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抬起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把那些不争气的眼泪全擦掉。
“算了,不说了。走吧。六个鸡蛋也是礼,我认了。”
沈建业愣在那里,口像被人捶了一拳,闷闷地疼。
他从来没想过这些。他只知道自己娶了兰心,兰心不用下地了,这是好事。
他只知道自己为了她跟父母闹过、绝食过,觉得自己付出了很多。
可他从来没想过,兰心嫁过来之后过的是什么子。
母亲的那些话,他听见了,但他总觉得那是刀子嘴豆腐心,是长辈的教导,是为兰心好。他没往心里去。
可兰心往心里去了。兰心在受着。
“兰心!”
他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母亲刻薄是真刻薄,那六个鸡蛋,确实寒酸。他能说什么?
说我妈不是故意的?那话他自己都不信。
他只能笨拙地掏出自己的手帕,递过去:“你、你别哭了。我、我知道你委屈。”
许兰心接过手帕,没擦脸,只是抓在手心里。
她低着头,睫毛还湿着,声音已经平复了些:“我没怪你。我知道你也为难。那是你妈,你能怎么样?”
这话说得沈建业心里更难受了。她是这么善解人意,连责怪都不忍心责怪他。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等以后,以后我攒了钱,给你娘家补一份厚礼。真的,兰心,我说话算话。”
许兰心抬起眼看他,那双眼睛还红着,泪痕未,却慢慢浮起一点笑。
她轻声说:“我知道你是真心对我好。建业,这世上,也就你对我最好了。”
沈建业鼻子一酸,差点当场落下泪来。
他一把将许兰心搂进怀里,笨拙地拍着她的背:“你放心,我会一直对你好的,一直一直!”
许兰心被他搂着,脸埋在他肩窝里。
那双刚刚还红着的眼睛里,泪意已经飞快地退去了,除了冷静还是冷静!
六个鸡蛋换沈建业这点愧疚,也不知道是赚了还是亏了。
她漠然地想。但至少,他此刻是真心觉得欠了我的。
这愧疚,比那六个鸡蛋值钱。先欠着吧,将来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
柳树沟。
许家从早上就开始忙活了。
三嫂把堂屋地扫了三遍。
二嫂把借来的两只白瓷茶杯擦了又擦。
大嫂在灶房里了一只鸡。那是养了一年多、正下蛋的老母鸡,许母心疼得直抽气,但还是点了头。
许母把老母鸡褪了毛,开膛破肚,嘴里念叨着:“人家是城里姑爷,头一回上门,不能让人笑话。
兰心在婆家子好不好过,就看咱们给不给得起这个脸面。”
三嫂撇嘴,小声对二嫂说:“脸面?咱们能有什么脸面?人家城里人,吃商品粮的,眼皮子比天还高。咱们十只鸡,人家也未必瞧得上。”
二嫂嘘了一声:“少说两句。甭管瞧不瞧得上,人家是城里户口,将来指不定能帮咱们一把。你把嘴闭上,一会儿见了妹夫嘴甜点。”
三嫂不吭声了,但心里是不服气的。帮一把?帮什么?介绍工作?安排进城?
她斜眼看了看灶房外蹲着抽烟的自家男人,心说,就许老三那窝囊样,进城能啥?人家城里工厂又不是收破烂的。
许大哥、许二哥、许老三今天都没下地。
三兄弟换上了过年才舍得穿的衣服,蹲在院门口,一边抽旱烟,一边伸长脖子往村口张望。
“来了吗?”许老三问。
“没呢。”许大哥吐出一口烟。
隔了一会儿。
“来了吗?”
“没。”
又隔一会儿。
许老三把烟袋往鞋底磕了磕,站起来:“我上村口迎迎去。”
他走出去没多远,又折回来了。因为他看见村口那棵歪脖子柳树下,出现了两个影子。
骑车的男人,胖乎乎的,穿蓝色工装。坐在后座的是自己的妹子!
“来了来了!”许老三一声喊,嗓子都劈了。
许家顿时热闹起来。
许大哥、许二哥大步流星迎上去,脸上堆满了笑,老远就伸出手:“建业来了!一路辛苦!”
沈建业刹住车,受宠若惊地握住大舅哥的手:“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
许老三已经跑进院里报信,许母在围裙上擦着手迎出来,许父也从屋里出来了,难得地露出了笑意。
三嫂、二嫂、大嫂挤在门口,眼睛齐刷刷地往沈建业身上打量,又往他身后的自行车后座、车把、衣兜里瞄。
回门礼呢? 三嫂眼神滴溜溜转。自行车后座空空的,车把上也没挂东西。难道揣在包袱里了?
她看见许兰心手里拎着个蓝布包袱皮裹着的东西,心定了定。
三嫂热情地迎上去:“兰心回来了!快进屋快进屋,路上累了吧?建业骑这么远,肯定渴了,嫂子给你们倒水!”
许兰心被这过分的热情刺了一下,脸上却只是淡淡地笑:“三嫂,不用忙。”
堂屋里,许父、许大哥、许二哥已经把沈建业让到了上座。
那是平里许父都不常坐的位置,今天铺了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垫子。
“建业,抽烟!”许大哥递上自己的旱烟袋。
沈建业连忙摆手:“大哥,我不会抽,不会抽。”
许二哥赶紧把白瓷茶杯往他手边推:“那喝茶喝茶!这是茉莉花茶,可香呢呢!”
沈建业受宠若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却还要笑着说:“好茶,好茶!”
许兰心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她嫁进城三天,在沈家是端茶倒水、看人脸色的人。
回到娘家,她的丈夫成了座上宾,被父兄殷勤地捧着。
这就是城里户口的份量?
哪怕他是个妈宝男,是个没主见的草包,只要他是城里人,就有资格被这样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