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问我为什么。
我说:“家里忙。”
我十六岁。
初中毕业。
成绩够上县一中。
我把录取通知书带回家。
妈看了一眼。
然后看了看弟弟。
弟弟在看电视。
“晓晓。”
妈的声音很平淡。
“你弟弟明年也要上初中了。”
“嗯。”
“两个人一起上学,家里供不起。”
我听懂了。
她不是在商量。
她是在通知。
“你弟弟是男孩,以后要养家的。你是女孩,读那么多书也没用。”
我没说话。
录取通知书在手里。
纸很薄。
轻得像没有。
“你表姐在东莞厂里,一个月两千多。你去那边两年,也能帮衬家里。”
帮衬家里。
她说的是弟弟。
那天晚上。
我把录取通知书压在枕头底下。
第二天早上。
我把它扔了。
然后去了东莞。
那年我十六岁。
4.
东莞的电子厂。
我每天站十二个小时。
流水线上的零件从左手传到右手,一天两千个。
一个月两千二。
扣掉吃饭和住宿,剩一千三。
一千三全寄回家。
妈每个月打一次电话。
“钱收到了。”
然后挂了。
有时候会多说一句。
“你弟弟这学期成绩不错。”
或者。
“你弟弟想买双球鞋,你下个月多寄两百。”
我十七岁,寄了一万五千六。
我十八岁,涨了工资,寄了两万一。
我十九岁,弟弟上高中了。
高中学费贵。
妈打电话来。
“你弟弟学费四千八,加上住宿费和生活费,一学期要八千。”
“嗯。”
“你多点。”
挂了。
我开始上夜班。
白班加夜班,一个月三千八。
扣掉吃饭和住宿,剩两千六。
两千六,全寄。
我自己买了一双拖鞋。
二十九块。
穿了三年。
弟弟高中三年,我供了他所有的学费、住宿费、生活费、补课费。
补课费最贵。
数学补课,一个小时两百。
一周两次。
一个月一千六。
妈说:“不补不行,你弟弟数学差。”
我说好。
弟弟高中三年。
我寄回家的钱:七万二千四百块。
精确到百位数。
因为我每一笔都记着。
不是记在本子上。
是记在银行流水里。
弟弟高考。
考上了省城的二本。
妈在电话里笑出了声。
“你弟弟有出息!大学生!”
她笑得那么开心。
比我任何一次考第三名都开心。
“晓晓,大学学费一年五千八,加上生活费……”
“我知道。”
“你弟弟争气,你当姐姐的也有面子。”
面子。
我在东莞的流水线上站了三年。
手指上全是胶水的痕迹。
脸上的面子,我不知道在哪。
弟弟大学四年。
学费、生活费、考驾照、买电脑、换手机。
一年四万五。
四年,十八万。
十八万。
全是我的。
大学毕业那天,弟弟发了朋友圈。
照片里他穿着学士服,笑得很灿烂。
配文是:“感谢爸妈,供我读完大学。”
评论区里,妈回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