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晴睁开眼时,窗外还是深蓝色的。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怕吵醒家人。走到院子里,晨风微凉,吹散了最后一点睡意。她深吸一口气——今天,要用七婆给的染料了。
灶房里,她生起火,烧上水。七婆给的靛泥需要先“唤醒”,这是个精细活。她按照七婆教的步骤,取出一小勺靛泥,放在陶碗里,加温水调匀。靛泥在温水中慢慢化开,变成深蓝色的糊状。
接着是还原剂。她取来草木灰,加水搅拌,静置后取上层的清液。这是碱性的还原剂,能让靛蓝变成可溶的靛白。
草木灰水倒进靛泥糊里,慢慢搅拌。颜色开始变化——从深蓝变成蓝绿,再变成黄绿。最后,碗里的液体变成了清澈的黄绿色,像春天的嫩芽。
“成了。”林晚晴喃喃道。
这就是靛白液。把布浸进去,染出的是黄色,但一接触空气氧化,就会变回靛蓝色。染色的深浅,取决于浸染的次数和时间。
她小心地把靛白液倒进一个小染缸里——是七婆给的一个破陶罐,洗得很净。
接下来是苏木染液。苏木片放进锅里,加水慢煮。火不能大,大了颜色会发暗。水慢慢沸腾,苏木的红色素溶出来,整锅水变成了深红色,像浓稠的血。
她舀出一勺,滴在白色布头上试色。红色鲜艳纯正,比茜草染的红更亮,更饱满。
“真好。”她轻声说。
最后是姜黄。姜黄粉加水调成糊状,再加一点盐——姜黄容易掉色,盐水能帮助固色。调好的姜黄液是明黄色的,像阳光。
三种染液都准备好了,在晨光中泛着诱人的光泽。
林晚晴看着这些染液,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这是七婆珍藏多年的染料,是她用三十个鸡蛋换来的信任。今天,她要开始用它们创作了。
创作什么?
她早就想好了——一幅“春山图”。
靛蓝染出远山的轮廓,苏木染出山间的桃花,姜黄染出初升的朝阳。用防染绣的技法,绣出飞鸟和云雾。
难度很大,但她想试试。
苏婉也起床了,看见女儿在灶房忙碌,走过来:“这么早就开始了?”
“嗯。”林晚晴点头,“今天想染一幅大的。”
“大的?”苏婉一愣,“多大的?”
“一尺见方。”林晚晴说,“做方巾。”
一尺见方,在这个时代算是大件了。普通手帕只有巴掌大,方巾一般是半尺。一尺的方巾,可以用来做头巾、披肩,是大户人家才用得起的。
“能行吗?”苏婉有些担心。
“试试看。”林晚晴说,“不行再改。”
她其实也没把握。防染绣的技法她才刚学,这么大面积的绣染结合,很容易出错。但展会还有半个月,她必须拿出像样的作品。
吃过早饭,林晚晴开始工作。
第一步是画稿。她找来一块平整的木板,用烧过的木炭在上面画草图。远山用简洁的线条,桃花用细密的点,飞鸟用流畅的弧线。朝阳在左上角,洒下金色的光芒。
画好草图,她拿出一块白布——是上次从镇上买的最好的细麻布,织得密,染出来效果好。
把布铺在木板上,用炭笔轻轻地描出轮廓。手要稳,线要准,不能出错。她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地描。
手腕的伤还没好透,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又开始疼了。她咬着牙,没停。
描了半个时辰,终于描完了。放下炭笔,她的右手抖得厉害。
“姐姐,歇会儿吧。”林晓小声说。
“不歇。”林晚晴摇头,“时间紧。”
第二步是刺绣。
防染绣,要先绣出图案,再染色。绣线的地方不会上色,染完后就是白色的图案。
林晚晴选了三种颜色的绣线:白色的线绣远山和飞鸟,粉色的线绣桃花,金色的线绣阳光。
针是七婆给的,比普通的缝衣针细,更适合刺绣。线也是七婆给的,比普通的麻线细,染色后颜色更鲜明。
她开始绣远山。远山用白线,针法要疏,要淡,要若有若无。不能绣得太实,否则染出来会太突兀。
一针,一线,一针,一线……
针在布里穿梭,线在指尖缠绕。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针都要想好位置,每一线都要把握好力度。
绣了一个时辰,只绣出一小片山峦。手腕疼得厉害,手指也被针扎了好几下。但她没停。
苏婉走过来看,惊叹:“绣得真好,像真的一样。”
“还差得远呢。”林晚晴说,“七婆绣的才好,能绣出云雾的感觉。”
“你也能学会。”苏婉说,“娘帮你绣一点?”
“不用。”林晚晴摇头,“我要自己绣完。”
这是她的作品,从设计到制作,都要亲手完成。只有这样,才能算真正属于她。
中午,她只匆匆吃了半碗饭,又继续绣。下午,绣完了远山和飞鸟,开始绣桃花。
桃花用粉线,针法要密,要实,要鲜艳。一朵桃花,要绣几十针,才能绣出层次感。她绣得很专注,忘了时间,忘了疼痛。
太阳西斜时,最后一朵桃花绣完了。
她放下针,长长舒了口气。右手已经疼得麻木了,左手的手指也被线勒出了红印。
但看着布上初具雏形的图案,她笑了。
绣得还不错。远山淡雅,飞鸟灵动,桃花娇艳。虽然比不上七婆的手艺,但对她这个初学者来说,已经很难得了。
“姐姐,真好看。”林晓趴在桌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布。
“等染完色,会更好看。”林晚晴说。
接下来是染色。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不能出错。一旦染坏了,前功尽弃。
她先染靛蓝。把绣好的布浸进靛白液里,轻轻搅动,让颜色均匀。浸了大约一刻钟,捞出来,拧,挂在院子里。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湿布是黄绿色的,但一接触空气,颜色开始变化。从黄绿变成浅蓝,再变成深蓝,最后变成了纯正的靛蓝色。
布了,远山和飞鸟的轮廓在靛蓝的底色上显现出来。白色的绣线,在深蓝的背景下,像雪,像云,像月光。
“真美……”苏婉看得呆了。
林晚晴也满意地点点头。靛蓝染得不错,颜色正,不掉色,深浅也合适。
接下来是苏木染红。她要把桃花染成红色。
但这里有难度——桃花已经绣好了,染的时候不能让红色染到其他地方。否则,远山和飞鸟也会被染红,那就毁了。
她想了很久,决定用“点染”的方法。用小毛笔蘸苏木染液,一点一点地点在桃花上。动作要轻,要准,不能点到绣线外面。
这是精细活,比刺绣还难。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毛笔。
第一朵桃花。笔尖轻触布料,红色的染液慢慢渗开。她控制着力度,让颜色只停留在桃花范围内。
一朵,两朵,三朵……
手很稳,心很静。她忘了周围的一切,眼里只有那些桃花,只有那支笔。
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静静的。
苏婉站在旁边看,不敢出声,怕打扰她。林晓也屏住呼吸,眼睛瞪得大大的。
最后一朵桃花染完时,天已经黑了。
林晚晴放下笔,活动酸痛的手腕。右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东西。
但看着布上那些鲜红的桃花,她笑了。
染得不错。桃花红艳,边界清晰,没有染到其他地方。
“姐姐,点灯吧。”林晓说,“看不清了。”
林晚晴这才发现,屋里已经暗了。她点起油灯,把布拿到灯下仔细看。
灯光的映照下,布上的图案更清晰了。靛蓝的远山,白色的飞鸟,红色的桃花,层次分明,色彩和谐。
还差最后一步——姜黄染金。
朝阳要用姜黄染成金色。这更难,因为朝阳在左上角,离桃花很近,一不小心就会染到桃花上。
她想了另一个办法——用蜡染。
把融化的蜂蜡涂在朝阳周围,形成屏障。染的时候,蜡的地方不上色。染完再把蜡去掉,就是金色的朝阳,边界清晰。
这办法好,但风险大。蜡的温度要控制好,太热会烫坏布,太冷会涂不均匀。涂蜡的手要稳,不能涂到不该涂的地方。
她决定明天再做。今天太累了,手也不稳,容易出错。
“今天就这样吧。”她说,“明天染金色。”
晚上,林晚晴把布铺在桌上,在灯下仔细检视。
远山染得很好,颜色均匀,深浅有致。飞鸟的轮廓清晰,姿态生动。桃花染得也不错,红得鲜艳,位置准确。
但问题还是有的。
有几处针脚太松,染色时渗进去了,颜色有点晕开。有一朵桃花染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红色染出了边界。还有一处远山的绣线断了一,需要补绣。
她拿出针线,开始修补。
补绣比新绣难。要在已有的图案上添针,要顺着原来的针脚,不能露出痕迹。她补得很小心,一针一针,像在修补一件珍贵的瓷器。
苏婉坐在旁边陪着,手里缝着衣服。她看着女儿专注的样子,心里又是欣慰,又是心疼。
“晴丫头,”她轻声说,“歇会儿吧,明天再弄。”
“不弄完睡不着。”林晚晴说,“娘,您先去睡吧。”
“娘陪你。”
母女俩就这样坐在灯下,一个补绣,一个缝衣。烛光摇曳,影子晃动,屋里安静而温暖。
补绣完,已经半夜了。
林晚晴吹灭灯,躺下睡觉。但兴奋得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块布,全是那些颜色。
她忽然想起七婆。七婆年轻时,是不是也这样?在灯下绣染,忘了时间,忘了疲倦,眼里只有那些颜色,那些图案?
七婆的女儿小月,是不是也这样?跟着母亲学染布,在染缸边长大,在针线间度过青春?
如果小月还活着,现在会是什么样?会不会也成为一个染匠,有自己的染坊,教自己的徒弟?
可惜,没有如果。
小月死了,七婆的心也死了。那些染缸空了,那些针线锈了,那些颜色褪了。
直到她出现。
七婆把对女儿的思念,寄托在了她身上。把珍藏的染料给了她,把压箱底的技法教给了她。
这恩情,她怎么还得清?
她只能好好学,好好做,做出好作品,让七婆看到希望,看到传承。
她在心里对七婆说——
七婆,您放心。
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一定。
第二天,天还没亮,林晚晴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开始准备蜂蜡。蜂蜡是七婆给的,不多,要省着用。
她把蜂蜡放在小锅里,在灶上慢慢加热。蜡很娇贵,温度不能太高,太高会变黑,染出来的颜色不好看。她守着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蜡慢慢融化,变成金黄色的液体,散发出淡淡的蜜香。
她拿来毛笔——是昨天用过的,洗净了。蘸了蜡液,开始涂在布上。
朝阳是圆形的,但边缘要有光晕。她先涂出圆形的轮廓,再在周围涂出放射状的光线。蜡液遇到冷的布料,很快凝固,形成透明的屏障。
涂蜡的手要稳,心要静。她屏住呼吸,一笔一画,像在画画。
涂完了,布上多了一层透明的蜡膜。在晨光下,蜡膜泛着柔和的光。
接下来是姜黄染色。
她调好姜黄液,把布浸进去。蜡膜的地方,染液渗不进去,还是白色。没有蜡膜的地方,慢慢变成了金黄色。
浸了一刻钟,捞出来,挂在院子里。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在布上。金黄色的部分闪闪发光,像真正的阳光。蜡膜的部分还是白色,但等下把蜡去掉,就是金色的朝阳。
等布了,她开始去蜡。把布铺在桌上,用刮刀小心地刮掉蜡层。蜡很脆,一刮就掉,露出下面白色的布料。
但问题来了——姜黄染的金黄色,比预想的浅。不够亮,不够耀眼,不像阳光,像黄昏。
她皱起眉。是姜黄液浓度不够?还是浸染时间不够?
她决定再染一次。把布重新浸进姜黄液里,这次加了更多的姜黄粉,浸了更长的时间。
第二次染完,颜色深了些,但还是不够理想。
她想起染谱上记载的一个方法——用栀子代替姜黄,染出的黄色更鲜艳。但栀子还没结果,用不了。
怎么办?
她盯着那块布,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忽然,她想起七婆说过的一句话:“颜色染得好不好,关键在调。”
调?
对,可以调色!
姜黄染出的黄色偏暗,可以加一点茜草染的红,调成橙黄色。橙黄色比黄色亮,更像阳光。
她立刻试验。取一点姜黄液,加一点苏木染液,调成橙黄色。滴在布头上试色——果然,比纯黄色亮多了,像初升的朝阳。
她兴奋起来,重新调了一碗橙黄液。把布上需要染金色的部分,重新染一遍。
这次,颜色对了。
橙黄色的朝阳,在靛蓝的远山和红色的桃花之间,散发着温暖的光芒。整个画面,一下子活了起来。
她长舒一口气,笑了。
终于成了。
虽然还有很多不完美——针脚不够匀,颜色不够准,构图不够精——但对她来说,已经是突破。
这是她第一件完整的绣染作品。从设计到制作,从刺绣到染色,全部亲手完成。
“姐姐,真好看。”林晓又跑过来看,“像……像真的山,真的花,真的太阳。”
“还差得远呢。”林晚晴说,“等姐姐做得多了,会更好看。”
她把布拿起来,对着光看。阳光透过布料,颜色更鲜艳,图案更生动。
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展会上的作品,要比这个更好。颜色要更纯正,图案要更精致,技法要更娴熟。
路还很长。
但她不怕。
她有七婆教,有染谱指导,有家人支持。
她一定能做出更好的作品。
一定能。