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古司的大门在轰然巨响中倾倒,碎木飞溅,尘土弥漫。逆着晨曦涌入的,是一队队身着玄甲的内廷卫,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刀光剑影映着冷冽的光,仿佛从深处走出的恶鬼。为首的将领,面沉如水,眼神锐利如鹰,直直地锁定住了站在院中的倪琳琳。
“惜古司掌事苏琳琅何在?内务府奉旨搜捕逆贼,凡有阻挠,格勿论!”
冰冷的声音在院中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陈才人吓得面无人色,手中的裹尸布团掉落在地,发出轻微的闷响。景妃下意识地向前一步,却又被那股气得后退。刘公公则哆嗦着躲到墙角,脸色惨白。
唯有倪琳琳,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她的目光先是扫过严子笙,后者已然心领神会,抱着那张地宫图和竹简,转身冲向东厢房——那是他们秘密工作、储存重要文物的“还真堂”,也是最适合隐藏的地点。
“放肆!”倪琳琳厉声喝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过了内廷卫的喧嚣,“光天化之下,内廷卫竟敢擅闯陛下亲赐的惜古司!你们可知,惜古司是何等重地?每一片竹简,每一卷丝帛,皆是先人遗物,国之瑰宝!若有丝毫损毁,你们担待得起吗?!”
她这话并非虚张声势。惜古司是皇帝亲设,直属内务府,虽然品级不高,但其象征意义非凡。内廷卫奉旨搜查,却未言明搜查对象和罪名,这本身就存在漏洞。
那将领眉头一皱,显然也没料到倪琳琳在这种境地还能如此强势。他当然知道惜古司的特殊性,他接到的命令模糊,只说是“搜捕逆贼”,并未明确指出“惜古司掌事”就是逆贼。贸然动粗,若毁了什么皇帝珍视的物件,后追究起来,他也吃不了兜着走。
“苏掌事,我等奉命行事,不得有违!”将领沉声道,“我等只是奉旨搜查逆贼,并非针对惜古司。还请苏掌事配合,让开道路,容我等入内查验!”
“查验?如何查验?”倪琳琳冷笑一声,“我惜古司所藏,皆是千年古物,对光照、湿度、温度、尘埃皆有严苛要求。你们身着甲胄,手持兵刃,大步流星闯入,造成的震动和空气扰动,足以让脆弱的竹简化为齑粉!若真有逆贼,我惜古司自会将其交出。但在此之前,谁敢踏入还真堂一步,休怪本掌事不客气!”
她挡在还真堂的门口,身姿虽然单薄,却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她知道,她必须为严子笙争取时间。
“苏掌事这是要抗旨不遵吗?!”将领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身后的内廷卫已经举起了手中的刀。
“抗旨?”倪琳琳笑了,笑容里充满了不屑和讥讽,“我的圣旨在殿上被陛下亲口宣读,赐我惜古司掌事之职,专司古物修复。你们的‘圣旨’是什么?只言片语的口谕?谁知道是不是贤妃娘娘的私人指令?!若是,她能以金丝蜜茶毁画构陷,焉知不会再以口谕之名,毁我惜古司之基,将我们这些为陛下忠心耿耿的匠人,悉数抹?!”
她的话,犹如一记重磅炸弹,直接揭开了贤妃的遮羞布,也点出了内廷卫可能被利用的危险。那将领的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他当然知道宫里这些弯弯绕绕,若真卷入后宫争斗,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你胡说八道!”一名内廷卫小校忍不住驳斥。
“胡说?那好啊!”倪琳琳猛地拔高了声音,震得殿宇回响,“你们不是说有逆贼吗?来啊!惜古司就在这里,我倪琳琳也就在这里!你们若能拿出确凿的逆贼证据,我苏琳琅以项上人头担保,绝不反抗!否则,若惜古司被你们毁了分毫,我定将禀明圣上,让你们尝尝欺君罔上、毁坏国之重器的滋味!”
她摆出了一副“鱼死网破”的架势,反而让对方投鼠忌器。将领脸色变幻不定,他接到的是搜捕“逆贼”,而非直接逮捕苏琳琅。苏琳琅如今是六品宫官,又深得皇帝信任,若真出了差错,他吃罪不起。
“来人!将这逆贼给我拿下!”就在僵持之际,一个尖锐刺耳的声音突然从内廷卫后方传来。贤妃身边的贴身大宫女春信,在几名身强力壮的婆子簇拥下,缓缓从门外走进。她披着一件厚厚的斗篷,遮住了面容,但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里,却闪烁着恶毒的光芒。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陛下的口谕,是搜查整个惜古司!这苏琳琅口出狂言,公然侮辱贤妃娘娘,煽动是非,早已是罪不可赦!拿下!即刻押入慎刑司!”
春信的出现,彻底打破了僵局。她带来了贤妃的意志,那是比模糊口谕更直接的命令。内廷卫将领虽然犹豫,却不敢违抗贤妃的贴身宫女。他知道,贤妃的母族势力庞大,即便是他,也无法轻易得罪。
“上!”将领一挥手,几名内廷卫立刻冲向倪琳琳。
“景姐姐,陈姐姐!”倪琳琳猛地一跺脚,声音里充满了急切,“鸣警示钟!”
警示钟,乃是惜古司遇险的最高警报。声音一旦传出,足以惊动整个皇宫。
景妃和陈才人早已被吓得六神无主,但听到倪琳琳的命令,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力量。景妃猛地冲向院子角落的警示钟,那是用上好的青铜铸就,足有一人高。陈才人则死死地抱住了她刚才扔下的竹简和地图包裹,冲向还真堂。
“放箭!拦住她!”春信厉声尖叫。她知道,一旦警示钟响起,事情就彻底闹大了。
然而,内廷卫的弓箭手刚刚抬手,倪琳琳已然动了。她没有冲向内廷卫,而是猛地扑向院中那棵半人高的、被刘公公精心照料的凤仙花丛,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花丛连土带,整个掀起!
“轰隆!”
花丛下,赫然露出一个被伪装成假山石的、黑漆漆的地下入口!
这是倪琳琳和刘公公早有预谋的后手!刘公公在清理院子时,无意中发现了这处被废弃的古井,倪琳琳立刻想到将其改造为地下密道。
“刘公公!!”倪琳琳一声大吼。
刘公公猛地清醒过来,他以一种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敏捷,冲向那个入口,从怀中摸出一把小巧的、平时用来除草的铁锹,对着入口旁的一块青石猛地敲击!
“咣!咣!咣!”
三声急促而有节奏的敲击声,是他们提前约定的暗号。
还真堂内,严子笙正在疯狂地用小刀在丝帛地图背面刻画着。他将倪琳琳让他刻的那句“天有二,国生间隙,太祖忧……”重复刻了三遍,又将“影王入地宫,立石为盟”也刻了上去。他的手抖得厉害,汗水模糊了视线,但他不敢停。
当他听到刘公公的敲击声,他知道,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严编修!”倪琳琳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穿透一切的急切,“刻好了吗?!刻好了就下来!从密道走!”
严子笙猛地起身,将刻好的丝帛地图小心翼翼地塞入自己怀中,又将那片刻着“影王入地宫”的竹简,用一块破布层层包裹,也塞进里衣。其他的竹简,他只能将其分批扔进还真堂里几处隐蔽的夹层和水缸中。他知道,能保住多少是多少。
内廷卫已经冲到了倪琳琳面前。倪琳琳没有闪躲,而是猛地抽出袖中藏着的一只小瓷瓶,对着当头冲来的几人,猛地掷出!
瓷瓶在半空炸开,一股带着强烈性气味的白色粉末瞬间弥漫开来。
“啊!我的眼睛!”“什么东西!”
内廷卫们惨叫着捂住眼睛,有的甚至直接倒在地上翻滚。这是倪琳琳用辣椒、花椒混合石灰粉和草木灰制作的“防狼粉”,其性足以让人短时间内失去视力。
趁着混乱,倪琳琳猛地扑向景妃,一把将她推向密道入口:“快下去!”
景妃被她推得一个趔趄,身体却本能地向下栽去。
春信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她知道,一旦这些人进入密道,再想抓到他们,难如登天。她猛地抽出一把软剑,直接朝着陈才人冲去!陈才人手里的竹简和地图包裹,才是她此行的真正目的!
“掌事,我掩护你!”刘公公怒吼一声,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一袋平时积攒的石灰,对着春信的方向猛地撒去!
石灰粉飞扬,春信挥剑一挡,却也被迷了眼。然而,她到底是宫中经验丰富的老人,即便视线受阻,也凭着本能,一剑刺向了陈才人!
“小心!”倪琳琳惊呼。
陈才人躲闪不及,肩头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染红了衣服。她手中的包裹却死死地抱紧,没有松开。
“别管我!快走!”陈才人忍着剧痛,冲倪琳琳大喊。
“陈姐姐!”倪琳琳睚眦欲裂,她不能抛下任何人!她猛地冲上前,却被一名内廷卫死死抱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院门口再次传来一声巨响!
那是警示钟!景妃终究是敲响了它!
“当!当!当!”
铜钟沉闷而悠长的鸣响,瞬间传遍了整个皇宫。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抬头看向警示钟的方向,眼中充满了震惊与疑惑。警示钟,通常只有皇宫遭到大规模袭击时才会敲响。
“有刺客!”内廷卫将领立刻反应过来,大声喊道,“一部分人守住这里,其他人,随我出去查验!”
突如其来的警钟,打乱了贤妃的所有部署。她原本是想悄无声息地将惜古司的人处理掉,再慢慢伪造“谋逆”证据。可警钟一响,此事便无法遮掩,皇帝定会亲自过问。
春信气得牙痒,却也知道不能再耽搁。她一把推开陈才人,厉声喝道:“撤!来方长!”
内廷卫们在将领的带领下,冲出惜古司,留下几人死守。
倪琳琳趁机挣脱,冲到陈才人身边,检查她的伤势。“陈姐姐,你怎么样?!”
“死不了……”陈才人脸色煞白,却对着手中的包裹露出一个劫后余生的笑,“都……都保住了!”
严子笙也从还真堂冲了出来,他看到满地狼藉,看到陈才人受伤,眼中充满了自责与愤怒。
“走!”倪琳琳猛地拉起陈才人,对着地道入口一指,“刘公公,你带陈姐姐从地道走!陈姐姐受伤了,你一定要保护好她!”
刘公公点头,扶着陈才人,二人艰难地进入了密道。
“掌事,你呢?!”严子笙急道。
倪琳琳猛地从袖中抽出那张刻着字的丝帛地图,递给严子笙,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你拿着它,景姐姐会掩护你,从后门离开!去找魏总管!把这个……交给陛下!”
“不!我不能抛下你!”严子笙死死握住地图,不肯接过。
“这是命令!”倪琳琳的声音陡然提高,“这是我们所有人的命!我的命,不比你的命珍贵!没有你,没有这张图,我们即便今侥幸逃脱,也只是无浮萍!听着,你必须活下去!真相,由你来呈递!”
她眼神中的坚定和决绝,让严子笙无法拒绝。他终于从倪琳琳手中接过地图。
“掌事!你保重!”他猛地转身,冲向景妃所在的院子后门。
倪琳琳看着严子笙和景妃的身影消失在后门,才长长地舒了口气。她知道,贤妃不会就此罢休。她要为他们,争取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时间。
她目光冷冽地看向那几名留下来的内廷卫。他们眼中带着警惕和残忍,一步步向她近。
“你们不是要搜查吗?”倪琳琳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来啊!惜古司最宝贵的东西,还在我手里呢!有本事,就来拿啊!”
她猛地转身,冲进了还真堂。
内廷卫们对视一眼,立刻紧随其后。他们不敢动惜古司的藏品,但抓人却是首要任务。
倪琳琳冲入还真堂,却并未躲藏。她冲到那些竹简前,猛地撕下自己的一角衣衫,蘸着刘公公为竹简调配的药剂,以最快的速度,擦拭着那几片最关键的竹简。那是关于“天有二”和“影王入地宫”的铁证!
“你们要搜?来啊!就从这些竹简开始搜起!”她猛地扔出一片竹简,那片竹简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一名内廷卫脚下。
内廷卫下意识地低头看去,却见那竹简上刻着几行古老而神秘的文字。
“她在销毁证据!”春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她带着几名婆子再次闯了进来。她看见倪琳琳的动作,瞬间明白她的意图。
“抓住她!绝不能让她毁掉任何一片竹简!”
内廷卫们不再犹豫,直扑倪琳琳。
倪琳琳看着他们,眼中没有丝毫恐惧。她已经争取了足够的时间。她要让贤妃付出代价,也要让皇宫中的某些人,看到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真相”!
她猛地转身,冲向还真堂最深处的一个书架。书架上,赫然摆放着几盏古老的青铜油灯。她抄起其中一盏,对着冲来的内廷卫,冷冷一笑。
“想要真相?那便……让它燃尽世间污浊,以火为证!”
她手中的油灯猛地掷向书架,灯油四溅。
火光,在惜古司的还真堂内,骤然燃起!
“疯了!她疯了!”春信尖叫。
“快!灭火!护住竹简!”内廷卫将领大吼,他没想到倪琳琳竟然如此玉石俱焚!
然而,火势一旦燃起,便不可阻挡。那书架本就由陈年老木搭建,经年累月浸染了各种药材的芬芳,如今在火光中,竟散发出一种奇异的、带着悲壮气息的焦香。
倪琳琳则趁乱从书架后方的暗门,纵身跳下。
她要用这一把火,告诉贤妃:历史,不是你们想烧就能烧尽的!真相,也不是你们想藏就能藏住的!
而她倪琳琳,今即便葬身火海,也要让这天,彻底亮起来!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警示钟还在持续鸣响,惊动了整个皇宫。无数人向惜古司的方向望去,眼中充满了震惊和猜测。
养心殿内。
萧景琰猛地站起身,他看向窗外那冲天的火光,脸色铁青。
“魏进!”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愤怒与焦虑,“派人!不惜一切代价!灭火!护住惜古司里的一切!还有……苏琳琅!给朕找到苏琳琅!”
他已经从严子笙那里拿到了那张地图。那上面,刻着“天有二”和“石盟”。
他知道,这把火,烧的不是惜古司,烧的是贤妃的遮天大谎,烧的是……八百年来的天下正统!
而那把火中,埋藏的,或许是那个女人,为他揭示的,最不为人知的真相。
他猛地握紧拳头,眼中寒芒迸射。
“贤妃……!”
这一夜,皇宫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