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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天半子:祁同伟的重启人生

作者:绍华倾负

字数:182363字

2026-02-22 08:19:20 连载

简介

精选的一篇男频衍生小说《胜天半子:祁同伟的重启人生》,在网上的热度非常高,小说里的主要人物有祁同伟,作者绍华倾负,无错版非常值得期待。《胜天半子:祁同伟的重启人生》这本男频衍生小说目前连载,更新了18236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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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汉东,冬天终于露出了它狰狞的面目。

祁同伟从宿舍楼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东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像有人在灰蒙蒙的天幕上撕开一道口子,透出一点点微弱的光。冷风像刀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他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拢了攏,几乎把半张脸都埋进去。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像一小团一小团的云,转眼就被风吹散了,无影无踪。

地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嘎吱嘎吱响。那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像某种古老的乐器在演奏。路面硬邦邦的,脚底板能感觉到那股透上来的寒意,从鞋底一直钻到骨髓里。路边的枯草披着一层白,毛茸茸的,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像撒了一层银粉。远处的教学楼黑黢黢的,只有几扇窗户亮着灯,那是早起晨读的学生。灯光昏黄,在冬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温暖。

他走得很急。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心里有事。

今天要做一件大事。

昨天晚上,他想了很多很多。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听着张建国他们的鼾声,看着窗外那一小方夜空,他想了一夜。梁家那边已经彻底得罪了,接下来肯定会想办法打压他。梁群峰那句“该来的时候不来,以后想来就未必进得去了”,不是威胁,是预告。预告接下来的风暴。

高育良的支持虽然有用,但毕竟有限。高育良再厉害,也只是个教授,在省委那边说不上太多话。他能做的,是在关键时刻点拨几句,写几封推荐信,仅此而已。真正要往上爬,还得靠自己。

省公安厅的调研机会是个突破口,但光靠一篇报告还不够。报告写得再好,也只是纸上谈兵。他需要更硬的筹码,需要让上面的人看到他真正的价值。需要让人知道,他不只会写文章,还会实事,敢实事,能实事。

他想到了边境。

前世,他就是在边境缉毒中身中三枪,立下一等功,才从岩台山的泥潭里爬出来。那一仗打得很惨,差点把命丢在孤鹰岭,但也让他第一次进入省厅的视野,让那些大人物记住了他的名字。三枪,换来一个一等功,换来一个翻身的机会。值不值?值。虽然最后他还是输了,但那是后来的事。至少在那时候,那三枪救了他。

这一世,他要主动出击。

不是等分配,不是等人来挑,而是自己冲上去。

他要申请去边境。

去最危险的地方,立最大的功。

他知道这很疯狂。一个大学生,连枪都没摸过几次,主动申请去缉毒一线,说出去都没人信。但他没有别的路可走。梁家那边,不会给他慢慢往上爬的时间。他必须用最短的时间,积累最硬的资本。必须让那些人知道,他祁同伟不是软柿子,不是随便捏的。

走到教工楼楼下,天已经亮了。

东边的天际泛出一片橙红,太阳还没露脸,但光已经洒过来了。那光是金红色的,带着早晨特有的温柔,洒在雪白的霜上,反射出璀璨的光芒。楼前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着一层霜,在晨光里闪闪发亮,像挂满了水晶,又像披着一件银色的外衣。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抖落一片霜花,那些细小的冰晶在空中飘散,闪着光,像钻石的粉末。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让心情平复下来。

这一进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上楼。

高育良的办公室在三楼,门关着,里面透出灯光。灯光是暖黄色的,从门缝里漏出来,在昏暗的走廊里投下一道光带。他敲了敲门,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响亮。

“进来。”

推开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屋里生了炉子,火烧得很旺,红色的火光从炉门的缝隙里透出来,一跳一跳的,像有生命一样。屋里暖洋洋的,和外面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高育良正坐在书桌前,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窗外发呆。茶杯里冒着热气,茶香淡淡的,飘满整个屋子。

听见门响,他转过头,看见是祁同伟,微微愣了一下。

“这么早?”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有事?”

祁同伟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椅子是木头的,坐上去有些硬,但被炉火烤得暖洋洋的。他坐直了身体,看着高育良。

“老师,”他说,“我想求您一件事。”

高育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他这个学生,这段时间的变化太大了。大到让他有些看不懂。以前那个谦卑、谨慎、带着点讨好意味的年轻人,现在站在他面前,眼神平静,腰背挺直,说话不卑不亢。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坚定,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看透了什么。

“什么事?”高育良放下茶杯,看着他。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想申请去边境缉毒。”

高育良的手顿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微,但祁同伟看见了。他看见高育良的手指微微一颤,看见他的眉毛微微挑起,看见他的眼神从平静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深思。

他放下茶杯,摘下眼镜,慢慢擦拭着镜片。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镜片被他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得净净,几乎透明。擦完,他把眼镜戴回去,看着祁同伟,目光变得深邃起来。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回忆,又像是感慨。

“你说什么?”

“我想申请去边境缉毒。”祁同伟重复了一遍,声音依然平静,“不是毕业分配,是现在。我听说省公安厅正在组织一批人去边境轮训,有缉毒任务。我想申请参加。”

高育良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祁同伟,看了很久很久。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炉子里的火噼啪响着,偶尔蹦出一两颗火星。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上铺开一片光,照得空气中的尘埃清晰可见。那些尘埃在光线里飞舞,缓慢地翻卷,像无数细小的生命。

“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高育良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但祁同伟听得出那平静下面的分量,“你知道那边有多危险吗?”

“知道。”祁同伟说。

“你知道每年有多少人死在那里吗?”

“知道。”祁同伟说,“我去查过资料。去年一年,边境缉毒牺牲了四十七个人。前年五十二个。大前年六十一个。”

高育良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你知道你一个学生,去了那边能什么吗?”

“知道。”祁同伟说,声音依然平静,“我可以做情报分析,可以做翻译,可以做后勤。我英语还可以,俄语也懂一点,边境那边可能会有用。但我更想去一线。我想真正参与进去,而不是在外面打转。”

高育良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不像是一个二十二岁的大学生能说出来的话。这像一个经历过生死的人,在做一个深思熟虑的决定。这眼神,他见过。在那些从战场上下来的老兵眼里,在那些经历过生死考验的人眼里。可祁同伟明明只是个学生,一个连枪都没摸过几次的学生。

“为什么?”他问。

祁同伟想了想,然后说。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老师,梁家那边,我已经得罪了。接下来他们会怎么做,您比我清楚。助学金被驳,辅导员谈话,食堂里被人撞——这些只是开始。接下来会是分配上的打压,会是档案里的黑材料,会是各种各样的绊子。我需要资本,需要硬邦邦的资本,让人不敢轻易动我的资本。边境缉毒,是最好的机会。”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老师,我想证明一件事。我想证明,寒门子弟,不靠攀附权贵,也能走出一条路。我想证明,这世上不是只有跪着才能活。”

高育良听着,慢慢地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欣赏,还有一丝隐隐的担忧。那欣赏是真的,那担忧也是真的。他欣赏这个学生的骨气,但也担忧这个学生的未来。这条路,太难走了。比他当年走的还要难。

“你倒是想得明白。”他说,“但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回不来呢?”

“想过。”祁同伟说,声音依然平静,“但做什么事没有万一?留在学校,等分配,被发配到山沟沟里,一辈子出不了头,那也是万一。被人踩在脚下,一辈子抬不起头,那也是万一。我宁愿把命赌在有用的事情上。”

高育良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欣赏,还有一丝隐隐的担忧。那欣赏很深,那担忧也很深。

“同伟啊,”他说,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回忆什么,“你知道吗,你让我想起年轻时候的自己。那时候我也什么都敢闯,什么都不怕。后来我才明白,有些事,不是光靠勇气就能解决的。勇气能让你冲上去,但冲上去之后怎么活下来,靠的是别的。”

“我知道。”祁同伟说,“所以我来找您。您帮我,我才有机会。”

高育良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无奈。欣慰的是这个学生懂得借力,懂得在他这里寻求帮助。无奈的是,他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却没法拦着这个年轻人不去闯。

“你啊,”他说,“越来越会说话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祁同伟,看着窗外。阳光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金边,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融在光里。窗外,校园已经醒了。有人在场上跑步,有人在树下晨读,有人匆匆走过。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只有他知道,有一个年轻人,正在做出改变一生的决定。

“边境那边,”他说,声音从背影传来,有些遥远,“我有一个老战友,在缉毒总队当副支队长。姓孙,叫孙建国。当年我们一起在部队里待过,他救过我的命。回头我给他写封信,你带过去。但能不能成,要看你自己。孙建国那个人,认本事不认人。你有本事,他把你当兄弟。你没本事,天王老子的面子也不给。”

祁同伟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老师。”

高育良摆摆手,没有回头。他依然看着窗外,背影显得有些孤独。

“去吧。”他说,声音很轻,“记住,活着回来。”

从教工楼出来,阳光已经洒满了校园。

冬天的太阳没什么温度,但照在身上还是暖洋洋的。那种暖意不热烈,却持久,像温开水一样慢慢浸透皮肤。场上有学生在跑步,一圈一圈的,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像一条条白色的带子。食堂那边飘来早饭的香味,馒头、稀饭、咸菜,还有油条的香气,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祁同伟站在楼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冷,冷得肺里都疼,但他却觉得浑身都是力气。

第一步,迈出去了。

接下来,就是等。

等省公安厅的消息,等高育良的信,等那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很急,很重,踩在水泥地上咚咚响。

“祁同伟!”

他转过身,看见陈阳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碎花棉袄,棉袄有些厚,显得她有些臃肿。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鼻尖也是红的。跑到他面前,她停下来,扶着膝盖喘气,脯剧烈起伏着,呼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

“你……你怎么这么早?”她喘着说,声音断断续续的,“我去你宿舍找你,张建国说你出来了。我就一路跑过来,从宿舍跑到这儿,累死我了。”

祁同伟看着她,看着她因为奔跑而通红的脸,看着她额头上的细汗,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那暖流很暖,暖得在这个寒冷的早晨让人想笑。

“有事?”

陈阳直起腰,看着他,眼神里有些东西在闪烁。那眼神里有担忧,有不安,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害怕。

“你……”她犹豫了一下,咬了咬嘴唇,“你是不是要去边境?”

祁同伟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听说的。”陈阳低下头,声音小了下去,小得几乎听不见,“有人传,说你主动申请去边境缉毒。我一开始不信,后来问了张建国,他说是真的。是真的吗?”

祁同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是。”

陈阳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眶有些发红,但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咬着嘴唇,咬得很用力,咬得发白。那双眼睛里有泪光在闪烁,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为什么?”她问,声音有些颤抖,像风吹过的琴弦,“为什么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你知不知道那边有多危险?每年都有人死在那里,我听说去年就死了好几十个。你一个学生,去那儿什么?你……”

“我知道。”祁同伟打断她,声音放得很轻,“正因为知道,才要去。”

陈阳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

那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划过她通红的脸颊,滴在棉袄上,很快就洇出一小片深色。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掉下来,再擦,还是掉。最后她放弃了,就那么站在他面前,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流成两条小河。

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流。那种安静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疼。

“你答应过我的,”她说,声音哽咽,带着哭腔,“你说过要来北京找我。你说过……”

祁同伟看着她,看着她满脸的泪,看着她因为哭泣而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那双红红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那一下撞得很重,撞得他几乎要动摇。

他抬起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她的脸很凉,被冷风吹得冰凉,眼泪却是温热的,烫着他的手指。那泪水顺着他的手指流下来,流进指缝里,凉凉的,又烫烫的。

“陈阳,”他说,声音放得很轻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答应你的事,一定做到。我会回来的。一定回来。”

陈阳看着他,泪眼朦胧。那双眼睛里全是水光,但透过水光,他能看见那下面的东西——信任,还有等待。

“你保证?”

“我保证。”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冰块,他握紧了,想把自己的温度传给她。她也握紧了他,握得很用力,像是怕他跑掉。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在地上投下一对影子。那影子紧紧挨着,像是在拥抱。远处,场上传来跑步的脚步声,整齐而有力。食堂那边飘来饭菜的香味,越来越浓。冬天的风虽然冷,但这一刻,却让人觉得温暖。

从那天之后,祁同伟的子变得忙碌起来。

白天上课,晚上泡图书馆,抽空还要写那份岩台山的调研报告。高育良那边,他每周去汇报一次学习心得,顺便打听边境那边的消息。高育良告诉他,信已经寄出去了,孙建国那边收到了,说可以让他去试试,但不保证能留在一线。

省公安厅那边,他也托人递了话,说想去边境轮训的意愿。李处长那边回话说,申请已经递上去了,正在审批,让他等消息。

等待的子里,他每天都能感觉到梁家那边的压力。

那种压力是无形的,但又无处不在。

先是系里通知他,说他的助学金申请被驳回了,理由是“材料不全”。他知道是有人在搞鬼,但什么都没说,只是点点头,说知道了。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同情的,好奇的,幸灾乐祸的。

然后是辅导员找他谈话,说有人反映他“作风有问题”,让他注意影响。他问是什么问题,辅导员含糊其辞,说是“男女关系方面”。他笑了笑,说知道了。走出办公室,他在心里冷笑。男女关系?他和陈阳清清白白,连手都没拉过几次,算什么男女关系?

再然后,是有人在食堂里故意撞他,把饭菜洒在他身上。那是个高年级的男生,长得人高马大,一看就是被人指使的。撞完之后,那男生还挑衅地看着他,像是等他发火。他低头看看满身的菜汤,油腻腻的,顺着衣服往下滴,又抬头看看那个撞他的人,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身后传来一阵哄笑,他听见有人在说“怂包”,有人在说“活该”。

这些事情,前世他都经历过。那时候他愤怒、委屈、不甘,却又无可奈何。他会回宿舍躲着哭,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会整夜整夜睡不着。但现在,他只觉得可笑。

这些小动作,说明梁家那边急了。

急了就好。急了就会出错。急了就会露出破绽。

他只需要等。

等那个机会。

十二月中旬,第一场雪终于落了下来。

那天下午,天就一直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要掉下来。风停了,树也不摇了,整个世界都安静得可怕。祁同伟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抬头看了看天,心里想,要下雪了。

果然,刚走到半路,第一片雪花就飘了下来。

那雪花很小,小得像一粒盐,落在手心里,瞬间就化了。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很快,整个世界都被白色的雪花填满了。

他站在林荫道上,看着这场雪。

雪花纷纷扬扬地从天上飘下来,落在屋顶上、树枝上、地面上,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白色。那白色很纯净,纯净得不像真的。路灯已经亮了,在雪地里投下一圈昏黄的光,光里飞舞着无数雪花,像一群白色的小虫,又像无数飘舞的。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雪花落在掌心,凉丝丝的,六个瓣清清楚楚,像一件精致的艺术品。但很快,它就融化了,变成一滴小小的水珠,在手心里闪着光。

他站在图书馆门口,看着这场雪,心里忽然很平静。

前世,他也见过很多场雪。在岩台山,在汉东,在孤鹰岭。每一场雪都带来寒冷,每一场雪都掩盖一些东西。但这一场雪不一样。这一场雪,是在他重生后的第一个冬天,是在他迈出改变命运的第一步之后。这一场雪,像是在为他送行,又像是在为他祝福。

“祁同伟。”

身后传来声音。

他转过身,看见一个人站在图书馆门口。那人穿着深色的棉大衣,戴着棉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但那个身影,那种站姿,他认识。

是省公安厅的李处长。

祁同伟快步走过去,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李处长?您怎么来了?”

李处长摘下棉帽,露出一张被冻得通红的脸。眉毛上还沾着雪花,鼻子冻得红红的。他看着祁同伟,目光里带着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但确实存在。

“找你。”他说,声音被冷风冻得有些沙哑,“有好消息。”

祁同伟心里一跳。那一跳很重,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什么好消息?”

李处长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信封上带着他的体温,温温的。那是一个牛皮纸信封,左上角印着红色的单位名称:汉东省公安厅。

“省厅的批复。你的申请,批了。”

祁同伟接过信封,手有些抖。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是那种带红头的公文纸,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他借着路灯的光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信不长,只有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烙铁一样烙在他心上:

祁同伟同志:

经研究,同意你参加边境缉毒轮训。请于十二月二十五前到省公安厅政治处报到,统一安排前往边境。

此致

敬礼

汉东省公安厅政治处

1978年12月15

他抬起头,看着李处长。

李处长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欣赏,鼓励,还有一丝担忧。他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那一下拍得很用力,拍得他肩膀都有些疼。

“小伙子,好好。”李处长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感慨,“孙队长那边,高老师已经打好招呼了。但到了那边,一切都靠你自己。记住,活着回来。这话,我跟每一个去边境的人都说,但不是每一个都能听进去。你最好听进去。”

祁同伟点点头,说不出话来。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落在两人身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李处长的肩头白了,帽子上也白了,像一个雪人。祁同伟的头上、肩上、手上也都是雪,凉丝丝的,他却一点都感觉不到冷。

李处长重新戴上棉帽,把帽檐往下压了压,然后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雪地里,只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在雪地上蜿蜒伸向远方。那脚印很深,但很快就被新雪覆盖,越来越浅,最后完全消失。

祁同伟站在原地,看着那串脚印消失的地方,很久没有动。

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凉凉的,化成水珠,顺着脸颊流下来。那不是眼泪,是雪水。但流在脸上,和眼泪一样。

批了。

真的批了。

他要去边境了。

回到宿舍,张建国他们正在打牌。屋里烟雾缭绕,煤炉子烧得正旺,红色的火光从炉门的缝隙里透出来,一跳一跳的。几个人围着桌子,大呼小叫的,声音很大。桌子上放着几张毛票,是他们赌的彩头。看见他进来,张建国抬起头,嘴里还叼着烟。

“回来了?外面雪大不大?”

祁同伟没说话,只是走到床边,坐下。床板嘎吱响了一声,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雪。

张建国看出他不对劲,丢下牌走过来。其他人也停下打牌,看着他们。

“怎么了?”张建国问,声音里带着担忧。

祁同伟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确实存在。

“建国,”他说,“我要走了。”

“走?去哪儿?”

“边境。”祁同伟说,“缉毒。批了。”

张建国愣住了。

牌桌上的几个人也愣住了。他们都放下手里的牌,看着祁同伟,像在看一个疯子。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炉子里的火噼啪响着,还有窗外沙沙的雪声。

“你疯了?”张建国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都变了调,“那种地方,是能去的吗?每年死多少人你知道吗?我听说去年就死了好几十个,前年更多。你一个学生,去那儿什么?送死吗?”

祁同伟摇摇头,没有说话。

张建国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无奈,又从无奈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最后他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床板又是一声嘎吱。

“决定了?”

“决定了。”

“什么时候走?”

“二十五号报到。”祁同伟说,“今天十六,还有九天。”

张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他站起身,走到自己的床铺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把匕首。

皮鞘已经很旧了,磨损得厉害,边角都磨白了。但刀刃还闪着寒光,在昏暗的灯光下发出幽幽的光。他走回来,把匕首递给祁同伟。

“这是我爸留给我的。”他说,声音有些低沉,“他在朝鲜战场上用过的。过美国鬼子,过南朝鲜伪军。他说这刀救过他的命,让我好好留着。我没用过,一直压在枕头底下。你带着,也许能派上用场。”

祁同伟接过匕首,沉甸甸的。他抽出刀,刀刃雪亮,能照出人影。刀身上有几处暗色的痕迹,不知道是血锈还是别的什么。他看着这把匕首,看着张建国那张年轻的脸,那张脸上带着不舍,带着担忧,也带着一种兄弟般的义气。他心里涌起一股热流,那股热流很烫,烫得他眼眶有些发酸。

“谢谢。”

张建国摆摆手,回到牌桌边。他坐下来,重新洗牌,动作很大,哗啦哗啦响。

“来来来,继续打。”他说,声音很大,像是在掩饰什么,“今晚打通宵,给祁同伟送行。输了算我的,赢了算你们的。”

其他人也回过神来,重新洗牌,发牌,打起牌来。但气氛明显不一样了,每个人都在偷偷看他,眼神复杂。有敬佩,有担忧,有不解,也有一种说不清的羡慕。

祁同伟把匕首收好,放在枕头底下。然后他坐在床边,看着他们打牌。

窗外,雪还在下,越下越大。

出发的子一天天临近。

临走前几天,祁同伟去了好几个地方。

他去了高育良那里,向他告别。

高育良的办公室还是那样,暖洋洋的,茶香淡淡的。高育良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看见他进来,高育良转过身,没有说话,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给孙建国的信。”他说,“我写好了。你带去。”

祁同伟接过信封,信封上写着“孙建国亲启”几个字,是高育良的字迹,苍劲有力。

“谢谢老师。”

高育良没说什么,只是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祁同伟愣了一下,然后握住那只手。那只手很温暖,很燥,握得很用力。

“活着回来。”高育良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话我说过一遍,再说一遍。活着回来,比什么都强。”

祁同伟点点头。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高育良还站在那里,看着窗外,背影显得有些孤独,有些苍老。

他去了陈阳那里,告诉她这个消息。

陈阳在女生宿舍楼下等他,穿着那件浅蓝色的碎花棉袄,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在雪地里特别显眼。看见他走过来,她跑过去,跑到他面前。

“你要走了?”她问,声音有些发抖。

祁同伟点点头。

陈阳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扑进他怀里,抱住他。

这一次,她没有哭。只是抱着他,抱得很紧,很紧。他把下巴抵在她头顶,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香皂味,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她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他的眼睛。

“我等你。”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答应我的,活着回来,来北京找我。我等你。”

祁同伟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像雪后的星星。

“一定。”

他还去了岩台山,去看了一趟母亲。

坐了一天的长途汽车,傍晚才到家。那个小山村还是老样子,土坯房,泥巴路,几棵老槐树。母亲站在门口,看见他回来,又惊又喜。

“咋回来了?”母亲问,手在围裙上擦着,“不是说要实习吗?”

“顺路,回来看看。”他说。

他没敢告诉她实话,只说要去外地实习一段时间,可能过年不回来了。母亲听了,点点头,没多问,只是转身去厨房给他做饭。

晚饭是红薯稀饭,咸菜,还有一个鸡蛋。母亲把鸡蛋夹到他碗里,说:“吃,多吃点。外面冷,多吃点暖和。”

他看着那个鸡蛋,黄澄澄的,冒着热气。母亲自己碗里只有稀饭和咸菜。

“妈,你吃。”

“我吃过了。”母亲说,“你吃。”

他知道母亲没吃,但他没说。他低下头,把鸡蛋吃了。鸡蛋很香,是家里的鸡蛋的味道。

吃完饭,母亲拿出一个布包,塞给他。打开一看,是二十个煮鸡蛋,还有一双新做的棉鞋。棉鞋是黑色的灯芯绒面,千层底,纳得密密实实,针脚均匀得像机器缝的。

“外面冷,穿着。”母亲说,“早点回来。”

他点点头。

晚上,他躺在自己那张硬板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一夜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他听见母亲起来了,在厨房里忙活。柴火噼啪响,锅碗瓢盆轻轻碰撞。那是他从小听到大的声音,熟悉得像自己的心跳。

他起来,吃了早饭,然后背上包,准备走。

母亲送他到村口,站在那棵歪脖子树下。风很大,吹得母亲的头发乱了,衣服也乱了,但她一动不动地站着。

他走出很远,回头一看,母亲还站在那棵树下,望着他。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晨雾里。

十二月二十五,清晨。

天还没亮,祁同伟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收拾好东西。那把匕首别在腰间,棉鞋穿在脚上,煮鸡蛋装在包里。高育良的信贴身放着,贴着心口的位置。其他的东西,都留给了张建国——书,笔记本,还有那盆他从图书馆墙角捡回来的仙人掌。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年多的宿舍。

张建国他们还在睡,打着呼噜,睡得很香。炉子里的火早就灭了,屋里冷得像冰窖。窗户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霜,把外面的世界都遮住了。桌上还摊着昨晚打牌留下的纸牌,几张毛票散落着。

他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天还是黑的。星星在头顶闪烁,冷得像钻石,亮得像眼睛。地上积了厚厚一层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传得很远。他哈出一口白气,那白气很快就被冷风吹散,无影无踪。

他往校门口走去。

走到梧桐树下那张长椅旁边,他停下脚步。

那里站着一个人。

陈阳。

她穿着厚厚的棉袄,围着那条红色的围巾,把自己裹得像只熊。她站在雪地里,跺着脚,呵着手,嘴里呼出白气。看见他走过来,她跑过来,跑到他面前。雪地上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深深浅浅的。

“我就知道你会这个时候走。”她说,声音有些喘,因为冷也因为跑,“我怕赶不上,五点多就起来了,在这儿等你。”

祁同伟看着她,看着她冻得通红的脸,看着她呼出的白气,看着她睫毛上沾着的霜花。

“你怎么来了?这么冷。”

陈阳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眼睛亮亮的。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光。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他手里。那是一双手套,毛线织的,深灰色的,还带着她的体温,暖得发烫。

“我给你织的。”她说,声音轻轻的,“织了好几个晚上,拆了好几回才织好。你戴着,别冻着。边境那边肯定更冷。”

祁同伟接过手套,看着她。她低着头,不敢看他,手指绞着围巾的穗子。雪花落在她头上,落在她肩上,落在她睫毛上,她站在那里,像一尊雪中的雕像。

“陈阳……”

“别说了。”她打断他,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记得你答应我的。活着回来。来北京找我。”

祁同伟点点头。

“一定。”

他戴上手套,正好合适。手套很暖和,暖得让人想哭。那种暖意从指尖一直传到心里,暖得整个膛都是热的。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雪花落在两人之间,一片一片,像隔着一层纱。

然后他转身,大步往前走。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她的声音,在雪地里格外清晰:

“祁同伟!我等你!”

他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挥了挥。

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一直通向远方。

天边,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那白色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把夜空一点点染成浅蓝,再染成粉红,最后染成金黄。

新的一天,开始了。

新的路,也开始了。

(第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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