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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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午后的白狼山,天气说变就变。前一刻还是阳光刺破云层,下一刻,北方的天际便迅速堆积起铅灰色的厚重云团,狂风骤起,卷着细密坚硬的雪粒,如同亿万银针,劈头盖脸地抽打下来。能见度急速下降,十步之外已是一片混沌的灰白。

围猎的队伍被这突如其来的暴风雪瞬间打散。号角声、呼喊声在风雪的嘶吼中显得微弱而遥远。云罗本与一队金狼卫追猎一群迁徙的驯鹿,此刻也与大部失散。风雪迷眼,坐骑“黑云”再次显出躁动不安。她紧拉缰绳,竭力辨认方向,但四周除了翻卷的雪雾和摇曳的模糊树影,再无他物。

就在她心中渐生焦灼之时,一道青影穿透雪幕,稳稳地停在她侧前方。是钟离。他不知何时跟了上来,青马在狂风中兀自屹立,他端坐鞍上,棉氅的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渊的眼眸,正迅速扫视着周围环境。

“陛下,风雪太大,需立刻寻找避风处。” 他的声音穿过风声,清晰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云罗此刻也无暇计较他擅自跟来(或许心底还松了口气),点了点头:“往哪走?”

钟离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望了望灰暗的天空,又侧耳倾听了一下风啸的方位和强弱变化,目光最终锁定在右前方一处隐约隆起、背风的山脊阴影处。“那边,山脊下有断层,或有凹陷可避。” 他言简意赅,随即一拨马头,“跟紧臣。”

说罢,他催动青马,以一种并不快、却异常稳定的速度,率先向那山脊行去。马蹄在及膝的深雪中跋涉,留下深深的印记。云罗不敢怠慢,连忙催动“黑云”跟上。风雪拍打在脸上,生疼,但看着前方那道在狂风暴雪中依旧挺拔从容的青影,她心中那股因迷路和恶劣天气而生的不安,竟奇异地平复了许多。

两人一前一后,在能见度极低的风雪中艰难行进了约一刻钟。就在云罗怀疑是否走错方向时,前方钟离的马停了下来。他翻身下马,走到山脊部一处被积雪和乱石半掩的地方,蹲下身,用手拂开表面的浮雪,又用短刀的刀鞘探了探。

“是这里。” 他回头,对牵着马走近的云罗说道。那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向内凹陷的岩隙,入口狭窄,仅容一人一马勉强挤入,但内部似乎有空间。岩隙上方的岩石突出,像天然的屋檐,遮挡了大部分直接落下的风雪。

钟离率先将青马牵到岩隙最内侧避风处拴好,又走出来,示意云罗将“黑云”也牵入。两匹马挨在一起,互相取暖,不安地打着响鼻。然后,他侧身让开入口:“陛下,请入内暂避。”

云罗弯腰钻入岩隙。内部果然别有洞天,虽然不大,但足以让两三人容身,高可站立,地面是燥的碎石和砂土,与外面冰天雪地相比,竟显得有几分“温暖”。唯一的缺点是入口灌风,且光线极暗。

她刚站稳,钟离也弯腰钻了进来。狭小的空间因为他的进入,瞬间显得局促。两人几乎肩并肩站在一起,才能避开入口处灌入的寒风。外面风雪的呼啸声被岩石阻挡,变得沉闷,反而衬得岩隙内一片死寂,只有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云罗脱下沾满雪花的狐裘,抖了抖,寒意立刻从单薄的猎装侵入,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岩隙内并无柴火,黑暗与寒冷迅速包裹上来。

然而,钟离的动作并未停下。他先是走到岩隙最深处,仔细检查了岩壁和顶部,确认没有松动石块和积雪崩落的危险。然后,他走到入口内侧,从怀中(不知他何时准备的)摸出几块黑色的、似乎用油脂浸过的布条和一小截坚韧的皮绳,就着入口外微弱的天光,开始快速而熟练地将布条缠裹在入口两侧凸起的岩石棱角上,用皮绳固定,很快形成了一道简陋却有效的、可以减缓寒风直灌的“门帘”。

接着,他蹲下身,在岩隙内侧相对燥的角落,用手扒开表层的碎石,露出下面的砂土地。他没有像寻常人那样试图钻木取火(在如此湿寒冷的环境下几乎不可能),而是从腰间一个不起眼的皮质小囊中,取出几样东西:一小块黑乎乎的、似石非石的物体(燧石),一小片薄薄的、边缘打磨锋利的钢片(火镰),还有一小撮燥的、颜色暗黄的绒絮(火绒)。

云罗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惊讶更甚。他竟随身带着这些东西?而且看其取用和准备动作的熟练程度,绝非临时起意或偶尔为之。

只见钟离将火绒小心地聚拢在刚才清理出的燥地面上,用燧石与火镰对准,手腕稳定而快速地擦击。“咔嚓、咔嚓”,几下清脆的撞击声后,几点细小的火星溅落在火绒上。他立刻俯身,极其轻柔而均匀地对着火星吹气。那撮看似不起眼的火绒竟迅速被引燃,冒起一缕极淡的青烟,随即,一点橙红色的、温暖的火苗,颤巍巍地亮了起来。

火光亮起的刹那,映亮了钟离近在咫尺的侧脸。他眉头微蹙,眼神专注,长长的睫毛在火光中投下浅浅的阴影,鼻梁挺直,薄唇紧抿,褪去了平朝堂上的疏离与平静,显出一种近乎锐利的、属于实者的凝练气质。火光跳跃,为他清俊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魅力。

云罗看得怔住了,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这一刻的他,与那个在王庭中淡然应对一切、高深莫测的镇南王,与那个在校场上雷霆一击、震慑全场的“天命”之人,似乎都不同。此刻的他,更像一个久经风雨、深知如何在最恶劣环境中存活下去的……旅人,或者战士。

钟离没有抬头,他迅速而小心地将几早已准备好的、只有手指粗细的燥灌木枯枝(不知他从哪里找来的)架在火苗上,火势渐稳。他又从怀里摸出两个扁平的、带有螺旋盖的小锡罐,打开,里面是混合了油脂和硝石的简易燃料块。他将一小块燃料投入火中,火焰“噗”地一声窜高了些,稳定而持久地燃烧起来,驱散了岩隙内大半的寒意和黑暗。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舒了一口气,抬起头,目光与怔怔望着他的云罗对上。

火光映照下,两人的脸庞都染上了暖色,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脸上细微的绒毛和瞳孔中跳动的火焰。云罗脸颊微红,不知是火光映照,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慌忙移开视线,低咳一声:“王爷……倒是准备周全。”

钟离平静地移开目光,看着跳跃的火焰,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显得有些低沉:“野外行走,有备无患。陛下可近火取暖。” 他边说,边很自然地挪了挪位置,将靠近火堆、最暖和也最避风的一侧让了出来。

云罗依言走过去,挨着火堆坐下。温暖瞬间包裹了冻得有些麻木的四肢,她舒服地喟叹一声,抱着膝盖,看着钟离用一细枝拨弄着火堆,让燃烧更充分。

“王爷这些手段……是早年游历所学?” 她忍不住问,好奇心如同眼前的火焰,越烧越旺。一个出身中原、以文才谋略闻名的士子,怎会精通如此细致实用的荒野求生之道?这绝不是在书斋或官场能学到的。

钟离拨弄火枝的手顿了顿,没有立刻回答。火光在他眼中明明灭灭,仿佛在回忆什么久远的往事。半晌,他才缓缓道:“算是吧。早年……际遇特殊,走过些险地荒原。学了些保命的法子。”

他语焉不详,但“际遇特殊”、“险地荒原”、“保命”这些词,却让云罗心头一震。她想起关于他身世的种种谜团,十六年前突兀地出现在吴王曹翌身边,之前一片空白。他到底经历过什么?难道在辅佐曹翌之前,他过的便是这种风餐露宿、时刻需与天地险阻搏命的子?

这个认知,让云罗心中那股心疼的感觉,再次悄然滋生。她看着他被火光勾勒出的、平静而坚毅的侧影,忽然很想伸手,抚平他眉宇间那丝几不可察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意识到的、源自过往的沧桑痕迹。

“你的手……” 她目光落在他垂在膝上的左手,那里缠绕着今早她亲手包扎的、略显臃肿的布条,是因为单手勒停受惊的黑马时留下的伤口。

此刻在火光下,隐约可见里面透出一点暗红。“还疼吗?”

钟离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手指,淡淡道:“无妨,小伤。”

“我看看。” 云罗却忽然伸手,不由分说地握住了他的手腕。动作有些突兀,带着女帝式的霸道,但指尖的力道却很轻。

钟离身体微微一僵,似乎想抽回,但云罗握得很紧。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解开早上系得歪歪扭扭的结,揭开被雪水和汗水微微濡湿的布条。伤口不算深,但皮肉外翻,因为之前的动作和寒冷,有些红肿,边缘泛白。

“有些红肿了,得重新上药。” 云罗蹙眉,语气带着一丝懊恼,仿佛在责怪自己包扎得不够好,也责怪他没有照顾好伤口。她再次拿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这一次,动作比早晨更加小心轻柔。冰凉的药粉撒在伤口上,钟离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云罗的心也跟着一颤。她抬起头,正对上钟离垂眸看来的目光。火光跳跃,他深邃的眼眸中映着她的倒影,似乎有某种复杂难辨的情绪一闪而过。距离太近了,近到她能数清他分明的睫毛,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额发。

她的脸颊又开始发烫,心跳如擂鼓。为他上药的手指,不经意间轻轻拂过他手背上冰凉的皮肤,那触感让她指尖微微发麻。她忽然想起早晨共骑时,后背紧贴的体温,想起那双稳定有力地揽住自己的手臂。

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涌上心头。在重新包扎时,她故意放慢了动作,指尖若有若无地停留在他手背的皮肤上,感受着那分明的骨节和微凉的触感。然后,在打好最后一个结时,她没有立刻松开,而是用自己温热的掌心,轻轻覆在了他缠着布条的手上。

“这样……会不会暖和一点?” 她低声问,声音有些发,目光却倔强地迎着他,不闪不避。她感觉到自己掌下的手,似乎更加僵硬了,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抽走。

岩隙内,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外面风雪沉闷的呜咽。两人的呼吸在狭小的空间里交织,温度似乎比火焰烘烤上升得更快。云罗能清晰地看到,钟离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暗流在汹涌,又被他强行压制下去。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云罗几乎要以为时间停滞。就在她快要撑不住,想要收回手时,他却忽然动了。

不是抽回手,而是用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从怀中取出那个曾装有火绒的小皮囊,从里面倒出一点什么东西在掌心——是一种淡绿色的、碾碎的草粉末,带着清苦的草木气息。

“此物可消炎镇痛,促伤口收敛。” 他声音低哑,用指尖沾了一点粉末,然后,极其自然地、动作却轻柔无比地,涂抹在云罗因为给他包扎、而不小心被粗糙布条边缘磨得有些发红的手腕内侧。

微凉的粉末触及皮肤,带着他指尖的温度。云罗浑身一颤,像是被一道细微的电流击中。她猛地抬眼,撞进他近在咫尺的目光里。那目光不再是一味的平静疏离,而是沉淀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浓稠如墨的复杂情绪,有无奈,有克制,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你……”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手腕内侧被他指尖触碰过的地方,仿佛点燃了一小簇火焰,顺着血管一路烧到心底。

钟离为她涂好药,便收回了手,重新坐正身体,目光也移回了火堆,仿佛刚才那个近乎温柔的举动从未发生。只是他线条优美的下颌,似乎比刚才绷得更紧了些,耳处那抹可疑的淡红,在火光映照下,似乎也更明显了。

“风雪一时难停,陛下歇息片刻吧。” 他平淡地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只是比平时更低哑几分。

云罗怔怔地看着他重新变得平静的侧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点淡绿色的痕迹,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羞涩、窘迫、窃喜、不甘、好奇、心疼……种种情绪交织翻涌,几乎要将她淹没。

这个男人,就像这白狼山最深处的雪原,你以为看到了全貌,走近了才发现下面隐藏着冻湖、暗流、温泉,以及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每一次看似靠近,实则又推得更远;每一次以为触手可及,转眼他又隐入迷雾。

但正是这种深不可测,这种矛盾交织的魅力,让她如同飞蛾扑火,越陷越深。她不再仅仅想征服,更想探寻,想了解,想将他心底那片冰封的天地,一寸寸捂热,看个分明。

她抱着膝盖,将下巴搁在膝头,目光却一瞬不瞬地落在钟离被火光勾勒的侧影上。风雪被隔绝在外,小小的岩隙内,只有他和她,以及这一簇温暖跃动的火焰。一种奇异的、前所未有的安宁与悸动,在她心中悄然滋生。

她不知道这场风雪会持续多久,也不知道出去后,面对众人又将如何。但此刻,在这与世隔绝的方寸之地,她忽然希望,时间能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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