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唤醒了沉睡的皇城。
初秋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像一层柔软的轻纱,笼罩着巍峨的宫殿群,金色的琉璃瓦在朦胧中反射着微光,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森严与孤寂。
邓玄宇与他的新婚妻子,王妃林婉儿,早已起身。
寝殿内,鎏金铜盆中的温水氤氲着热气,林婉儿动作轻柔而娴熟地为邓玄宇整理着朝服的领口。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藕荷色宫装,发髻简单绾起,着一支温润的白玉簪,脸上带着新嫁娘的娇羞,却也难掩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两人默默洗漱,仪态优雅却气氛微妙。
案几上,精致的早点琳琅满目:清粥小菜、水晶虾饺、温热的牛羹,还有几样精致的点心。
然而,食物的香气似乎并不能提振他们的胃口。
邓玄宇只是象征性地用了几口,林婉儿更是只饮了半盏清茶。
“王爷,”林婉儿的声音如蚊蚋,带着担忧,“母妃那边……听闻她近忧思过甚。”
邓玄宇放下银箸,目光落在窗外那高耸的宫墙上,眼神深邃,仿佛要穿透那厚重的砖石,看清这皇权牢笼深处的所有算计。
他握住林婉儿微凉的手,感受到她指尖的轻颤。
“婉儿,莫怕。母妃是这深宫之中,唯一真心待我之人。只是……”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只是父皇……罢了,该面对的,总要面对。我们走吧。”
开元大帝,他的父亲,帝国的主宰。
按礼制,新婚后的首次请安,本该先去叩见父皇,聆听圣训。
然而,这寻常的父子之礼,于他邓玄宇而言,却成了奢望。
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早已视他这个儿子为无用的废物,一个玷污了皇室血脉的耻辱。
将他远远打发去那荒凉苦寒、战火频仍的帝国北疆作为封地,便是最明确的表态——眼不见为净。
邓玄宇心中冷笑,虽然如了他的意,但是这所谓的父皇,在他心里可没什么好感。
也好,既然不想见,那便不见。
他邓玄宇,也并非那等摇尾乞怜之人。
这父子名分,早已在一次次冷落与厌弃中,变得比纸还薄。
只是苦了母妃……
走在通往张嫔妃所居“静怡轩”的宫道上,肃穆的气氛几乎令人窒息。
高大的宫墙投下长长的阴影,青石板路光洁却冰冷。
值守的侍卫盔甲鲜明,眼神锐利如鹰,目光扫过这对新婚的亲王夫妇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疏离。
偶有低品阶的宫人低头匆匆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回响,更添几分死寂。
林婉儿下意识地靠近了邓玄宇一些,这巍峨皇城的沉重压力,让她这个新妇倍感不适。
邓玄宇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自己则挺直了背脊,眼神平静无波,早已习惯了这份无处不在的冷意。
静怡轩地处后宫偏隅,少了些金碧辉煌,多了几分素雅清静。
院中几株秋海棠开得正艳,却在晨风中显得有些伶仃。
早有宫女在门廊下等候,见到邓玄宇夫妇,脸上立刻堆起恭敬却又带着悲悯的笑容:“奴婢参见王爷、王妃!娘娘一早就在盼着了,快请进!”
掀开内室的珠帘,一股淡淡的,带着药味的檀香气息扑面而来。
光线透过精致的窗棂洒入,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室内陈设雅致,却难掩一股清冷之气。
张嫔妃正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听闻动静,立刻抬起了头。
“宇儿!婉儿!”一声呼唤,饱含了无尽的思念与忧心。
邓玄宇抬眼望去,心头狠狠一揪。
不过数未见,母亲竟似老了十岁!
往昔温婉的容颜上,刻满了深深的忧虑,眼下的乌青浓重,眼角细密的皱纹也加深了许多。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深青色宫装,更显得身形单薄憔悴。
看到儿子儿媳进来,她几乎是立刻就想站起来,却因身体虚弱踉跄了一下,旁边的贴身大丫鬟翠云赶紧扶住。
“母亲!”邓玄宇快步上前,与林婉儿一同深深拜下,“儿子(儿媳)给母亲请安!”
“快起来,快起来!让娘好好看看!”张嫔妃急切地伸手拉住邓玄宇的胳膊,将他拉到身边坐下,浑浊的泪水瞬间涌上了眼眶。
她的手冰凉而微微颤抖,目光贪婪地在儿子脸上逡巡,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心里。
随即又看向林婉儿,强挤出一丝笑容:“好孩子,婉儿也辛苦了。快坐,快坐。”
“母妃……”林婉儿心头一酸,恭敬地行礼后坐在下首的绣墩上。
张嫔妃紧紧攥着邓玄宇的手,仿佛怕一松手他就消失不见。
她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和惊惶:“宇儿啊!娘的心……娘的心都要碎了!你父皇他……他怎么能……怎么能把你封到北疆那种地方去啊!”
提到“北疆”二字,她的身体都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那是帝国的边陲,是蛮荒之地啊!
娘听说那里一年有半年是冰天雪地,寸草不生,还有……还有那些茹毛饮血的蛮族,年年犯边,人如麻!
那是人待的地方吗?那是去送死啊!”
她的声音越说越高,带着一种绝望的凄厉,泪水终于决堤,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滚滚落下,
滴落在邓玄宇的手背上,滚烫灼人。
翠云在一旁也忍不住红了眼眶,默默递上温热的帕子。
看着母亲如此肝肠寸断的模样,邓玄宇心中翻江倒海。
作为穿越者,他继承了原主所有的记忆和情感,清晰地感受到张嫔妃对“前身”那毫无保留,深入骨髓的母爱。
这份沉甸甸的感情,穿越时空的壁垒,同样重重地压在了他的心上。
此刻,面对她因担忧自己而迅速凋零的生命力,那份源于原主的依恋和愧疚,以及他自身灵魂深处对这份纯粹母性的震撼与认同,瞬间融合、爆发。
“她这么爱我这个儿子,虽然她不知道‘我’早已不是原来的‘我’,但我毕竟已经继承原身的一切……”
邓玄宇心中默念,
“那从今往后,她便是我邓玄宇的母亲!此身因果,我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