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些裂痕，不是用来修复的。是用来提醒你，你曾经碎过，但你还在这儿。”
接下来的三天，林默没出门。
小鹿每天早上来诊所的时候，都看见他坐在办公桌后，翻着那本《异常心理学》。桌上摆着老周送来的资料，一页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第三天下午，小鹿终于忍不住了。
“林医生，你到底在看什么？”
林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等人。”
小鹿愣了一下：“等谁？”
“等你问这个问题。”
小鹿没听懂。
林默把资料推到她面前。
“老周写的这些，你看过吗？”
小鹿摇头。
“看看吧。”
小鹿接过资料，一页一页翻。
买家信息，收货时间，当时说过什么话。
还有从哪个病房搬出来的。
翻到第三页，她停住了。
那页上写着：
“那间病房，当年关的都是‘特殊病人’。据说有一个女人，住了三十年，从年轻住到老。没人去看她。后来病院倒闭，她就不见了。不知道是死了还是走了。”
小鹿抬起头。
“这是……林婉君？”
林默点头。
“但她已经走了。”小鹿说，“执念化解了。”
“我知道。”林默说，“但我想知道的是，她为什么会在那儿。”
小鹿愣了一下。
林默继续说：“她二十四岁被送进去，住了三十年。这三十年里，发生了什么？她看见了什么？为什么她的执念会强到让镜子记住？”
他顿了顿。
“这些问题，只有进到那里面，才能找到答案。”
小鹿看着他。
“所以你还是在准备进去。”
林默没否认。
“那封邮件是真的假的，我不知道。”他说，“但林婉君是真的。她在那儿待了三十年，是真的。她等的人一个都没来，也是真的。”
他看着窗外。
“我想知道，那三十年里，她是怎么过的。”
小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
“我陪你进去。”
林默转头看她。
“你确定？”
“确定。”小鹿说，“你是我老板，你要是出事了，我实习报告找谁签字？”
林默看了她三秒。
“这句你上次说过了。”
小鹿笑了：“好用就多用几次。”
林默没接话，站起来，走到那排镜子前。
六面镜子，并排靠墙。
裂的三面，好的三面。
他伸手，摸了一下第一面——小美那面。
指尖触到玻璃。
眼前闪过画面。
小美。
坐在化妆台前，对着镜头笑。
弹幕刷得飞快。
“小美今天好漂亮”
“主播别太累了”
“最后一小时冲啊”
她低头看手机，回消息。
然后她抬起头，笑容僵住。
镜子里，有一个人站在她身后。
穿着白裙子，低着头。
小美的嘴唇开始抖。
“你是谁？”
画面消失。
林默收回手。
他摸第二面——周雨萌那面。
画面闪过。
周雨萌站在镜子前，浑身发抖。
镜子里的她，慢慢抬起手，指着她身后。
周雨萌猛地回头。
身后是墙。
什么都没有。
但镜子里那个人，还在指。
画面消失。
第三面——富二代那面。
女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没出门。
她对着镜子说话。
“你是谁？”
“你为什么在我镜子里？”
“你想什么？”
镜子里的她，在笑。
笑得阴森。
“我是镜子里那个。”她说，“她已经进去了。”
画面消失。
林默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小鹿。
“你知道这些画面意味着什么吗？”
小鹿摇头。
“意味着她们的恐惧，被镜子记住了。”林默说，“每一个照镜子的人，只要内心有分裂的倾向，就会激活这些恐惧——就像按下开关。”
他顿了顿。
“但这也意味着，这些镜子，可以反过来用。”
小鹿没听懂。
“反过来用？”
林默走到那三面好的镜子前。
“这几面还没被激活。”他说，“它们现在就是普通的旧镜子。”
他伸手，摸了一下第一面好的。
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面。
什么都没发生。
第三面。
什么都没发生。
“但如果有人愿意主动面对自己，”林默说，“也许能通过它们，看见自己不敢看的那部分。”
小鹿若有所思。
“就像……心理治疗的工具？”
林默点头。
“镜子本身没有好坏。它只是反射。”他说，“反射什么，取决于照镜子的人。”
小鹿看着那排镜子，忽然有一个念头。
“林医生，你要不要试试？”
林默看着她。
“试什么？”
“照一下。”小鹿说，“看看你会看见什么。”
林默沉默了几秒。
“我不需要。”
“为什么？”
“因为我每天都在看。”林默说，“看自己的裂痕。”
小鹿愣住了。
林默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我做心理咨询师，不是因为我想帮人。”他说，“是因为我自己也碎过。”
小鹿没说话。
“碎过的人，才知道怎么拼起来。”林默的声音很平，“但不是每个人都能拼起来。有些人碎得太碎，拼不回来了。”
他看着窗外。
“林婉君就是那样。她碎成两半，一半在镜子里等，一半在外面找。等了一辈子，找了一辈子，都没找到。”
他转过身。
“我帮她拼起来了。但拼起来的时候，她已经老了。”
小鹿的眼眶有点红。
“林医生……”
“所以我要进去。”林默打断她，“不是为了那封邮件，是为了知道，她在那儿三十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小鹿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在准备。
他是在等自己下定决心。
现在他下定了。
—
晚上，小鹿走了之后，林默一个人坐在诊所里。
那排镜子还在墙角。
六面镜子，映出六个他。
他看着那些自己。
每一个都有裂痕。
但每一个都还在。
他拿出铜镜。
铜镜上的裂痕，从左上角斜着劈下来，贯穿整个镜面。
他盯着那道裂痕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铜镜举起来，对着那排镜子。
镜中镜。
铜镜里，六面镜子并排。
但在铜镜的镜面上，那六面镜子里的自己，慢慢动了。
他们开始走。
从镜子里走出来。
走进铜镜里。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
六个他，站在铜镜深处。
看着他。
林默的手没有抖。
他看着那些自己。
那些自己也在看他。
然后其中一个开口。
“你准备好了吗？”
林默沉默了两秒。
“准备好了。”
那个自己点了点头。
然后他们六个，慢慢走在一起。
走进彼此的身体里。
合在一起。
变成一个完整的他。
铜镜闪了一下。
等画面稳定下来的时候，镜子里只剩他一个人。
但裂痕还在。
那道从左上角斜着劈下来的裂痕，还在。
他看着那道裂痕。
忽然想起一句话。
那是他大学时，一个老师说的。
“有些裂痕，不是用来修复的。是用来提醒你，你曾经碎过，但你还在这儿。”
他把铜镜收起来。
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很深。
远处，仁川的方向。
他看了很久。
—
第二天早上，小鹿来诊所的时候，发现林默已经收拾好了。
一个背包，装了几件衣服。那本《异常心理学》塞在侧面。铜镜放在贴身的口袋里。
老周也来了，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纸。
“林医生，这是我昨晚又想起来的一些事。”他把纸递过来，“都写上面了。”
林默接过来，翻了翻。
病房分布图。医生护士的名字。还有几个病人的外号——都是老周当年听说的。
“那个叫‘阿念’的，你记得吗？”老周问。
林默抬起头。
“阿念？”
“就是照片上那个小女孩。”老周说，“穿病号服，对着镜头笑的。我后来想起来，她好像不是病人。”
林默眼神一凝。
“不是病人？”
“对。”老周说，“她是被关进去的。但不是病人，是……实验品。”
小鹿倒吸一口凉气。
林默看着老周。
“什么实验？”
老周摇头。
“不知道。我就是听说的。说那里面有个小女孩，从小就被关着，做各种实验。后来病院倒闭，她就不见了。”
林默沉默了几秒。
“她叫什么？”
“阿念。”老周说，“大家都这么叫她。真名不知道。”
林默把那张照片拿出来。
照片上，小女孩穿着病号服，对着镜头笑。
他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在笑，但眼睛里没有笑。
那是被关久了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他把照片收起来。
“走吧。”
老周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林默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排镜子还在墙角。
六面镜子，映出空荡荡的诊所。
他看了两秒。
然后转身，推门出去。
小鹿跟在后面。
老周也跟在后面。
门在身后关上。
诊所里，只剩下那排镜子。
镜子里，空无一人。
但仔细看，最深处的某一面，有一点模糊的影子。
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是一个人的轮廓。
她站在那儿，看着门口的方向。
嘴唇动了动。
没声音。
但那口型是：
“等你回来。”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