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进的身影消失在惜古司的院门外,那扇沉重的木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拢,仿佛将整个院落与外界彻底隔绝。倪琳琳手中握着那卷描绘着皇陵地宫结构的丝帛地图,目光落在朱砂点出的“石盟”二字上。石盟,以血封缄,影王入地宫。脑海中,竹简上冰冷的文字与眼前这神秘的地图重叠,勾勒出一个惊心动魄的真相。
“走了水……”刘公公的声音带着颤抖,打破了死寂,“南三阁啊……那里藏着前朝和本朝所有起居注的孤本。”
“那不是走水。”倪琳琳声音沉稳,却透着一股冰冷的锋芒,“那是有人在销毁证据。”
她知道,贤妃的反击开始了。且招招致命,毫不留情。一把无形之火,烧向了她即将揭露的真相。这是赛跑,更是生死时速。
“所有人听令!”倪琳琳猛地转身,声音如同敲响的战鼓,激昂而充满力量,“从现在开始,惜古司封院!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刘公公,你负责调配好防范一切虫蛀、霉变的药剂,确保所有竹简、地图的绝对安全,不得有丝毫闪失!陈姐姐,你协助刘公公,同时加急缝制一批密闭的布袋和裹尸布,以备不时之需!”
陈才人吓得一个哆嗦,她不是没见过死人,但“裹尸布”这个词,还是让她心头一颤。然而,倪琳琳的眼神太坚定,让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
“景姐姐!”倪琳琳看向景妃,神情严肃,“你负责整个惜古司的内务和警戒。任何人敢擅闯,无论是谁,哪怕是魏总管,没有我的手令,一律挡在门外!必要时,可以鸣警示钟!”
景妃紧紧地抿着唇,脸色发白,却又透着一股决绝。她知道,这一步踏出去,就是与整个皇宫最强大的势力为敌。但她看向倪琳琳,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让她相信,或许真的能搏出一条生路。
“至于严编修!”倪琳琳的目光落在严子笙身上,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我们接下来要做的,是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这段被掩盖了八百年的历史,彻底还原!”
严子笙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自己选择了一条不归路,但心中的热血却在此刻沸腾。他走到那些竹简前,俯身,眼神中只剩下对真相的渴望。
惜古司,彻底化作一个被时间遗忘的堡垒,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在它的围墙内悄然打响。
昼夜颠倒。
刘公公在角落里架起了小炉子,药香与泥土的芬芳混合,弥漫在空气中。他一遍遍地调配着各种药剂,用放大镜仔细检查着每一片竹简,确保它们不会再受任何形式的侵蚀。陈才人则在微弱的烛光下,手指翻飞,一针一线地缝制着密不透风的布袋,她的动作熟练而精准,眼神中没有了怯懦,只剩下专注。
景妃则像一尊雕塑,寸步不离地守在院门口。她每天都会听到外面传来各种试探的脚步声、刻意的咳嗽声、以及被魏进暂时挡回去的盘问声。她知道,贤妃的势力,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正围在惜古司的门外,伺机而动。她就像一道铁闸,将所有暗流挡在门外。
而倪琳琳和严子笙,则像两尊被历史附体的雕像,死死地盯着那堆积如山的竹简。
“这条是断裂的经纬线。”倪琳琳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又蕴含着兴奋,“严编修,你看这个字,像不像‘戈’?”
“像!而且,它不是一般的‘戈’!你看这锋刃的描绘,极具压迫感,这分明是一把染血的戈!这种笔触,只会在记载战争的史料中出现!”严子笙的声音嘶哑,却充满激动。
他们不仅在解读文字,更在还原每一个笔画背后的情绪。那些冰冷的竹片,在他们的手中,渐渐有了温度,有了血肉。
“……龙驭归天,魂归天际。澈王亲率三千铁骑,于寒山之巅,以血为盟,立誓守护大萧,永不僭越……”
又一片关键竹简被拼接出来。倪琳琳和严子笙的心脏同时剧烈跳动。
“他…他真的放弃了皇位……”严子笙声音颤抖,难以置信。
倪琳琳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画面:战火纷飞,英雄迟暮,为了兄长的宏图,为了天下的苍生,一个手握重兵、战功赫赫的王,竟然能放弃唾手可得的皇权,选择以血为誓,自我埋葬。这超越了任何的帝王权谋,是一种极致的兄弟情深,一种极致的自我牺牲。
“……太祖遗旨,立萧澈为‘影王’,镇守大萧龙脉,以备不时之需。然,此秘,不可为外人道也……”
“不可为外人道!”严子笙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愤怒,“原来如此!这是太祖为了掩盖他并非天命所归的‘双’真相,更是为了保护他这个甘愿为天下舍弃一切的兄弟,不被后世猜忌,这才将其彻底从史书中抹去!而那些知道真相的人,要么被封口,要么被清洗!”
他看向倪琳琳:“掌事,贤妃的家族,就是当年追随萧澈将军的急先锋!他们肯定是知情者!他们不是要掩盖‘双’共治,他们是怕萧澈将军‘复活’!”
倪琳琳的目光落在丝帛地图上那片被朱砂点出的区域。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她脑中形成。
“不。”倪琳琳缓缓摇头,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珠玑,敲打在严子笙的心头。“他们不是怕萧澈复活。他们怕的是……萧澈留下的东西复活。”
严子笙一怔,随即脸色大变。“东西?”
“是的,东西。你看这里……”倪琳琳指着地图上“石盟”所在的区域,“这里并非地宫最深处,而是一个……地下城。一个足以容纳万人生活,并且有完整防御体系的地下城。而它,正是当年萧澈将军的军营,也是他的秘密据点!”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直刺严子笙的灵魂深处。
“严编修,你认为,一个手握天下兵权、能征善战的王,会心甘情愿地被活埋,只是为了一个虚无的‘天唯一’吗?他会甘心,他的士兵们,他的部下们,也随他一起湮没在历史的尘埃中吗?”
严子笙的呼吸停滞了。
“不!他不会!”他猛地站起身,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他留下了后手!他要让他的忠魂,永远守护大萧!他要让他的思想,通过某种方式,流传下去!”
“所以,真正的真相,不是萧澈被埋葬,而是他主动进入那个地下城,成为了‘影王’。”倪琳琳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她的手指划过地图上的蜿蜒曲折,“而那个‘石盟’,很可能就是进入这个地下城的秘密入口!”
“贤妃的家族,想要销毁的,并非仅仅是萧澈这个人被活埋的历史,而是……萧澈所代表的另一种‘道’!一种不为帝王所容的、真正的‘王道’!”严子笙喃喃自语,他想起了贤妃母族那些严密的家训,那些诡异的家族仪式。他们不是在祭祀,而是在守护,在封锁!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景妃冲了进来,脸色苍白得像纸。
“掌事!不好了!内务府的人,拿着陛下的口谕,强行要进来搜查!说……说惜古司藏匿了逆党,要搜捕逆贼!”
倪琳琳和严子笙同时看向那张地图。
逆党……逆贼……
这正是贤妃最大的招!在皇帝还未完全相信这“双王秘史”之前,她要将所有知情者,以“谋逆”之罪,彻底扼在这惜古司的围墙之内!
外面,铁器撞击门栓的声音越来越大,伴随着魏进焦急的呼喊:“苏掌事!圣旨在此!恕奴才无能为力!”
惜古司的大门,在巨大的撞击下,摇摇欲坠。
倪琳琳将地图卷起,塞入严子笙手中。“严编修,去把那句关于‘天有二’的竹简,用最短的时间刻在地图背面!越小越好,越隐秘越好!”
“掌事,你要做什么?”严子笙握着地图和竹简,颤声问。
倪琳琳的目光扫过紧闭的院门,又落在那份关于地宫的地图上。她的眼神,如同冰雪消融后的初春河流,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蕴藏着无穷的智慧与决绝。
“我要做的,是找到那个‘石盟’!”她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我要把这段八百年前的兄弟之盟,带到八百年后,让它在金銮殿上,与当今陛下,面对面!”
“景姐姐,陈姐姐,准备战斗!”
外面,大门轰然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