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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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天还没亮透,林家小院的鸡窝里传来了“咯咯哒”的叫声。

林晚晴披衣起床,轻手轻脚地走到鸡窝边。三只母鸡挤在窝里,其中一只刚下完蛋,正骄傲地昂着头。她伸手摸进窝里,摸到了还温热的鸡蛋——今天的第一颗。

她小心翼翼地把鸡蛋捡出来,放在手心。鸡蛋不大,壳是淡褐色的,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家里最宝贵的财富。

三只母鸡,每天能下两到三个蛋。这些鸡蛋,平时都攒起来,攒够一篮就去镇上换盐换油。自己家是舍不得吃的。

但今天,林晚晴有别的打算。

她走进灶房,找出一个竹篮,铺上草。把今天的鸡蛋放进去,又去墙角的瓦罐里数了数——罐子里还有二十七个鸡蛋,都是这些天攒的。

加上今天这个,正好二十八个。

还差两个。

她想了想,回到屋里,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昨天卖布剩下的三文钱。她犹豫了一下,收起两文,拿着一文钱走出院子。

村东头的李婶家养了五只母鸡,鸡蛋多,偶尔会卖几个给村里人。

林晚晴敲开李婶家的门:“李婶,我想买两个鸡蛋。”

李婶是个爽快人:“行啊,一文钱两个,刚下的,还热乎呢。”

她从篮子里挑了两个最大的鸡蛋,递给林晚晴:“你家最近子好过了?都舍得买鸡蛋吃了。”

“不是吃。”林晚晴接过鸡蛋,“是……是有用。”

“有用?”李婶好奇,“啥用?”

林晚晴笑笑,没回答,付了钱走了。

回到家里,她把两个鸡蛋放进竹篮。数了数,正好三十个。

三十个鸡蛋,用草仔细垫着,装在竹篮里。她提着篮子,再次出门——这次是去七婆家。

路上,她走得很小心,怕把鸡蛋颠破了。这是她的心意,也是她的诚意。

七婆教她染布,不收钱,只收过她一次红糖和窝头。她心里过意不去,想送点东西表达感谢。可家里穷,没什么值钱的。思来想去,只有鸡蛋还算拿得出手。

三十个鸡蛋,攒了整整一个月。

走到七婆家门口时,天已经大亮了。七婆正在院子里晒布——昨天染的几块布,需要太阳晒固色。

看见林晚晴提着篮子来,七婆愣了一下:“今天来得这么早?”

“七婆,我给您带了点东西。”林晚晴把篮子递过去。

七婆接过篮子,掀开盖布,看见了里面的鸡蛋。三十个,整整齐齐地码着,像一篮珍珠。

“你这是……”七婆皱起眉。

“是我的一点心意。”林晚晴说,“您教我这么多,我不知道怎么感谢您。家里没什么值钱的,只有这些鸡蛋……”

七婆沉默了。她看着篮子里的鸡蛋,又看看林晚晴,眼神复杂。

“拿回去。”她把篮子递回来,“我不缺鸡蛋。”

“您收下吧。”林晚晴没接,“这是我攒了一个月的。您年纪大了,需要补身体。”

“我说了,拿回去。”七婆的语气严厉起来。

林晚晴咬咬嘴唇:“七婆,您要是不收,我……我以后就不来了。”

这话说得很重。七婆教她,是她求之不得的机会。但她不能白占便宜,这是她的原则。

七婆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跟你娘一样倔。”

她把篮子放在地上:“鸡蛋我收下了。但以后不许再送东西,听见没?”

“嗯。”林晚晴用力点头。

“进来吧。”七婆转身往屋里走,“今天教你点特别的。”

七婆的屋里,今天多了些东西。

墙角摆着三个陶缸,缸口盖着木板。屋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气味——有点酸,有点臭,像是什么东西发酵了。

“这是什么?”林晚晴好奇地问。

“染缸。”七婆掀开一个缸的盖子,“看好了。”

缸里是蓝黑色的泥状物,表面浮着一层暗紫色的泡沫。气味就是从这里面散发出来的。

“这是靛泥。”七婆说,“用蓼蓝发酵制成的。真正的靛蓝染色,要用这个。”

林晚晴凑过去看。她在染谱上看过靛蓝的制作方法,但亲眼见到还是第一次。

“您什么时候做的?”她问。

“一个月前。”七婆说,“蓼蓝采回来,捣碎,加石灰水,发酵一个月才能用。现在正是时候。”

她拿木棍搅了搅缸里的泥:“靛蓝染色和普通染色不一样。靛蓝不溶于水,要先用还原剂把它变成靛白,才能上染。染完拿出来,接触空气氧化,才变回蓝色。”

这些原理林晚晴懂,但实际作是第一次见。

七婆把靛泥舀出来一些,放在盆里,加水调匀。又加了一些白色的粉末——是草木灰水,起还原作用。

盆里的液体慢慢变成了黄绿色。

“这就是靛白。”七婆说,“把布浸进去,染出来的是黄色。但拿出来一晒,就变成蓝色了。”

她拿出一块白布,浸进盆里。布在黄绿色的液体里慢慢变色,变成了淡黄色。

“看好了。”她把布捞出来,拧,挂在院子里。

阳光照在布上,神奇的一幕发生了——淡黄色的布,慢慢变成了浅蓝色,接着变成深蓝色,最后变成了纯正的靛蓝色。

“真神奇……”林晚晴看呆了。

“这就是靛蓝。”七婆说,“颜色正,不掉色,能染出从月白到藏青的各种蓝色。比直接用蓼蓝煮染好多了。”

林晚晴连连点头。这种靛蓝,正是她需要的。展会上的作品,如果有这种正宗的靛蓝色,一定会更出彩。

“您能教我做靛泥吗?”她问。

“能。”七婆点头,“但需要时间。采蓼蓝要挑嫩叶,捣碎要匀,发酵要够一个月。你现在做,赶不上展会了。”

林晚晴心里一沉。确实,时间来不及了。

“不过,”七婆话锋一转,“我这些靛泥,可以分你一些。你拿去用,做出好作品来。”

“这怎么行……”林晚晴赶紧摇头,“这是您辛苦做的,我不能要。”

“我说给你就给你。”七婆不容分说,“你做出好作品,比什么都强。”

她拿出一个小陶罐,装了一罐靛泥:“这些够你做几块布了。记住,用的时候要加草木灰水,比例要准。染完要晒够太阳,颜色才正。”

“谢谢七婆。”林晚晴接过陶罐,郑重行礼。

“别谢了。”七婆摆摆手,“今天教你第二个——苏木染红。”

她拿出另一个陶罐,里面是暗红色的碎木片。

“这是苏木,从南方来的,咱们这儿没有。”七婆说,“我年轻时候存的,现在不多了。”

她把苏木片放进锅里,加水煮。水慢慢变红,最后变成了深红色。

“苏木染的红,比茜草染的正。”七婆说,“茜草染的红偏紫,苏木染的红是正红,像血一样。”

她把一块白布浸进去,染出来的是鲜艳的正红色,在阳光下红得耀眼。

“真好看……”林晚晴喃喃道。

“还有第三个。”七婆拿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黄色的粉末,“这是姜黄,染黄色的。比黄栌染的黄更鲜艳,但容易掉色,要好好固色。”

三种染料,三种颜色,都是顶级的。

林晚晴看着这些,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七婆把压箱底的宝贝都拿出来了,这恩情,她怎么还得清?

“七婆,”她轻声说,“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七婆没回答。她看着那些染料,看了很久,才说:“因为……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谁?”

“我女儿。”七婆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如果她还活着,也该有你这个年纪了。”

林晚晴心里一震。她从来不知道,七婆有过女儿。

“她……”她小心翼翼地问,“她怎么了?”

“死了。”七婆说,声音平静,但眼睛红了,“很多年前的事了。她……她也喜欢染布。我教她,她学得很快,比我还快。”

她顿了顿,擦了擦眼睛:“后来……后来发生了一些事。她走了,我就不染了,也不教人了。”

林晚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七婆,这个瘦削、孤僻的老人,心里装着的,是这么深的伤痛。

“七婆……”她轻声唤道。

“别说了。”七婆摆摆手,“都过去了。你……你好好学,别像我女儿一样……”

她没说完,但林晚晴懂了。

七婆把对女儿的思念,寄托在了她身上。教她染布,看着她进步,就像女儿还在身边一样。

“我会好好学的。”林晚晴郑重地说,“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嗯。”七婆点头,擦眼泪,“那今天就这样。你把这些染料拿回去,好好用。做出好作品来,让我看看。”

“好。”

从七婆家出来,林晚晴心里沉甸甸的。

左手提着装靛泥的陶罐,右手提着苏木和姜黄,背上还背着竹篮——鸡蛋送出去了,篮子空了。

这些染料,很珍贵。比那三十个鸡蛋珍贵得多。

七婆把珍藏多年的宝贝给了她,把对女儿的思念寄托给了她。这份情,太重了。

她走得很慢,脑子里乱糟糟的。

七婆的女儿是怎么死的?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七婆不再染布?为什么一个人住在这破屋里?

疑问一个接一个,但没有答案。七婆不说,她也不敢问。

回到家,苏婉正在织布。看见她回来,停下手中的活:“怎么去了这么久?”

“七婆教我做靛蓝,还给了我染料。”林晚晴把东西放下。

苏婉走过来看。看到靛泥时,她愣了一下:“这是……七婆做的靛泥?”

“嗯。”林晚晴点头,“七婆还给了苏木和姜黄。”

苏婉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七婆……是真把你当自己人了。”

“娘,”林晚晴问,“七婆的女儿……是怎么回事?”

苏婉的脸色变了:“七婆跟你说了?”

“说了一点。”林晚晴说,“她说她女儿也喜欢染布,但……但死了。”

苏婉叹了口气,在椅子上坐下:“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七婆还不叫七婆,叫云娘。她是镇上最好的染匠,手艺好,人也好。她女儿叫小月,跟你现在差不多大,也喜欢染布,跟她学。”

“后来呢?”

“后来……”苏婉的声音低下去,“镇上有户姓赵的大户人家,看上了七婆的手艺,想请她去家里做染匠。七婆不想去,想自己开染坊。赵家不乐意,就……就使了些手段。”

“什么手段?”

“具体我也不清楚。”苏婉摇头,“只知道后来,七婆的染坊开不成了,小月也……也出事了。有人说是不小心掉进染缸淹死的,但七婆不信。她说小月不会那么不小心。”

林晚晴心里一紧。掉进染缸淹死……那该有多痛苦?

“那赵家……”

“赵家后来搬走了。”苏婉说,“七婆从那以后就不染布了,也不教人了。一个人搬到村西头,谁也不见。”

原来如此。

七婆的孤僻,七婆的古怪,都是有原因的。那场悲剧,夺走了她的女儿,也夺走了她的热情。

“娘,”林晚晴轻声问,“您和七婆……”

“我年轻时,跟七婆学过几天染布。”苏婉说,“她教得很认真,但我没天赋,学不会。后来出了那事,我就不敢去找她了。”

她看着女儿:“七婆愿意教你,是好事。但你……你要小心。赵家虽然搬走了,但赵家的人还在。如果知道七婆又教人染布,可能会……”

“会怎样?”

“不知道。”苏婉摇头,“但总归不是好事。所以你答应七婆的事,一定要做到。别告诉别人是她教的,也别告诉别人她教了什么。”

“我记住了。”林晚晴点头。

心里却更沉重了。

原来染布这门手艺,背后还有这样的危险。七婆的女儿,很可能就是死在这门手艺上。

她忽然想起那本染谱。染谱会不会也和七婆有关?会不会是七婆女儿留下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如果染谱真是七婆女儿的,那她岂不是在用一个死人的遗物?七婆知道了会怎么想?

她不敢往下想。

晚上,林晚晴点起油灯,开始整理七婆给的染料。

靛泥要密封保存,不能接触空气。她用油纸把罐口封好,再用绳子扎紧。

苏木片要防,她找了个瓦罐装起来,盖上盖子。

姜黄粉最容易受,她用油纸包了好几层,放在燥的地方。

做完这些,她坐在灯下发呆。

三十个鸡蛋,换来了珍贵的染料,也换来了沉重的秘密。

七婆的往事,像一块石头压在心里。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七婆,也不知道该怎么用这些染料。

如果用这些染料做出了好作品,会不会给七婆带来麻烦?赵家的人会不会找上门?

可如果不用,又辜负了七婆的期望。七婆把对女儿的思念寄托在她身上,希望她能做出好作品,希望能看到染布的手艺传承下去。

她该怎么办?

“姐姐,你怎么了?”林晓走过来,依偎在她身边。

“没事。”林晚晴摸摸妹妹的头,“姐姐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

“想……怎么染出最好看的布。”林晚晴说。

“姐姐一定能染出来。”林晓肯定地说,“姐姐最厉害了。”

林晚晴笑了,心里暖了些。是啊,她想那么多做什么?既然七婆把染料给了她,就是信任她。她应该做的,是把染料用好,做出好作品,不让七婆失望。

至于危险……小心些就是了。她不告诉别人染料的来源,不告诉别人七婆的事,应该不会有事。

“姐姐,”林晓小声说,“我帮你理线吧。”

“好。”林晚晴点头。

姐妹俩坐在灯下,一个理线,一个想设计。

展会上的作品,她已经有思路了。用靛蓝染出深蓝色的底色,用苏木染出红色的花纹,用姜黄染出金色的点缀。再配上防染绣的技法,做出一套“花鸟”系列。

春天的桃花,夏天的荷花,秋天的菊花,冬天的梅花。四种花,四种颜色,四种意境。

再加上七婆教的蜡染、扎染技法,做出不同风格的布。有素雅的,有艳丽的,有精致的,有粗犷的……

她要让王掌柜,让展会上的所有人,都看到她的本事。

也要让七婆看到,她的手艺没有失传,有人继承,有人发扬。

夜深了,油灯里的油快烧完了。

林晚晴吹灭灯,躺下睡觉。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屋里,照在那些染料上。

靛泥,苏木,姜黄……每一份都沉甸甸的,承载着七婆的期望,也承载着过往的伤痛。

她知道,接下这份馈赠,也就接下了责任。

她必须用好这些染料,必须做出好作品。

必须让七婆觉得,这三十个鸡蛋,值。

必须让七婆觉得,这多年的珍藏,没有白费。

必须让七婆觉得,女儿虽死,但手艺还在,希望还在。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林晚晴,你能行的。

为了七婆,为了这个家,为了所有信任你的人。

你必须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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