一次。那天晚上的事,我越想越觉得邪门。你老实说,你是不是以前过?在部队待过?还是家里有人这个?”
祁同伟摇摇头。
“没有。”
周大勇盯着他,显然不信。那眼神里写着“你骗谁呢”几个字。但也没再追问。他把烟头扔进雪地里,用脚踩灭,那烟头在雪里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一缕青烟。
“走吧,去吃早饭。吃完。”
早饭是馒头、稀饭、咸菜。
馒头是二两一个的,白面里掺了玉米面,咬起来有点糙,但很实在。稀饭清可见底,只有几粒米稀稀拉拉沉在碗底,喝起来寡淡无味。咸菜是腌萝卜条,咸得发苦,但很下饭。
祁同伟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得很仔细。他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顿热饭。前世那些经验告诉他,上战场之前,一定要吃饱。因为你不知道下一顿是什么时候,还能不能吃到。也许这就是最后一顿,也许以后就吃不到了。
食堂里很安静,只有咀嚼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来吃饭的人都不说话,低着头吃自己的,偶尔抬头看一眼别人,又低下头。气氛有些压抑,像暴风雨前的宁静,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孙建国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抬起头。
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每个人。那目光很平静,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它的重量。然后他说:“吃完饭,会议室。”
说完,他转身走了。
祁同伟低下头,继续吃饭。
但他知道,该来的,终于来了。
会议室里挤满了人。
烟雾缭绕,有人抽烟,有人咳嗽,有人小声说话。但孙建国一站到那张巨大的地图前面,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的声音。
孙建国手里拿着一细长的木棍,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木棍是竹子的,被磨得很光滑,在灯光下泛着光。
“断魂崖。”他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敲进每个人耳朵里,“情报确认,今晚他们会从这儿过来。人数不详,但不会少。武器不明,但肯定有枪。那边的情报人员说,这批货很大,他们派了很多人。”
他的木棍在地图上移动,划出一条弯曲的线,像一条蛇。
“他们从这边翻过来,然后沿着这条山脊往下走。我们的任务,是在这儿——断魂崖下面的这个山谷——设伏。等他们进入伏击圈,就动手。记住,等他们全部进来,再动手,不要打草惊蛇。”
他抬起头,看着所有人。那目光很锐利,像能看穿一切。
“这次行动,由我指挥。分成三组:第一组,我带着,守正面。第二组,周大勇带着,守左翼。第三组,老郑带着,守右翼。每组六个人。”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移动,最后停在祁同伟身上。
“你,跟着我。”
祁同伟点点头。
孙建国继续说下去,讲行动的细节,讲通讯方式,讲应急方案。他的声音很稳,像一台机器,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他的木棍在地图上点来点去,指出每一个关键位置,每一条可能的撤退路线,每一个需要重点防守的点。
祁同伟听得很认真,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在心里。那些地名,那些方位,那些数字,像刻在脑子里一样。
讲完,孙建国看着所有人。
“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人说话。
孙建国点点头。
“好。现在回去准备。下午两点出发。”
下午两点,车队准时出发。
三辆吉普车,十八个人,沿着那条祁同伟已经走过一次的山路,往孤鹰岭方向开去。天还是阴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要掉下来,压在每个人心上。风很大,刮得路边的树东倒西歪,树枝在风中挣扎,发出呜呜的声响。
祁同伟坐在第二辆车上,旁边是周大勇。两人都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山峦。那些山一座接一座,连绵起伏,像大海的波浪。雪覆盖着一切,白茫茫的,看不到尽头。
车开了大概一个小时,停了。前面没路了。所有人下车,开始徒步前进。
路很难走。雪很厚,一脚踩下去能没到膝盖,有时候甚至到大腿。每个人身上都背着装备,枪,,粮,水壶,还有急救包。加起来几十斤重,压在肩膀上,走不了多久,就开始喘粗气,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像火车头冒出的蒸汽。
走了一个小时,有人开始掉队。孙建国停下来,让后面的人跟上。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看到祁同伟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祁同伟走在孙建国身后,一步不落。他的呼吸很平稳,脚步很稳,像是走在平地上。他的体能比前世好多了,也许是年轻,也许是系统的功劳。走了两个小时,别人都开始喘了,他还很稳,脸上连汗都没出。
孙建国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但没说话。
又走了一个小时,他们到了目的地。
那是一个山谷,四面环山,只有一条小路通进来。山谷里很平坦,积着厚厚的雪,雪地上没有一个脚印,像一块巨大的白布铺在地上。四周的树林黑黢黢的,像一圈沉默的卫兵,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孙建国停下来,看了看四周,仔细打量每一棵树,每一块岩石。然后他点点头。
“就是这儿。”
他开始分配位置。第一组守正面,埋伏在谷口两侧的树林里。第二组守左翼,第三组守右翼。每个位置都经过精心选择,既能隐蔽,又能射击,还能互相支援。孙建国带着他们走了一遍,告诉他们哪里可以藏身,哪里可以射击,哪里可以撤退。
祁同伟跟着孙建国,在谷口左侧的一棵大树后面蹲下来。那棵树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上有很多疤痕,是当年打仗留下的弹孔。从这里看出去,整个山谷一览无余。如果有人从断魂崖那边下来,进入山谷,就会完全暴露在他们的枪口下。
孙建国看了看手表。
“现在四点。他们应该在晚上七八点过来。等着。”
等着。
祁同伟蹲在那里,一动不动。雪很冷,很快就渗进裤子里,膝盖以下已经冻得麻木了。但他不敢动,怕弄出声音,怕暴露位置。他只能忍着,让那股寒意一点点从膝盖往上蔓延,像无数针在扎。
时间过得很慢。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每一秒都像一年,每一个瞬间都被拉得很长很长。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呜声,还有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鸟叫。那鸟叫很奇怪,不像是真的鸟,也许是什么信号,也许是别的什么东西。
祁同伟看着远处。
断魂崖就在那边,被树林遮住了,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他知道那里的每一块岩石,每一道裂缝,每一处可以的地方。前世,他死在那里。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感觉,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怎么都忘不掉。
天慢慢黑了。
太阳落山后,天很快就黑透了。没有月亮,云层很厚,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祁同伟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还有旁边孙建国轻微的呼吸声。他能感觉到孙建国的存在,能感觉到他的体温,能感觉到他在等待。
他看了看手表。夜光的指针指向七点十五。
快了。
七点半,七点四十五,八点。
没有任何动静。
祁同伟的心开始往下沉。难道情报错了?难道他们不来了?难道行动取消了?他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每一个念头都让他不安。
突然,他听见了什么。
很轻,很远,但确实有。是脚步声,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咯吱声。那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不止一个人,是很多人,很多双脚。
他绷紧身体,竖起耳朵,连呼吸都屏住了。
孙建国也听见了。他轻轻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示意做好准备。那只手很有力,传递着一种无声的命令。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祁同伟能听出来,大概有十几个人。他们走得不快,很小心,每一步都很谨慎,但再小心也会发出声音。那些咯吱声连成一片,像一首诡异的曲子。
终于,他看见了。
黑暗中,一个个黑影从树林里钻出来,走进山谷。一个,两个,三个……一共十二个。他们排成一列,猫着腰,慢慢往前走,像一群幽灵。每个人都背着大包,鼓鼓囊囊的,应该是毒品。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枪,枪管在黑暗中泛着寒光。
领头的那个人走到山谷中央,停下来,举起手。所有人跟着停下来,蹲下,一动不动。那个人四处张望,好像在确认什么,又好像在倾听什么。
孙建国举起手,准备下令。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有人在右翼那边咳嗽了一声。很轻,很轻,像是忍不住捂住了嘴,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像一声惊雷。
那些黑影猛地散开,像受惊的鸟一样,躲进掩体后面——树后,岩石后,雪堆后。有人喊了一声,听不懂的话,但语气很急,很愤怒。然后是枪声,从他们那边射过来,朝着右翼的方向,像爆豆一样。
暴露了。
孙建国大喊一声:“打!”
枪声炸响。
祁同伟举枪,瞄准,射击。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瞄准的,只是凭着那种感觉——系统给的战斗直觉。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有第六感,知道该往哪里飞。一枪,一个黑影倒下,倒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又一枪,又一个倒下,惨叫一声,然后没了声音。
但对方人太多,枪也太多。像雨一样扫过来,嗖嗖嗖,打得他们抬不起头。祁同伟躲在树后面,能听见打进树的噗噗声,能感觉到木屑飞溅到脸上,凉凉的,刺刺的。有一颗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带着尖锐的呼啸声,耳朵嗡嗡响了好久。
“手榴弹!”
有人喊了一声,声音很尖,充满恐惧。祁同伟抬头一看,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朝他们飞过来,在空中翻滚着,冒着烟。
他本能地扑向旁边,扑倒在雪地里,双手抱住头。
轰!
爆炸声震耳欲聋,像天塌了一样。泥土和雪块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砸在他背上,砸在他头上,砸得生疼。他趴在地上,耳朵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了,整个世界都像隔了一层膜。他摇了摇脑袋,让自己清醒一点,然后抬起头。
孙建国倒在旁边,腿上全是血。那些血是黑色的,在雪地上格外刺眼,还在往外涌,把周围的雪都染红了。
“孙队!”
祁同伟爬过去,检查他的伤口。弹片划开了大腿,很深的伤口,能看见里面的肉。血往外涌,止都止不住,从他的指缝里流出来,温热的,黏稠的。孙建国的脸色很白,像纸一样白,咬着牙,一声不吭,但额头上的汗珠像黄豆一样大。
“别管我!”孙建国喊,声音很虚弱,但很用力,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守住!别让他们跑!快!”
祁同伟看着他,又看看那些黑影。他们正在往山上跑,往断魂崖的方向跑,像一群受惊的野兽。如果让他们跑掉,这次行动就彻底失败了,那些牺牲就白费了。
他咬了咬牙,抓起枪,朝那个方向追去。
身后传来周大勇的喊声:“祁同伟!回来!你一个人去送死吗!”
他没有回头。
他追得很快,很快。那些技能好像完全融进了身体里,成了他的一部分。他知道怎么在黑暗中奔跑,知道怎么躲开,知道怎么在雪地上保持平衡。他的脚步很轻,很快,像一只雪豹,在树林里穿梭,在雪地上飞驰。
一个黑影停下来,转身朝他开枪。火光在黑暗中一闪,从他耳边呼啸而过。他侧身躲过,抬手就是一枪。那人倒下,倒在雪地里,挣扎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继续追。
又一个黑影,同样停下来,同样开枪。他躲过,开枪,那人倒下。
就这样,他一个一个追上去,一个一个掉。每掉一个,心里的那种感觉就强一分——不是,不是兴奋,只是一种平静,一种“本该如此”的平静。
追到断魂崖的时候,只剩下三个了。
他们跑到悬崖边上,无路可逃。前面是万丈深渊,后面是他。三个人转过身,举枪对着他,枪口在黑暗中像三个黑洞。
祁同伟也停下来,举着枪。
四个人,三把枪对一把枪,在悬崖边上对峙。
月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他们身上。
那三个人,脸上全是惊恐和绝望。他们的眼睛瞪得很大,喘着粗气,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传递着什么,然后一起朝他开枪。
祁同伟闪身躲到一块岩石后面。打在岩石上,火星四溅,碎石飞溅,打在他脸上生疼。他蹲在那里,等着,听着枪声停止。
枪声停了。他们在换弹夹。
他站起来,走出来。
那三个人看着他,像看着一个鬼,一个从里爬出来的鬼。然后他们转身,往悬崖边上跑——想跳崖?想逃跑?也许是想赌一把,也许是想死个痛快。
祁同伟举起枪。
一枪,两枪,三枪。
三个人倒下。两个倒在悬崖边上,血从身下流出来,染红了雪。一个直接掉了下去,惨叫声从深渊里传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祁同伟站在悬崖边上,看着下面深不见底的黑暗。
风吹过,很冷。他的衣服上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那些血在月光下是黑色的,一片一片的,像墨汁。他的脸上全是汗,还有硝烟熏出的黑印,还有溅上的血点。他的耳朵还在嗡嗡响,听不见任何声音,世界像被按了静音键。
他就那么站着,站着。
前世,他死在这里。
那颗,就是从这个方向射来的。不,是从他自己的手里射出去的。那颗,是他自己射向自己的。那时候他站在这里,身后是追兵,前面是悬崖,无路可逃。他举起枪,对准自己的太阳,扣动了扳机。
砰——
然后一切都结束了。
但现在,他站在这里。
活着。
站着。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多人。周大勇的声音远远传来,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像在水里听人说话:
“祁同伟!祁同伟!”
他没有回头。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悬崖。
月光下,断魂崖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些岩石,那些积雪,那些裂缝,和前世一模一样。但这一次,他没有死。这一次,他站在这里,活着。
【叮——】
那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清晰得像在耳边:
【战斗结束。战果统计:击毙12人,活捉0人。缴获毒品80公斤,12支。】
【宿主表现评估:卓越。额外奖励命运点1000点。当前命运点余额:1250点。】
【恭喜宿主完成隐藏任务:孤鹰岭之战的完美通关。获得特殊奖励:称号“孤鹰岭的战神”。】
【称号效果:在边境地区执行任务时,全属性提升10%。威慑力增加,敌人更容易产生恐惧。】
祁同伟转过身。
周大勇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像看着一个陌生人。他的嘴张着,想说什么,但说不出。老郑和小刘也站在后面,还有其他人,都看着他。他们的脸上全是震惊,全是不可思议,全是“这怎么可能”。
周大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他只是看着祁同伟,看着这个年轻人,这个一个人追上去、一个人掉所有毒贩的年轻人。他了十几年缉毒,见过很多能打的,但没见过这样的。这样的速度,这样的准度,这样的冷静,这样的人,他没见过。
然后他走过去,站在祁同伟面前。
“你……”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你他妈是人吗?”
祁同伟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疲惫,但很真实,从心底里透出来的。
“是人。”他说,声音也很沙哑,“就是不想死。”
周大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释然,敬佩,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亲切。他笑着,笑出声来,笑得很大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行,”他说,一边笑一边摇头,“是人就行。走,下去。孙队还在等着。”
祁同伟点点头,跟着他往回走。
走出几步,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座悬崖。
月光下,断魂崖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些岩石,那些积雪,那些裂缝,和前世一模一样。但它再也不是他的葬身之地了。
他转过身,大步往前走。
再也不回头。
回到山谷,孙建国已经被包扎好了,躺在地上,脸色还是很白,像纸一样白。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很亮,像两颗星星。看见祁同伟,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被旁边的人按住。
“别动!”旁边的人喊,“伤口会裂开!”
但孙建国不听,他盯着祁同伟,眼睛一眨不眨。
“小子,”他说,声音很虚弱,像随时会断掉,但很重,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你……你了什么?”
周大勇替他回答:“他一个人,追上去,把剩下的三个全掉了。十二个,全没了。一个都没跑掉。”
孙建国看着祁同伟,看了很久。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欣赏,有不可思议,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见过很多人,很多兵,很多能打的,但这样的,没见过。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虚弱,像随时会消失,但很真诚,从心底里透出来的。
“好小子,”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果然没看错人。”
他伸出手。
祁同伟握住那只手。那只手很凉,很虚弱,但握得很紧。那是一种认可,一种接纳,一种“你是自己人”的信号。
“以后,”孙建国说,看着他的眼睛,“你就是我兄弟。”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快亮了。
祁同伟坐在车里,靠着座位,闭着眼睛。身体很累,累得像散了架,像每一块肌肉都被撕碎又重新拼起来。但心里很平静,从来没有过的平静。那种平静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把他整个人都淹没了。
周大勇坐在他旁边,一直没说话。但他的大手一直搭在祁同伟肩膀上,没放下来。那只手很温暖,很有力,传递着一种无声的支持。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们回到了驻地。
红彤彤的太阳从东边的山后面跳出来,把半边天都染红了。雪地被阳光照得闪闪发光,刺得人睁不开眼。院子里的雪被人扫过了,堆成一堆一堆的,像一个个小雪人。
院子里站满了人,都在等他们。有穿警服的,有穿便装的,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他们都站在那里,伸着脖子往路上看,一动不动。
看见车开进来,所有人都涌上来,像水一样。
祁同伟下车的时候,所有人都看着他。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敬佩,崇拜,还有一丝敬畏。他们看着这个年轻人,这个一个人掉十二个毒贩的年轻人,像是在看一个传奇。
他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很累。
身体累,心也累。
但他知道,这一切都值得。
他想起了陈阳。想起她站在雪地里,红着脸说“我等你”。想起她织的那双手套,现在还戴在他手上,虽然沾满了血,但还是暖和。想起她跑进雨里的背影,麻花辫在身后一晃一晃的。
他想起了母亲。想起她站在村口的歪脖子树下,一直望着他离开的方向。想起她塞给他的那包煮鸡蛋,还有那双千层底的棉鞋。
他想起了高育良。想起他说的那句“活着回来”。想起他写信时专注的神情,想起他拍自己肩膀时的分量。
活着回来了。
他真的活着回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天边红彤彤的太阳。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