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铉查到了。
那个人叫陈觉,是户部侍郎。
官不大,但位置很关键。户部管着钱粮,管着各地上缴的税赋,管着军需调拨。他知道南唐有多少粮,多少钱,多少兵。
这些消息,他都卖给了北边。
卖了三批。
第一批,是去年滁州之战前。他把南唐的粮草库存、兵力分布,卖给了宋军的探子。第二批,是三个月前。他把采石矶的布防图,卖给了曹彬的人。第三批,是半个月前。他把李从嘉每天的行程、宫里的守卫情况,卖给了赵光义的人。
卖一次,收一次钱。
三次加起来,收了五千两。
李从嘉看着面前这份密报,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怒。
他抬起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徐铉。
“人在哪儿?”
徐铉说。
“还在府里。他不知道咱们已经查到了。”
李从嘉沉默了一会儿,问。
“证据确凿吗?”
徐铉点点头。
“确凿。他写给北边的信,有三封被咱们截下来了。他收的钱,也查到了,藏在书房暗格里。”
李从嘉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天灰蒙蒙的。
他想起去年滁州之战,那死去的两万三千人。
有多少人,是因为这个人的出卖,才死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人,不能留。
他转过身,看着徐铉。
“抓人。抄家。审问。把他知道的,全问出来。”
徐铉愣了一下。
“国主,不先问问?”
李从嘉摇摇头。
“不用问。先抓。问不出来,再。”
徐铉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发寒。
这个年轻人,变了。
三个月前,他还说“让朕想想”。
现在,他已经会说“先抓再”了。
徐铉低下头。
“臣遵旨。”
他起身要走,李从嘉忽然叫住他。
“徐卿。”
徐铉回头。
李从嘉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觉得朕变了吗?”
徐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变了。”
“变好还是变坏?”
徐铉想了想,说。
“变强了。”
李从嘉愣了一下。
徐铉继续说。
“国主,臣跟着先帝二十多年,见过很多人。有些人,坐上那个位子就软了,怕了,什么都不管了。有些人,坐上那个位子就硬了,狠了,什么都不顾了。国主不一样。”
他顿了顿。
“国主是软的时候软,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不硬,该硬的时候不软。这样的人,能成事。”
李从嘉看着他,没有说话。
徐铉磕了个头。
“臣去了。”
他退出。
李从嘉站在窗前,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他变了。
他知道。
但他不知道,这变化是好是坏。
那天下午,陈觉被抓了。
抓人的是林仁肇的亲兵,冲进户部衙门的时候,陈觉正在批公文。看见那些人闯进来,他的脸色刷地白了。
“你们……你们什么?”
领头的校尉冷笑一声。
“陈大人,跟我们走一趟吧。”
陈觉挣扎着。
“我是朝廷命官!你们不能随便抓我!”
校尉从怀里摸出一份手令,在他面前晃了晃。
“认识这个吗?”
陈觉一看,愣住了。
是国主的亲笔手令。
上面写着八个字:即刻捉拿,押入大牢。
他瘫在椅子上,再也说不出话来。
抄家的时候,从书房暗格里搜出五千两银子,还有三封没来得及送出去的信。
证据确凿。
当天晚上,陈觉被关进了大牢。
徐铉亲自审问。
一开始,陈觉还嘴硬,什么都不说。徐铉让人动了刑,只动了三下,他就全招了。
卖给北边的三批情报,收的五千两银子,联络的宋军探子,还有……
还有一个人。
一个在北边帮他牵线的人。
徐铉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他连夜进宫,把消息报给李从嘉。
李从嘉听完,沉默了更久。
那个人,叫张洎。
是翰林学士,徐铉的同僚,也是李从嘉信任的人之一。
李从嘉问。
“张洎知道多少?”
徐铉说。
“陈觉说,张洎是中间人。所有情报,都是先交给张洎,再由张洎转给北边。张洎知道多少,陈觉不知道。但肯定不少。”
李从嘉沉默着。
张洎。
那个人,他认识三年了。
当初在封地的时候,张洎是他的老师,教他读书写诗。后来回京即位,张洎跟着回来,做了翰林学士。他以为,这个人是可靠的。
可事实证明,他错了。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
他看着徐铉,问。
“徐卿,你说,朕还能信谁?”
徐铉跪下来。
“国主,臣不敢说。”
李从嘉看着他。
“你说。朕不怪你。”
徐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国主,这世上,没有绝对可信的人。再忠诚的人,也有自己的私心。再可靠的人,也有动摇的时候。”
他抬起头,看着李从嘉。
“但国主可以让他们相信,跟着国主,比背叛国主好。”
李从嘉愣住了。
这句话,何归也说过。
他看着徐铉,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徐卿,你跟何归,真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徐铉愣了一下。
李从嘉摆摆手。
“去吧。张洎那边,先盯着,不要打草惊蛇。”
徐铉磕头。
“臣遵旨。”
他退出。
李从嘉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
心里翻来覆去的,都是那句话。
让他们相信,跟着你,比背叛你好。
怎么让他们相信?
他想了很久,没想出来。
清心殿。
何归还没睡。
她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月亮。
门被推开,李从嘉走进来。
她转过头,看着他。
“怎么了?”
他走过来,坐在她身边。
“陈觉抓到了。还有张洎。”
她愣了一下。
“张洎?那个翰林学士?”
他点点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
“你打算怎么办?”
他摇摇头。
“不知道。”
她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想听听我的想法吗?”
他点点头。
她说。
“陈觉。留张洎。”
他愣住了。
“为什么?”
她说。
“陈觉是户部侍郎,管钱粮的。他卖的情报,害死了很多人。不他,军心不稳。张洎是翰林学士,你的老师。他还没做出什么大事,只是牵线。留着他,让他戴罪立功。让他用自己的方式,证明自己。”
他听着,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问。
“你怎么知道张洎会戴罪立功?”
她看着他,说。
“因为我见过。”
他愣了一下。
“见过?”
她点点头。
“第一百零四次轮回,张洎也叛变了。但你了他。结果朝中人人自危,再也没人敢说实话。第一百零五次,你没他,让他戴罪立功。他后来帮你做了很多事。”
他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个女人,真的什么都见过。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暖。
“何归,谢谢你。”
她摇摇头。
“不用谢。”
他忽然问。
“那一百零七次轮回里,朕有没有谢过你?”
她想了想,摇摇头。
“没有。”
他愣住了。
“一次都没有?”
她说。
“每次你都死得太快。来不及谢。”
他心里忽然揪紧了。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那这一次,朕好好谢你。”
“好。”
第二天,陈觉被斩首示众。
行刑那天,刑场周围围满了人。有来看热闹的,有来骂他的,还有那些死去的士兵的家属,捧着灵牌,跪在场边。
监斩官是徐铉。
他坐在台上,看着跪在下面的陈觉。
陈觉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嘴里一直在念叨什么。
午时三刻,令下。
刀光一闪,人头落地。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有人喊:“得好!”
有人喊:“给死去的兄弟们报仇了!”
有人跪下来,对着北边磕头。
徐铉站起来,走到场中,宣读了国主的旨意。
“陈觉卖国求荣,罪无可恕。斩立决,抄家,妻儿流放三千里。凡我南唐臣民,以此为戒。”
人群再次欢呼。
徐铉转身,看了一眼那颗滚落的人头,然后大步离去。
当天晚上,张洎被召进宫。
他跪在御书房里,浑身发抖。
李从嘉坐在御案后,看着他。
看了很久。
张洎忍不住抬起头。
“国主……”
李从嘉开口。
“张老师。”
张洎愣住了。
老师?
李从嘉叫他老师?
李从嘉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张老师,你在封地教朕读书的时候,朕记得,你教过朕一句话。”
张洎低着头,不敢说话。
李从嘉继续说。
“你说,为臣者,当以忠君报国为本。朕当时问,什么是忠。你说,忠就是,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背叛。”
张洎的眼泪流了下来。
李从嘉蹲下来,看着他。
“张老师,朕知道,你是一时糊涂。朕不你。”
张洎抬起头,看着他。
李从嘉说。
“但你要将功补过。北边那边,你继续跟他们联系。他们要什么,你给什么。但给什么,要先告诉朕。”
张洎愣住了。
“国主的意思是……”
李从嘉说。
“假情报。真消息。让他们以为得到了什么,其实什么也没得到。让他们以为知道了什么,其实什么也不知道。”
张洎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这是让他做双面间谍。
他重重磕下头去。
“臣……臣领旨。”
李从嘉扶他起来。
“张老师,朕信你这一次。别再让朕失望。”
张洎哭着点头。
他走后,徐铉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他看着李从嘉,目光复杂。
“国主,这一招……”
李从嘉说。
“怎么?”
徐铉说。
“高。”
李从嘉笑了笑。
“不是朕想的。”
徐铉愣了一下。
“那是谁想的?”
李从嘉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嘴角带着笑。
清心殿。
何归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月亮。
门被推开,李从嘉走进来。
她转过头,看着他。
“办完了?”
他点点头。
她问。
“张洎肯吗?”
他说。
“肯。他哭着答应的。”
她点点头。
他走过来,坐在她身边。
“何归,你说的那个第一百零五次轮回,张洎后来做了什么?”
她想了想,说。
“他帮你做了很多事。送假情报,策反宋军将领,甚至救过你一命。”
他愣住了。
“救朕一命?”
她点点头。
“有一次,赵光义派人来刺你。张洎提前知道了,连夜给你报信。你躲过一劫。”
他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
“那这一次,他也会吗?”
她看着他,目光平静。
“不知道。但至少,你给了他机会。”
他点点头。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何归,有你在,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