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云只得转身,从内室一个极为隐秘的暗格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一尺见方,沉甸甸的紫檀木匣。
匣子表面雕刻着繁复精美的缠枝莲纹,边角镶嵌着暗淡的金丝,显然年代久远,却保存得极好,散发着淡淡的木香。
张嫔妃示意翠云将匣子放在榻上的小几上。
她伸出枯瘦的手,颤抖着抚摸着匣子光滑的表面,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情感,有不舍,有追忆,但最终化为一片坚定。
她摸索着,按动了一个精巧的机括,“咔哒”一声轻响,匣盖弹开。
刹那间,柔和而璀璨的光芒映亮了张嫔妃憔悴的脸庞。
匣子里面,是满满当当的各色珠宝首饰!
有整套的赤金点翠头面,凤凰的翅膀栩栩如生,羽毛用细如发丝的翠羽和金线勾勒,眼睛是两颗上好的红宝石;
有成色极佳,温润无瑕的和田玉佩,雕刻着祥云瑞兽;
有镶嵌着拇指大小东珠的金簪;有通体碧绿,水头极足的翡翠镯子;
还有几颗龙眼大小,流光溢彩的夜明珠……这些珠宝,有些是她当年被宠幸时得到的赏赐,有些是她省吃俭用,一点点积攒下来的体己,每一件都承载着她过往的岁月,
是她在这深宫之中最后的一点依靠和念想。
张嫔妃颤抖着,将整个匣子推向邓玄宇的方向,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宇儿,婉儿,这些……你们拿去。”
邓玄宇和林婉儿都愣住了。
林婉儿更是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眼中充满震惊。
这些珠宝的价值,不言而喻!
这几乎是张嫔妃毕生的积蓄!
“母亲!这万万不可!”邓玄宇立刻将匣子推了回去,语气坚决,“这是您的体己,您留着傍身!儿子去封地,自有朝廷的规制……”
“什么规制!”张嫔妃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激动和悲凉,“娘还不知道你父皇的性子?
他能给你什么好的规制?
北疆那地方,天寒地冻,缺衣少食,还要应付蛮族,处处都要打点,处处都要使钱!
没有钱,寸步难行!
娘在这深宫里,衣食自有份例,用不着这些!拿着!”她再次用力将匣子推向儿子,眼神里充满了不容拒绝的母性力量,“你有了封地,才是真的需要!
开府建牙,招揽人手,安顿军民,哪一样不要钱?
难道你要让婉儿跟着你去喝西北风吗?
拿着!就当是娘……娘求你了!”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泪水滴落在那些冰冷的珠宝上。
邓玄宇看着母亲那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她因激动而更加苍白的面容,
看着她眼中那份孤注一掷的决绝,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不收下,娘就死也不能瞑目。
他沉默了。
面对这纯粹的母爱,他该怎么办???
目光落在那些璀璨夺目的珠宝上,它们的光芒此刻却显得如此沉重,压得他心头沉甸甸的。
这何止是金银,这是母亲剜心割肉般捧出来的全部希望与牵挂!
他不是那个懵懂的原主,他深知这份馈赠背后沉甸甸的分量——这是一个母亲在绝望中,能为远行的儿子所做的最后,也是全部的守护。
他没想到在前世的现代社会没有获得这般纯粹的爱。
反而在这个古风古色的世界,收获这么一份纯粹的不能再纯粹的爱!
“哎!可怜天下老母心!!”
一股暖流混杂着巨大的酸楚涌上心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推拒。
他伸出双手,极其郑重地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
匣子的重量透过掌心传来,如同承载着母亲一生的心血。
“母亲……”邓玄宇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儿子……收了。”
他抬起头,迎上母亲泪光中带着一丝欣慰的目光,一字一句,如同立下最庄重的誓言:
“您的心意,儿子收下了。
您放心,这些,每一文钱,儿子都会用在刀刃上。
儿子向您保证,绝不会辜负您的期望,定会在北疆打下一片基业!
您,一定要好好活着,等着儿子来接您!”
…
深秋的寒意已悄然攀上京城的砖瓦,空气里弥漫着涩的尘土与即将枯萎的花叶混杂的气息。
邓玄宇怀揣着母亲临别时塞入他手中的一小块温热的玉佛,那微弱的暖意仿佛是她无声的叮咛与不舍,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这个玉佛是母亲为他从那里求来的平安佛。
希望他能够一路平安!
在北疆封地,同样能平平安安。
他刚刚从那个略显清冷,却充满母亲温柔目光的宫院离开。
京城的风光依旧繁华,但他知道自己即将告别这一切,前往那片被世人视为苦寒之地的北荒。
前途未卜,唯有母亲那句“照顾好自己”像烙印般刻在心底。
当他回到王府,
即将抵达王府正门前的开阔地时,一种异样的肃感扑面而来,取代了王府往里那份刻意维持的,带着几分萧瑟的宁静。
他脚步一顿,眉头微蹙。
推开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
王府门前那片宽敞得足以跑马的空地上,不再是往的空旷或偶有仆役来往的零落。
此刻,赫然矗立着三个整齐划一,如同钢铁森林般的方阵!
整整三百名士兵,如磐石般肃立。
他们身披统一的玄黑色制式皮甲,内衬灰褐色的棉布劲装,腰间挎着制式雁翎刀,
背上负着藤条编织的圆盾,长枪如林,枪尖在昏黄的秋阳下闪烁着森然的寒光。
士兵们面容黝黑,神情冷峻,
眼神直视前方,带着一种经历过战场淬炼的漠然。
他们站得笔直,纹丝不动,只有偶尔被风卷起的衣角和枪缨上的红穗在微微晃动,
一股无形的,混合着汗味,皮革味和铁锈味的凛冽气息弥漫开来,将王府门前变成了一个临时的校场。
在这片玄黑色“铁林”的前方,
一匹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的高头大马格外醒目。
马背上,端坐着一位白袍小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