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寒风似乎永无止歇,卷着细碎的雪粒,抽打在厚实的毡帐与人们冻得通红的脸颊上。然而,在这片以苦寒、粗犷和循规守旧著称的土地上,几处被特意圈出的区域,却呈现出迥异于传统的、勃勃的生机。
今,阿史那云罗没有乘坐她那华丽的王驾,而是与钟离并辔而行,只带了最精悍的一小队金狼卫,如同寻常的部落首领巡视领地,踏遍了王庭周边数个新设的“特区”。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王庭以西二十里外的“官匠坊”。这里没有传统部落工匠的杂乱与随意,取而代之的是整齐划一的工棚分区,原木搭建的厂房高大宽敞,开有巨大的窗户以利采光。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拉锯声、号子声交织,却并不显得喧闹混乱,反而有种奇特的节奏感。
云罗勒住马,指着其中一处烟气蒸腾的工棚,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骄傲:“看,老师,这是按你当年留在魏国将作监的一些图谱改良的‘联排熟铁炉’,比旧法省炭近三成,出铁更匀,杂质更少。
旁边是试制的‘水力锻锤’,虽然北境河流冰封期长,但开春后,效率能抵得上十个最好的铁匠!” 她转头看向钟离,琥珀色的眸子在雪光映照下亮得惊人,“还有那边,纺毛和鞣皮的作坊,用了你提过的‘分工协作’法,各司其职,熟能生巧,同样的皮子,现在处理得更快,质地更软。
今年冬衣,王庭卫队和部分率先配合新政的部落,都已换上。”
钟离顺着她所指望去。工坊的管理者显然经过一定训练,物料堆放有序,工匠们虽仍多着皮袍,但动作麻利,神情专注,偶尔有低阶吏员拿着木板记录着什么。
空气中弥漫着炭火、热铁、生皮和动物油脂的味道,却奇异地并不令人反感,反而有种“生产”特有的踏实感。他微微颔首:“炉体结构尚有优化空间,可减少热散。水力应用思路正确,然需注意枯水期与冰凌防护。分工法已见成效,可考虑设立质量标准与计件酬劳,进一步激励。”
他的评价客观、简洁,直指技术和管理细节,仿佛只是在验收一件普通的工作汇报,听不出丝毫惊讶或赞叹。云罗眼中一闪而过的期待,稍稍黯淡了些,但笑容未减。
队伍继续向东,来到一片背风的缓坡。这里原本是王庭直属的牧场一部分,如今被木栅栏分隔出许多规整的区块,积雪被清扫,露出底下精心维护的、覆盖着草保温的……菜畦?
“这是‘暖窖’。” 云罗下马,亲手拨开一处草,露出下面几株顽强保持着绿意的耐寒菜苗,“你留下的那本《农书辑要》里,提到过中原冬以温泉或地火种菜的法子。
北境无温泉,但朕让人挖深窖,覆以双层毛毡、草,窖内燃无烟石炭盆增温,虽耗资不菲,但去岁冬,王庭及各紧要边镇,已能偶尔吃到新鲜菜蔬,而非一味肉酪。开春后,这里会试种你提及的,那种耐寒的‘燕麦’和改良苜蓿。”
寒风掠过菜畦,几片草被卷起。钟离蹲下身,仔细看了看菜苗的长势,又捏了把土,在指尖捻了捻:“保温之法可行,然石炭需防毒气。窖址选择,地下水位与防风尤为关键。燕麦与苜蓿确比传统牧草耐寒高产,然需注意轮作,避免地力耗尽。若能辅以简单堆肥,效果更佳。”
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调子,提出改进建议,却对这项在草原堪称“奢侈”与“突破”的尝试,没有流露出半分对决策者魄力与执行力的认可。云罗抿了抿唇,翻身上马:“去看看‘度支局’和蒙学堂。”
“度支局”设在王庭边缘一栋相对独立的石木结构建筑内,与周围毡帐风格迥异。内部燃着充足的炭火,温暖如春。十余名身穿素净袍服、年纪不一的文吏(其中不乏南人面孔和北境寒门子弟)正伏案工作,有的在拨弄算盘,有的在对照账册,有的则在绘制着奇怪的表格,室内只闻纸张翻动与低语声。
见女帝与镇南王进来,众人慌忙起身行礼。云罗摆手示意他们继续,走到一张巨大的木案前,上面摊开着数卷新近核算的账目。
“此局设计不过数月,推行新式记账法,” 云罗的声音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去岁各部族贡赋、王庭收支、乃至阴山之战前后的粮秣损耗、抚恤发放,已初步厘清。虚报、截留、糊涂账,比往年少了近五成。虽然眼下各处用度仍紧,但至少,朕知道自己手里究竟有多少粮,多少银钱,该往何处使力。”
她抽出一卷账册,指向其中几行,“看,这是黑水、白鹿几部,按照新规重新核定的牧户数与牲畜数,与往年他们自报的,相差几何。”
账目清晰,条目分明,用了钟离推广的简易数码和表格,确实一目了然。这对于习惯了粗放管理的草原政权而言,无疑是巨大的进步。
钟离目光扫过账册,停留片刻,道:“账目清晰是之本。然账实相符,尤为关键。需建立独立于征收体系的核查机制,不定期抽检。另,新式记账法虽佳,然基层官吏培训需跟上,否则易生新弊。可考虑编纂更简易的《记账要则》,配以图示,下发各部。”
建议依然具体、务实,且具有前瞻性,完全围绕“事”本身。对于云罗借此展示的、将他留下的知识“落地生、初见成效”的政绩,他未置一词。
云罗眼中的火焰跳动了一下,似乎有什么情绪在压抑。她放下账册,走向隔壁传来稚嫩读书声的房间。
这是王庭,也是北境有史以来第一所“官立蒙学堂”。二十多个年纪不一的孩童,来自王庭贵族、有功将士、乃至表现优异的平民家庭,正坐在简陋的条凳上,跟着一位中年先生(看起来也像南人)诵读。读的不是草原史诗或萨满经文,而是用北境语言译写的《急就篇》、《千字文》启蒙,以及……简单的算术歌诀。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一上一,二上二,三下五去二……”
童音清亮,带着北境特有的卷舌音,在这充满权谋与寒意的王庭边缘响起,竟有种动人心魄的力量。几个孩童注意到门口的身影,好奇地张望,被先生低声制止。
“这些孩子,是北境的未来。” 云罗的声音低了下来,看着那些稚嫩而认真的面孔,眼中闪过一丝近乎温柔的光芒,但很快被更坚硬的决心覆盖,“他们不必都成为勇士,但必须识文断字,懂得最简单的道理和算数。将来,他们可以成为治理部落的官吏,成为匠坊的管事,成为军中的书记,甚至……去读懂老师留下的那些更深奥的典籍。朕要改变的,不止是眼前的税赋和兵制,更是这片草原看待世界的方式。”
这是她今巡礼中,最富情感、也最具野心的一次表述。她将钟离的理念,与她对北境未来的蓝图紧紧捆绑在一起,近乎直白地展示着他的影响,以及她作为执行者的决心。
钟离静静地听着孩童的读书声,目光掠过那些粗糙的课本和孩子们冻得发红却充满求知欲的小脸。良久,他缓缓道:“教化之功,非一朝一夕。师资、课本、持之以恒最为关键。现行启蒙读物,可适当加入北境历史传说、物产地理,以增亲切认同。算术歌诀甚好,可辅以实物教学,如计数羊马、分配食,更易理解。”
他还是没有评价她这项举措的深远意义,没有认可她作为“改革者”的眼光与魄力,只是继续给出具体的、技术性的改进意见。如同一位严苛的匠师,只检查工件是否符合标准,对工匠倾注的心血与期望,视若无睹。
巡礼结束,回到温暖却空旷得令人心悸的金顶王帐。云罗屏退了所有侍从,只留下她和钟离二人。炭火在巨大的铜盆中静静燃烧,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帐内弥漫着一种比外面风雪更凝滞的气氛。
云罗卸下了狐裘,只着那身便于行动的红色骑装,走到案前,亲手斟了两杯温好的马酒。她没有坐回王座,而是倚在案边,将其中一杯推向坐在下首的钟离。她的脸颊因寒风和酒意,染上动人的红晕,眼眸却深邃得如同风暴前的海。
“老师,” 她开口,声音不再有巡礼时的昂扬,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疲惫的平静,“这七年来,朕无一敢忘王庭之败。朕搜集你留下的一切文字,揣摩你每一个举措背后的用意,强迫自己学习那些枯燥的算学、格物,甚至去理解你口中‘制度’、‘效率’这些虚无缥缈的词。
朕用你的方法,去理清这混乱的部落,去打造锋利的武器,去尝试在冻土上种出粮食,去教那些马背上的孩子认识文字……”
她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凝视着杯中晃动的白色液体。
“朕知道,在你眼里,朕或许永远是个用强权和诡计,将你掳来的‘’,是个不懂你中丘壑的粗鄙女子。但朕做到了,老师。” 她抬起头,目光如炬,紧紧锁住钟离,“你看,你留下的东西,在这片草原上,发芽了。虽然稚嫩,虽然阻力重重,但它们活下来了,并且在生长。朕没有辜负你那些超越时代的……学问。”
这是摊牌,也是展示,更是最深处的试探。她在告诉他:你看,我不仅征服了你的人,我也在征服你的“道”,并且,我似乎做得不坏。
钟离终于抬起眼,正视着她。他的目光依旧平静,如同深潭,映出她艳丽而充满张力的身影,却不起丝毫波澜。
“陛下天资聪颖,意志坚韧,执行果决,确非常人所能及。” 他缓缓开口,给出了今最长的一句评价,却依旧围绕着“能力”与“事实”,“所见诸项,方向正确,初具规模。假以时,持之以恒,北境气象,当有不同。”
很客观,很“公允”,甚至可以说是一句不错的肯定。但听在云罗耳中,却比直接的否定更让她心头发冷。因为这话里,没有温度,没有情感,没有她期待的那种……独特的、只属于他们之间的共鸣或碰撞。他像一个最挑剔的考官,在评判一份不错的答卷,仅此而已。
那股压抑了整的燥热,混杂着巡礼时一次次期待落空的失望,以及内心深处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求,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坝。
“假以时?持之以恒?” 云罗忽然笑了,笑容艳丽至极,也冰冷至极,“老师,你就只有这些吗?评价朕的‘功课’做得如何?指出这里可以改进,那里需要注意?像对待一个……一个还算努力的学生?”
她猛地向前一步,几乎要贴到钟离面前,浓烈的、带着酒与女子馨香的气息笼罩下来,眼中那偏执的火焰熊熊燃烧:“那朕问你,若是你!若是你钟不平执掌如今的北境,面对这些刚刚理顺的账目,这些初建的工坊,这些嗷嗷待哺的蒙童,还有外面那些恨朕入骨、随时可能反噬的旧贵族!接下来,你当如何?何为急,何为缓?何处该加压,何处该怀柔?这盘刚刚开了局的棋,下一步,最凶险、也最关键的一步,该怎么走?!”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不容置辩的质问,和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祈求的急切。
她不要听那些技术性的点评,她要他真正的谋划,要他如同当年为曹翌、为曹倩容那样,为她,阿史那云罗,勾勒出未来的棋路!她要证明,自己不仅是优秀的执行者,更是有资格与他同坐博弈的棋手!
钟离静静地看着她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眼角,看着她眼中那份混合着霸气、不安与深藏的、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依赖。他沉默了片刻,就在云罗以为他终于要给出些不一样的东西时,他微微向后,拉开了那过于贴近的距离,声音平稳如初:
“陛下已有定见,何必问臣。
急者,当是巩固新军,掌控财源,稳住民望。
缓者,乃调和旧部,潜移默化。
加压之处,在于法令推行,贵在公平严明;怀柔之所,在于利益共享,使顺从者得实惠。至于具体方略,陛下洞察秋毫,乾纲独断即可。”
依旧是……问什么,答什么。只给出原则性的、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方向,不涉具体谋划,不越雷池一步。他将“皮球”轻轻踢回,将最终决策权,无比清晰地、同时也是无比疏离地,还给了她。
“啪!”
云罗手中的金杯,被她狠狠掼在地上!温热的酒溅湿了她火红的衣摆和光洁的地毯。她膛剧烈起伏,眼中那偏执的火焰瞬间被狂暴的怒意与一种深切的受伤感取代。
“钟不平!” 她连名带字地低吼,声音因极力压抑而颤抖,“你非要如此吗?!非要时时刻刻提醒朕,你只是不得已留下,你的心,你的眼,从来都不在这里吗?!”
她猛地伸手,似乎想抓住他的衣襟,如同以往很多次那样,用武力迫他正视自己。但手伸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朕到底哪里不如她?!” 这句话,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压抑了七年的不甘、嫉妒、委屈,在这一刻轰然决堤,“曹倩容有什么好?!她优柔寡断,她受制于人,她在你最需要的时候抛弃了你,把你像垃圾一样丢给朕!她甚至不敢看你离开的背影!”
泪水毫无征兆地冲上眼眶,却被她死死忍住,只让那双美丽的眸子蒙上一层破碎的水光,更显厉色。
“朕比她漂亮!比她博学!比她有魄力!朕能读懂你那些天书一样的图纸和算式,朕能把你那些惊世骇俗的想法在这草原上变成现实!朕甚至可以为了你去学那些令人作呕的中原礼仪,去穿这别扭的衣裳!”
她指着自己身上融合风格的骑装,又猛地指向帐外,仿佛指着整个正在变革的北境。
“你看啊!你看看这片草原!它在因你而改变!是因为朕!是因为朕理解你,朕需要你,朕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你留下,也要实现你描绘的蓝图!”
她近一步,声音低了下来,却更加危险,带着哭腔与无尽的怨毒:“可她呢?她给了你什么?猜忌?背叛?还是城下之辱?为什么……为什么你对她就能倾囊相授,为她呕心沥血,甚至到了最后还在为她安排退路!而对朕……就连一句真心的谋划,一个专注的眼神,都吝啬给予?!”
“为什么你连正眼都不想好好看朕一下?!”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呜咽着喊出,泪水终于冲破堤防,滚落脸颊,瞬间又被她粗暴地擦去,只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一道狼狈的湿痕。她像一头受伤的、暴怒的母狼,美丽,危险,又充满了令人心碎的脆弱与绝望。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和她尚未平复的、压抑的喘息声。地毯上的酒慢慢渗开,留下一片深色的污迹。
钟离依旧坐在那里,甚至连姿势都未曾改变。云罗激烈的质问,汹涌的泪水,崩溃般的情绪宣泄,似乎都未能撼动他分毫。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个世人眼中强悍霸道、不可一世的女帝,在他面前褪去所有铠甲,露出最不甘、最疼痛、也最真实的内里。
那目光,依旧平静,深不见底。但在那平静的最深处,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复杂到难以解读的涟漪,悄然荡开,又迅速归于沉寂。
良久,就在云罗以为他会继续沉默,或是说出更冰冷的话语时,他几不可闻地,几不可察地,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太轻,仿佛只是呼吸间一次稍长的波动。却让云罗暴怒的情绪,骤然凝滞。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低沉,却依旧没有什么温度,只是陈述着一个事实:
“陛下,您醉了。”
他没有回答她的任何一个“为什么”。没有比较,没有辩解,没有安慰,甚至没有否认。只是用一句话,将她所有激烈的情感,定性为“醉酒”的失态。
这比任何反驳或解释,都更残忍。因为它意味着,他本不屑于,或者不愿意,进入她所设定的那个关于比较、关于情感、关于“为何如此”的语境。他将她狂风暴雨般的倾泻,隔离在了理智与事实的冰冷围墙之外。
云罗怔住了,脸上的怒意、泪水、不甘,都凝固在一个滑稽而可悲的表情上。她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却仿佛远在天涯的平静面容,忽然觉得浑身发冷,那股支撑着她的暴怒与委屈,瞬间被抽空,只剩下无尽的空虚与……冰冷刺骨的清醒。
是啊,醉?或许吧。醉在七年执念,醉在一厢情愿,醉在自以为是的“懂得”与“改变”。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脚下踢到翻倒的金杯,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没有再看钟离,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他,肩背挺得笔直,却带着一种僵硬的脆弱。
“滚。” 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
钟离站起身,没有再看她,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辞,只是微微一礼,然后转身,步伐平稳地走出了金顶大帐。厚重的毡帘落下,隔绝了内外,也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帐内,云罗独自站着,面对着跳跃的炭火,一动不动。脸上的泪痕已,只剩下冰冷的紧绷。方才的失控与脆弱,如同从未发生。只有那紧紧攥住、指节发白的拳头,和眼中重新凝聚起来的、比寒冰更冷、比火焰更烈、也更深沉难测的幽光,预示着一场新的、或许更加偏执的风暴,正在这北境女帝的心中,悄然酝酿。
而帐外,风雪不知何时又大了。钟离踏着积雪,走回自己那所华丽而孤寂的“镇南王府”。
寒风卷起他玄黑的衣摆,雪花落在他斑白的鬓角。他抬起头,望向东南方那被铅云与风雪彻底遮蔽的天空,眼神深邃如古井,无人能窥见其中,是否也倒映着方才帐内,那场短暂而激烈的火焰,与火焰熄灭后,更深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